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孙娜已经几次站到人生的十字路口。
13岁时,爱唱卡拉OK、怀着明星梦的女孩报名学唱歌,阴差阳错开始学戏;在艺校,因为家里交不出学费,她差点辍学,有惜才的老师慷慨解囊,加上不知疲倦地勤工俭学,她总算顺利毕业。
孙娜从此再不肯与河北梆子错过,哪怕连着几年跑龙套,哪怕从艺二十六七年还在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哪怕受伤后只睁着一只眼完成排练,哪怕经历行业低谷、乏人问津……
年近不惑,孙娜捧得中国戏剧梅花奖。戏比天大,戏如人生,她觉得,河北梆子就是她的人生。
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建设南大街,新春的味道还没散尽。仅仅穿过两道门,河北梆子剧院排练场里,迎新的喜悦似乎早早翻篇了。
没有聚光灯和掌声,只有地板被反复踩踏的闷响。上到半人高的桌子,后背悬空下腰,以“软”劲完成向后的翻滚扑地动作——这是“下高软倒扑虎”,戏曲毯功里的一记绝活,也是河北梆子演员孙娜几十年如一日练功的寻常。
戏曲毯功“下高软倒扑虎”(《打神告庙》剧照,孙娜扮演敫桂英)
排练场里的春节假期只有四天。除夕到大年初三休息,大年初四,孙娜和同事开始送戏下乡惠民演出,演的是《宝莲灯》和《钟馗》两出大戏。
孙娜在《宝莲灯》中扮演三圣母
戏台之上,一桌二椅,一练二十七年,选择学戏就是选择了寂寞。孙娜的天性并非如此,小时候在河北农村,她最喜欢唱卡拉OK,热热闹闹一曲下来,满心满眼都是“歌星梦”。
转折是一个私人团体的招生简章,薄薄的纸上列了唱歌、跳舞、乐器,最后是河北梆子。一心学声乐的孙娜高高兴兴地去体验了半个月,学着学着才发现,自己学的原来是戏。
那是1999年,她13岁。
唱歌变成了河北梆子,孙娜并不排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觉得难熬,却不是熬不下来。每个练戏曲、舞蹈、体操、杂技的孩子都要过的“开范儿”的大关,单是抻腿一项就让很多人打退堂鼓。孙娜从那时开始认识自己,旁人退缩的时候,她只想做到最好。
没有人天生是角儿,谁是、谁不是,蜕过几层皮才知道。孙娜也疼,也哭,但她不认输。一年之后,她考进了河北省艺术学校,一副好嗓子和过硬的功夫被老师一眼相中,成为全班唯一的“双跨”,兼修闺门旦与刀马旦。
戏曲行当隔行如隔山:闺门旦重“韵”,身段轻盈、唱念婉转;刀马旦重“劲”,身段利落、以武见长。这“两门抱”的功夫,是荣耀,也是上两门课、练双倍功的辛苦。
孙娜扮演花木兰
舞台上,她是窦娥、是木兰、是杜十娘;舞台下,孙娜有最实际、最无力的烦恼。因为家庭经济条件,孙娜申报了学校的特困生名额,通过勤工俭学获得生活补助。大多数午休时间,她要去打扫教室卫生,还要为“两门抱”额外练功,到最后十来分钟,再去宿舍眯五分钟的觉,不然下午体力不支。到今天,孙娜还记得自己从教室赶去宿舍,火急火燎的心情。
彭蕙蘅老师和孙娜
穷得差点辍学的时候,是彭蕙蘅老师慷慨拿出了几年的学费。窘迫、感激、进取,复杂心绪皆融入台上的一颦一笑。凭什么孙娜能成为“梅花奖”得主?吃过的苦、走过的路里,全是答案。
“比如说《窦娥冤》当中《法场》,窦娥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当婆婆告诉她:‘你身在法场,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啊?’这一刻窦娥有一个反应。她是元朝最底层的一个弱女子,她在面对一系列人生变故、受过酷刑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执念、一个奢望,就是会不会有一天我还能从牢里出去,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所以她半迷糊当中一直说的是胡话,到最后婆婆终于忍不住了,说,孩子你醒醒吧,你都到法场了,马上就要砍头了,哪儿还有活路啊。这一句话把她给打醒了。她临场观看这一圈,原来我在法场!她眼中的绝望、恐惧,还有对生的渴望,就全在这一圈静默无声的表演当中。”这是孙娜理解的窦娥。
