乾隆五十五年的腊月夜,荣国府的灯光比往年都要昏暗。官府连夜传来捷报,贾宝玉一举中第,府里却并无喜色。丫鬟们背地里窃窃私语:“二爷现在人呢?”没人想到,此刻的宝玉已经悄悄披上僧衣,踏雪出了城。
彼时的贾府正走在下坡路。藩镇勋贵的幕布已然收卷,抄家的阴影随时可能落下。宝玉敏感,早嗅到那股风雨腥味。再加上多年前林黛玉香消玉殒,那段刻骨的少年情事被硬生生掐断,他的心也跟着断了。于是,中第之夜,他反而确定:仕途不是归宿,荣华不是答案。
站在宝玉对面的人是薛宝钗。若论才情、容貌、家教,长安城里挑不出第二个。她能吟“好风凭借力”,也能熟记盐价米赋;能细心给黛玉送燕窝,也能冷眼提醒宝玉“男儿当自强”。她懂局势,懂算盘,更懂人情。可是,这些能力在宝玉那里却像一座看不见的高墙。墙根下,他只能仰头看她,而他想要的恰恰是与墙外草木同眠。
很多人断言宝钗不爱宝玉,事实相反。自进大观园那天起,她就对那个戴通灵宝玉的少年多看了两眼。只是她早知薛家在京师如履薄冰,于是把感情和利益捆作一股绳:嫁给宝玉,薛、贾两家便可互牵。这个“算盘”并不龌龊,却决定了她和宝玉关系的出发点——先是责任,后是情分。
黛玉不同。她和宝玉的相遇像漫天柳絮,无意飘落,却剜得人心里一空。两小无猜的回目,葬花的雨声,读西厢的背影,全都刻在宝玉的世界里。那种不掺功利的粘连,是宝钗再易举重若轻也无法复制的。她心里明白,却无可奈何。
“读书求官,对你是好。”洞房花烛夜后,宝钗压低声音劝他。宝玉只回了两个字:“不稀罕。”这短短的对话,像两把暗箭,各自划破了对方最后一丝幻想。宝钗要的是稳固局面,宝玉要的是破净世俗。三观的罅隙,一旦对上现实的风浪,一寸就成沟壑。
值得一提的是,宝钗并非不曾努力。她试着用温婉去消弭裂痕,试着把家中碎事一力揽下,让宝玉依旧可以游手好闲。她甚至劝母亲减少对贾府的索求,留给丈夫一个喘息的空间。奈何大厦将倾,区区补缀已无补于事。
贾母病重那年,府中花木无人照料,花厅里的折枝都枯成灰黄。宝玉常呆坐假山石上,嘴里念叨着黛玉的旧诗。旁人看不懂,他却在石缝间听见了“木石前盟”的回声。那一刻,他知道,尘缘已尽。
宝钗也察觉了。夜深人静,她翻开自己的诗笺,指尖却停在“寒塘渡鹤影”一句上。她并不怨恨宝玉,更不怨黛玉。只是叹息:若非家道中落,若非世路逼人,或许他们还能做一对淡淡相敬的夫妻。可是,现实撕开温柔面纱后,无意间暴露了他们各自的执念——一个为了守家,一个为了遁世。这样的分歧,终究让两条船不能共一条航线。
于是宝玉走了。寺钟初响,他抬头,天色未明,城墙在冷雾中若隐若现。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宝钗撑得起残破的贾府,也因为他不愿再被“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无奈所困。对他而言,最好的弥补,就是把自己彻底抽离。
外人议论纷纷:一个新科举人,前程似锦,却偏要落发为僧,岂不荒唐?宝钗却沉默。她最清楚,这不是冲动。宝玉从大观园时代起,已把“出离”两个字刻在心口;黛玉走后,更无牵挂;如今朝局艰危,家中旧梦已破,留在尘世只剩无穷无尽的“读书做官”。若真爱他,就该放他去寻那一方清净。
尤为动人的是,宝钗没有追。她只是让人备了行囊,又派人暗中护送,随后在正厅安静地收起喜帕。嫁衣仍在,夫妻名分仍在,但她懂得:爱情与婚姻若无灵魂相契,余下只有形骸。与其同室而陌路,不如让他在青灯下自觅圆满。
试想一下,如果贾家未衰,若宝玉仍可像从前那样在园中吟诗度日,也许他不会遁入空门;如果黛玉尚在人世,也许他与宝钗终究只是“姻缘一线”。但历史没有如果。衰落的家业、时代的巨浪,加上心底那块难愈的创伤,把宝玉送进了清净寺院,也把宝钗推向独守闺房的现实。
世人常评《红楼梦》里的情感线: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孰轻孰重?其实,这场多角情事的结尾早已按性格埋好伏笔。宝玉厌世不仕,宝钗理家安世;两条轨道,从最初相交那刻便在悄悄分岔。黛玉的离去不过加速了分岔速度,贾府的崩塌则彻底把交点锯断。
有人替宝钗鸣不平,说她好端端一段婚事被逼成寡居。也有人笑宝玉“负心”。但细究起来,他们都只是时代车轮下各守本心的普通人。宝玉选择出家,并非逃避责任,而是放下束缚;宝钗默许他的远行,也不是冷漠,而是看清无法挽回的道路后的一种成全。那个答案,不用旁人解读,她心里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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