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深秋,运河帆影摇曳。满载灰白色“青泥”与松木柴的船只,在寒风中缓缓北驶,船头纤夫对同伴喊了一句:“快点儿划,大都城里的城砖还等着呢!”一句轻松的呼喝,把明代一段浩大的营缮往事拉回了人们眼前——北京城墙与宫殿脚下那一块块沉甸甸的青灰色城砖,就诞生于京杭大运河沿线密布的“皇窑”。时至今日,在河北邯郸市馆陶县,人们依旧沿用一个响亮的称呼:“七十二皇窑”。可真有整整七十二座?为何河间、故城、泊头一带也自称“七十二连窑”?得从明代工部的“黑窑厂”制度聊起。

永乐年间,北京改建为新都,工部为确保质地统一、运输便利,把烧砖地点集中在水运条件良好的运河、卫河两岸。临清因码头众多、漕运繁忙,被设为“工部营缮分司”驻地,下管山东、北直隶、河南三省数十府州的砖窑。馆陶恰处卫河西岸,粘土层厚,柴料易得,距离临清仅百余里水程,自然成了分司重点驻扎区。档案显示,仅在永乐十年至正统年间,就先后有东昌府、平山卫、广平府等十五六个州县在馆陶开窑。有意思的是,各地窑户各自为政,却要共同接受临清分司官员的统一抽验,并缴纳官课,让一切工作在一张大网中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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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量究竟是多少?清乾隆《馆陶县志》把三片窑区分得清清楚楚:南馆陶厂、马拦厂、拳儿寨厂。再按成书时所列南北直隶与山东各州县的分布,人们大致可以推算——每县平均两到四窑,总数在五十至八十之间。七十二这个数字,并非精确点数,而是古人习惯以“七十二地煞”喻示“多如繁星”的一种修辞手法。九为阳数,九的倍数更有“极盛”意味,于是“七十二座皇窑”便在口口相传中固定下来。遗憾的是,后世有人误把“七十二”当成确数,甚至打算一一寻找,结果难免扑空。

砖长二尺者重达四十斤,一窑一次要出坯近万。馆陶窑工采用“斜坡式坯棚”,沿河就地取土,靠水制坯,河风吹干后入窑,高温八昼夜。勾兑泥料的比例极为讲究:七成粘土,三成沙,河草灰作填充,火口要用松柴。烧成后声音清脆者为上品,若纹理粗糙或内部夹生,便只能降格为斧刃砖或平身砖。工部分司验砖时,会拿铁锤轻击,然后把两块砖对撞,声若金石方算合格。“没过音的统统退回重烧”,临清监官的话至今在当地老人嘴里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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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砖为何不就近京师烧?答案离不开水运。陆路成本高,且京周边土质多黏而不沙,成砖后易开裂;反观运河沿线,船只能够一次携带十余万块砖北上,抵达通州后再分送至皇城工地。以永乐二十一年的一份《黑窑厂验收簿》为例,临清分司辖区当年交砖一百二十万块,其中六成来自馆陶,可见其地位之重要。

那么,河间、故城、泊头等地为何也声称拥有“七十二皇窑”?原因同样与临清分司的辖区划分有关。河间府地处运河北端,北上距京更近。府内齐家堰镇窑火最盛,各县砖坯多集中到此统一烧制、验收,再以连片窑洞之势延绵几里,当地百姓顺口就称“七十二连窑”。后来口碑渐传,邻县故城也搭上这股风,久而久之,“七十二”在多地开花。其实若翻《河间府志》,故城县仅一座窑,数字对不上,但俗称难改,便也懒得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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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分司的管理方式还有一个细节:各州县派“典史”轮流坐镇窑口,负责折算赋役、催督工期。为免串通偷工减料,工部三年一换典史。正统五年,成安典史刘缵告老,“上任三年,冬夏不离窑火,烟熏眼涩”。一纸辞呈,写尽皇窑里的人情冷暖。后人回望,砖已无声,而柴火味似仍飘在卫河的风里。

进入嘉靖以后,大规模城砖需求减弱,分司权力随之收缩,许多窑场逐步荒废。抗日战争时期,不少砖窑残迹成了八路军隐蔽联络点;再后来,河流改道、村庄迁徙,大量窑包被垦为耕地。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厂村村民翻耕时还常掘出残砖和碎瓦,砖面阴刻着“奉天承运”“永乐年制”之类款识,足以令考古工作者欣喜。2008年,当地县志编纂再次清点,仅能辨出明清砖窑遗址四十多处,星散在卫河滩地与古道旁。七十二,终究成了传说,却也昭示了这场国家级工程的宏大规模。

民间对“皇窑”怀有复杂情绪。一方面,窑工多来自被征发的民户和军户,岁岁年年不得脱身;另一方面,有人家靠给官窑烧柴、运砖而发了小财,子孙口口相传时,多少夹杂几分自豪。馆陶县南徐村的范姓老人曾说:“咱祖上给皇上烧过砖,这地儿金贵!”这种口头传统,让“皇窑”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也解释了为何至今仍有人争说自己家乡拥有“皇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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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真伪难分,为何不彻底考古复原?现实却颇为棘手——黄泛区水系变迁频繁,地表被洪水多次冲刷,许多窑圈早已湮没。加之民间对古砖有特殊情结,常被村民私自取走铺院砌井,留下的只剩星星点点的灰坑与黢黑炉渣。近年来,河北、山东两省的文保部门虽多次发掘,但鉴于占地广、层位深,系统性调查尚需时日。

细数馆陶“七十二皇窑”之谜,既是考古学话题,更牵动着北方水运、明代官营工业乃至基层赋役制度的蛛丝马迹。砖瓦本为最普通的建筑材料,经由严苛制度与巨大需求,摇身一变成了承载帝国荣光的基石。数百年后,那些已被吹散的余灰、塌陷的窑台,仍让人想象当年火光映红夜空的景象。或许,真正值得追索的已不再是“七十二”的确切数量,而是这条古老运河沿岸,关于汗水、制度与城市构建的历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