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人们无法选择命运发牌时的起手式,但永远有权利决定,用怎样的姿态去打完这一局。
他不是在弹奏琵琶,是与千年灵魂对话。赤足而立,弦动处,是琵琶名曲《霸王卸甲》的金戈铁马,亦是他半生挣扎、终与命运相拥的历程。作为上海民族乐团琵琶声部首席,俞冰将西楚霸王的孤傲揉进骨血,也让“霸王”成为艺术生命的注脚。他说:“人这辈子,最大的山是自己。翻过去,天地皆为路。”
2026年3月1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弄堂里的琵琶少年
春节前夕,俞冰跟随上海民族乐团远赴西班牙,在“欢乐春节”巡演的异国舞台上奏响了《中国色》,让欧洲观众领略了极具东方美学神韵的国乐之魅。新春佳节,他又亮相广东卫视湾区春晚,用流转的音符为大湾区献上贺岁之音。当聚光灯暗下,繁华褪去,坐在笔者面前的俞冰,气质中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与通透。舞台上的他,能够脱去鞋袜赤脚抚琴,让琵琶发出摇滚般的呐喊,甚至与最前沿的AI技术展开对话;但在真实的人生里,他却用了长达三十年的时间,去与命运强加给他的这把乐器抗争、妥协,直至最终的相融与自洽。
并非所有的热爱,都始于一见钟情。俞冰与琵琶的结缘,底色更像是一场无奈的“包办婚姻”。
俞冰出生于苏州评弹世家,长辈们深知跑码头卖艺的艰辛,但出于家族传统的考虑,还是决定让他学习一门乐器。用琵琶开蒙的决定就这样落在了六岁的俞冰肩上。
彼时,一家人挤在上海音乐厅附近逼仄的石库门房子里,生活条件极为简陋。为了保证俞冰的练琴时间,家里甚至谢绝了亲戚的日常串门,买来的电视机也为了防止他分心而被卖掉。当同龄的孩子在弄堂里追逐嬉戏、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俞冰只能面对着斑驳的墙壁,与手中的木头死磕。在学校里,同伴们一句“男孩子为什么去学习琵琶”的嘀咕,更是深深刺痛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
那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抗争。在长达三十多年的岁月里,俞冰都在试图挣脱命运的缰绳。尽管他极具天赋,从上海音乐学院附小一路直升至大学,年年稳居专业第一,但他内心对琵琶的排斥却与日俱增。当年考附小复试时,因体重偏瘦不达标,母亲甚至在他的羽绒服里塞满了石头以求过关。这种近乎严苛的期许,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束缚。
大学时期,压抑已久的叛逆迎来了爆发。他不再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琵琶,而是开始广泛接触社会,甚至尝试去做销售,以打破从小形成的社交封闭。他展现出了极高的钢琴天赋,能每天六个多小时沉浸在琴房里,最终甚至获得了钢琴第二专业的认可。为了彻底逃离这条被规划好的道路,他报考了托福,拿到了505分的成绩,满心欢喜地计划去美国进修跨界学科。
然而,命运的引力何其强大。1998年大学毕业之际,他凭借一场惊艳的毕业音乐会,被当时的上海民族乐团团长顾冠仁一眼相中。出于对父母的孝顺与妥协,他放弃了出国的执念,踏入了新华路的乐团大门,并在随后的拉幕考核中脱颖而出,刚毕业就坐上了琵琶声部首席的位置。只是,这看似光鲜的开局,实则是一场深沉艰难旅途的开始。
旷野中的跨界行者
进入乐团的俞冰,很快感受到了现实的骨感。资历尚浅却身居高位,让他饱受周围异样的眼光与非议。而当时民乐受到的市场冷遇,以及微薄的薪水,更是让他觉得这份工作难以安放自己的艺术灵魂。
既然无法在既定的轨道上获得共鸣,他便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旷野。1998年,俞冰便开始在上海的酒吧里探索融合音乐的边界。2001年,他在炙手可热的酒吧the door驻演,这便是后来鼎鼎大名的雍福会。俞冰和同好们用中国的古老乐器演绎着西方电子与世界音乐的迷幻框架。
在这方充满异国情调和时尚气息的空间里,俞冰找到了价值感。每逢他演出,酒吧总是座无虚席,许多观众甚至要提前一周预订。台下坐着的,不仅有当时上海滩最前卫的文化名流,更不乏像张国荣、李宗盛这样的演艺界巨星。李宗盛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有一身的好武功,但你不知道怎么用。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劈开了俞冰对于国乐认知的混沌。
随后,作为政府文化交流项目的一部分,俞冰成为亚洲豹组合的一员,前往日本进行长期的商业巡演。在那里,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成熟音乐工业体系的震撼:讲究的视觉造型、专业的录音棚制作、明星级别的包装与签售推广。
“自那以后,我觉得学琵琶学值了!在舞台上的那一刹那的感觉,从头到尾彻底全变了。”俞冰回忆道。他深刻地意识到,中国传统音乐并不缺乏顶尖的技艺与深厚的底蕴,它真正缺失的,是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审美转换以及专业的市场运作体系。
然而,当他满载着憧憬与新知回到国内,迎来的却是一盆彻骨的冷水。由于缺乏本土的创新土壤与版权意识,这股跨界的热潮很快偃旗息鼓。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因为活跃探索引来非议,他却被无情地打入了“冷宫”。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几乎击垮了他。他曾无数次想过辞职,想过彻底转行,但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权衡后,他还是选择了留下。“人生就是这样,就像爬了一座山,到了这座山的高点以后,你一定会走到低谷,才能爬到更高的一个点。”如今的俞冰,眼神中有坦然。
