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31日清晨,闽西龙岩郊外的山谷里雾气沉沉,寒意直往棉袄缝隙里钻。61岁的李绍为握着锄头,一镐下去,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身旁同村老伙计左家兵——一个比他小六岁的黑瘦汉子,此刻正用力抡锤,汗水把旧棉衣粘在背上。

两人同吃同住已月余。原本,他们是冲着“包吃包住、一天六七十块”来的。可落地才知是坑:地表全是坚硬岩层,挖沟要先打炮孔;计件标准临时改成“泥土八十公分、石头五十公分”;发钱像挤牙膏,干了一个月只摸到九十块零头。身上的盘缠早花光,返乡路费都凑不齐,逃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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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苦役的缘起,说来唏嘘。李绍为是湖南衡阳雁峰区樟树湾村的孤老农民,一辈子在田间刨食,没成家,也没什么积蓄。弟弟李志成原先包小工程还能接济他,后来自己被工程款拖垮,再难伸手。左家兵则更艰难:土墙老屋、病妻在床、两个儿子因学费辍学南下打工。两位上了年纪的庄稼汉,搭上最后一点筋骨,随小包工头去闯福建,只为攒几个“养老钱”和给孩子添砖加瓦。

元旦的前夜,干活的队伍发了五斤散装白酒,算是慰劳。窝囊事太多,大家一口接一口地灌。左家兵闷头喝了三两多,李绍为也没拦成。“等过完年就回家,日子总会好些。”他拍拍兄弟的肩,算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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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工地照常催人出发。气温零度出头,地面结着薄冰。刚下车,左家兵腿一软,直接靠在车门。众人合力把他抬到路边,他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只是泪水直流。李绍为心里发慌,拨了120。医院诊断:脑溢血,病危通知书随后下达。手术费得两万,他们身上凑不出两百。医生说:“不治也就两三个小时。”李绍为的嗓子发哑,只握着左家兵的手,重复一句:“你挺一挺,回家就好了。”

钱成了绝壁。当晚七点,趁护士换班,李绍为弯腰将一百三十斤的左家兵背上肩,顺楼梯一路跑出医院。汗水在冷风里结成霜,他不敢停,生怕脚下一滑把兄弟摔下来。几个人拦摩托车,一路颠簸到火车站,用旧被子裹住仍带余温的尸体,洒点白酒,装作醉汉。车厢昏暗,偶有乘客侧目,李绍为就低声说一句:“他喝多了,睡一会儿。”

1月2日凌晨,列车到广州。钱又告罄,转火车无望,只能找长途客车。众人决定把遗体装进木箱,分头去寻包裹绳、麻袋。正忙着包扎时,巡警巡逻路过,看见“醉汉”毫无呼吸,当即盘问。派出所里,李绍为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讲出。民警摇头:私自运送尸体,已扰乱秩序。可核实无他意,终未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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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我不懂,”李绍为垂着头,“可人是我带出来的,我得送他回去。”他解释,若让左家兵家属自费赶到福建,费用得上千,对那家欠债累累的穷人而言是天文数字。此时,他把兜里仅存的一千四百零五角钱递给警方,说那是左家兵全部工钱,“一分没动,这是他的命钱。”

通知发回衡阳,左家兵的两个儿子昼夜兼程赶来。见到父亲冷硬的面容,大儿子红了眼,却把矛头指向李绍为:“早说一声,我们还能追责任,现在人带回来了,线索都断了!”亲戚里传出流言:是不是拿了老板封口费?李绍为当场举手发誓:“要是我拿一分钱,就不得好死!”硝烟味在灵前弥散,两家自此少有来往。

媒体介入后,“千里背尸”迅速刷屏。有人骂他糊涂,也有人称他义气。深圳一位潘先生打来电话,邀请李绍为去惠州农场看门种菜,包吃住,还给月薪四百。美国有位张姓华侨主动捐款。李绍为心里明白,这些都是一时热度,但他还是去了惠州。太阳大,水土不服,只干了十多天便辞别,“还是老屋合口味”。返程火车上,他攥着别人捐的千元慰问金,却被扒手顺走,回到村子竟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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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常德另一位老板也想帮他。农场里要踩高脚三轮运饲料,老人家没站稳,干了三天就摔了筋。见状,李绍为索性回到樟树湾。白天种几亩水稻,农闲接点零工——帮人拆旧屋、抬石块。岁月没再给予他特殊眷顾,日子依旧清苦,却也安稳。他对邻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自己有手有脚,能动一天,就不求人。”

左家兵去世已近二十年,龙岩那片石质沟槽早被雨水和尘土填平。雁峰区樟树湾村的老槐树下,常能见到一个瘦小老人翻晒稻谷。有人问起当年的事,他摆摆手,只淡淡地说一句:“那是我欠他的。”再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