孙娜扮演窦娥
小小的孙娜靠老师的资助和各种各样的奖学金好好地毕业了。沉重的土壤里绿树破土,可要长出枝叶,还差得远。入行梨园,先在舞台边、灯影下站着。跑宫女、跑仙女、跑女兵,孙娜毕业进剧团三四年,在下乡演出的《钟馗》里,有了自己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钟梅英”。
孙娜在《钟馗》中扮演钟梅英
戏比天大。大戏比天大,小戏也比天大。2006年,孙娜进入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后不久,剧院接下了一部儿童剧。儿童剧面前,为梆子苦练的功夫都失效了,可孙娜兴致勃勃,“多听听,多学学,总是好的。”
当时,剧院从北京请了一位领衔主演,是专业的儿童剧演员。导演给女主角说戏时,孙娜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除了演好自己在歌队、舞队的角色,当时儿童剧内的几乎所有女性角色,表演、调度、台词孙娜都熟记于心。等到主演回北京,轮到本团的演员接下这部戏,有人问,主角谁能演?孙娜说,我可以。随后她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放下了一颗心。
孙娜主演儿童剧《我想种太阳》
入行时一派糊涂,一曲唱罢,孙娜眼中只剩清明。站得起来,才能被别人看到,二十多年时光,她从没辜负。
探海,甩袖,卧鱼……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上万遍的练习,直到现在,孙娜还在练:“没有办法投机取巧,你只要还在舞台上演一天,你在舞台上呈现的,或辅助你呈现的技巧都要练,都要坚持。”
孙娜和同事正在排练
一声长啸,裂帛穿云,河北梆子唱尽燕赵大地的慷慨悲歌。台上高亢激越,台下人听得眉眼皱成一团,又把一腔郁结,听得全都散开。孙娜意外发现,这些千百年前的悲欢,成了今天不少观众隐秘的情绪出口。
“其实中国戏曲离我们并不遥远。它所传达的许多情感,比如爱情、亲情,反抗精神、追求正义,还有坚强、勇敢,和我们今天的追求都是相通的。”孙娜说。
传承者骄傲,守护者孤独。走过了练功房里的日夜打磨,扛过了舞台上的意外伤痛,还要经受行业的冷清。钱当然是必要的,可如果是为钱,孙娜就不必有二十多年的坚守。为这份坚守,她愿意做更多。
孙娜钻进公园的小亭子,拉上一组音响,为过往的戏迷唱了一段又一段;她走进课堂,用年轻人爱听的故事,讲解戏曲里的门道。只要有人因为她的课或唱段,愿意走进剧场,她觉得力气就没白费。
2025年获得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梅花奖”后,孙娜仍然过着沉默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为了保护嗓子,她甚至不太和人聊天。排练场里水袖翻飞,身段流转,指尖的力道、眉眼的神韵,胜过千言。
蛇年到马年,欢聚又各奔东西;昨天到今天,不过是剧团里的板胡又一次拉响。戏曲是什么,河北梆子是什么?孙娜说,这是一种“味儿”,骗不了戏迷,更骗不了自己:“你这一个眼神看到他心里去了,或者你这个手指头指的就是这个劲头,他咂摸的就是这个味道。戏曲的功不可能在兜里装着、拿出来就有的,演员是骗不了人的,不能糊弄。”
来源:中国之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