子夜的抚琴自渡
人在顺境中容易迷失,而在极度的静谧与失落中,却往往能看清来时的路。
2011年至2015年,是俞冰人生中蛰伏的时期。事业停滞,但他却迎来了新生命的降临。他将大量的精力收束回归家庭,在照顾儿子的烟火气中,他原本浮躁、愤怒的心,渐渐沉潜了下来。
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当妻儿熟睡后,他会独自点燃一根线香,将那把曾经让他痛恨无比的琵琶抱在怀里。过去为了比赛和考试,他更偏爱气势磅礴、炫技性强的武曲,然而在人生的低谷,那些宏大的叙事再也无法抚慰他的内心。他开始沉下心来,一音一韵地去雕琢那些细腻、幽雅、注重意境的文曲。
奇妙的化学反应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上发生了:“渐渐地,在这种不安定中,弹琴成为了一种自我疗养的渠道。每天身心疲惫的时候,回到家,弹完两个小时的琴,感觉整个身体都通了,心也舒展开了。”
他终于在这件古老的乐器中,找到了安顿灵魂的居所。他不再为了博取掌声而弹,不再为了证明自己的特立独行而弹,而是仅仅为了与自己对话而弹。他顿悟了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王德峰曾对他说过的那句“五十知天命”的真谛——当你不再试图与命运赋予你的轨道较劲,而是选择在这条轨道上深耕并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时,你便获得了真正的自在。
“琵琶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俞冰感慨道。这种与自我的深度和解,为他日后在艺术上的全面爆发,蓄满了深厚的能量。
舞台上的赤脚霸王
当一个人懂得了藏锋敛锷,属于他的时代便不远了。随着上海民族乐团迎来更具开阔视野的新任团长罗小慈,俞冰终于等来了那个可以让他尽情挥洒的舞台。
2016年,俞冰倾尽心血打造的音乐剧场《霸王》横空出世。这部入选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青计划”的作品,不仅是对西楚霸王项羽一生的艺术重塑,更是俞冰个人情感与思悟的集中爆发。
在这部没有一句台词的剧场作品里,笛子化作了初见时清幽缠绵的虞姬,大鼓隐喻着项羽难以战胜的内心魔障,而俞冰手中的琵琶,则化身为那个桀骜不驯、悲情决绝的西楚霸王。在舞台上,俞冰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脱去鞋袜,赤脚登台。
“第一次赤脚走到台上,我发现脚好冰,但随后便感觉很接地气。”俞冰如此解释他的举动,“西方音乐讲究到位……中国音乐我反复在酌两个字,正好倒过来叫味道。”在他看来,中国音乐的最高境界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是人与自然的交互,是天地人合一。抛开西装革履的束缚,用肉身直接感知舞台的温度,才能弹出最本真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会对一个失败的英雄情有独钟?俞冰的回答令人动容:“他在事业的选择跟人生的选择当中,跟当下人的感受是相通的。”他认为项羽最打动他的,是那种无论输赢都无愧于心的决断与坚持。
俞冰将自己历经波折却始终不愿随波逐流的孤傲,全部糅进了经典曲目《霸王卸甲》的悲壮琴音里。在曲目的最后,他几乎用整只手拍打琴弦,随后泪洒舞台。这眼泪,既是为项羽而流,更是为那个曾在黑暗中苦苦跋涉的自己而流。
《霸王》大获成功,先后受邀前往美国纽约和中国香港演出,好评如潮。2018年,他带着自己一手创办的月之源乐团,登上了广东卫视《国乐大典》的舞台。当这支经历过难以为继的艰辛、却始终坚守跨界创新的乐团,最终摘得全国总冠军时,俞冰泣不成声,好像这一路的付出,终于有了回响。
在他看来,中国音乐走向世界,需要一种双向的平衡:“对内,我们要始终保留那份东方哲学的人文气质,那是我们的味道,是不可替代的灵魂;对外,我们需要融入更多世界通用的语言,用更高级的审美去打破隔阂。”这种探索并非易事,俞冰感叹,这需要艺术家有破局的勇气,也需要社会给予国乐更多的机会与支持,“我们要让年轻人觉得听国乐是件很‘潮’、很高级的事情。只有当国乐真正进入当代人的生活,它才有鲜活的生命力。”
他带着琵琶去云冈石窟进行实景表演,让古老的石刻在乐声中复活;他积极拥抱AI,参与AI国乐曲库的研发,让中国乐器的声音在全球数字领域拥有了自己的“身份证”。观众看到的俞冰,愈发从容。他依然在尝试,依然在跨界,但那份跨界里多了一份定力。他极度反感将演奏家培养成缺乏情感的“音匠”——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只是精准但麻木地复刻乐谱。他告诉孩子们:“弹琴不为考级,只为心情。”这是他对自己童年心结的一次温柔和解,也是他对未来国乐美育的一种深情期望。
“人一辈子就是在寻找自洽的过程。”采访最后,俞冰淡淡地说道。从那个弄堂里满心抗拒的少年,到舞台上狂放不羁的霸王,再到如今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中国本色的艺术家,他走过了一条极不寻常的自洽之路。他曾试图逃离琵琶,最终却通过琵琶找到了自己。或许人们无法选择命运发牌时的起手式,但永远有权利决定,用怎样的姿态去打完这一局。当他接纳了生命中那些不完美与不得已,并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注入自己的灵魂与思考时,即便是最枯燥的木头与琴弦,也能弹奏出最震撼人心的、属于自己的旷野之歌。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