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壬寅小年感怀 其一

欲写宜春帖已陈,童心渐共岁华沦。

梅花不识人间事,犹向阶前笑故邻。

壬寅小年的风里,诗人铺开素笺欲写“宜春帖”——这原是古人春节前贴于门庭的吉祥祝语,墨香里浸着千年未改的年味期待。可笔锋未落,一句“童心渐共岁华沦”如冷水浇心:原来想写的祝福早已“陈”在岁月深处,不是纸页泛黄,而是那颗能为一朵花开雀跃、为一句童谣拍手的赤子之心,正随着年华流逝,悄悄沉入时光的暗河。

诗的前两句以“欲写”与“已陈”、“童心”与“岁华”的张力,撕开成人世界最温柔的伤口:我们总以为年节是重温初心的契机,却在提笔时才惊觉,童心早被岁月的尘埃蒙住光泽,像一件旧物,明明还在记忆里,伸手却触不到当初的温度。“沦”字用得极妙,不是骤然失去,而是如细沙入水,在日常的奔波与世故里,一寸寸沉没——这是每个成年人都懂的隐痛:我们活成了“懂事”的大人,却弄丢了那个敢对世界说“我喜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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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怅惘漫上心头,后两句忽如破云之光:“梅花不识人间事,犹向阶前笑故邻。”墙角的梅树不懂人间的沧桑账本,它只循着四时节律,在小年时节绽出满枝暖香,对着熟悉的邻人依旧笑得天真。这里的“不识”何尝不是一种慈悲?梅花作为自然之灵,未被世俗的“成长”规训,它的“笑”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坚守——不计算得失,不畏惧老去,只以纯粹的绽放回应季节的邀约。而“故邻”二字更添暖意:邻人是岁月里的旧相识,或许曾见我们追逐纸鸢、偷尝灶糖,如今见我们鬓角染霜,却仍被梅花视作“故邻”,仿佛在说:你还是那个会为年节欢喜的人,别因“童心沦”就忘了自己曾有的模样。

全诗以“欲写宜春帖”起兴,以“梅花笑故邻”作结,在“童心沦”的怅惘与“梅花笑”的澄明间,织就一幅小年感怀图。它不刻意煽情,却让每个读过的人在“梅花不识”的顿悟中照见自己:所谓“童心未泯”,未必是要追回逝去的童年,而是如梅花般,在认清人间复杂后,仍愿保留一份对美好的敏感——看见邻人的笑脸会心动,闻到梅香会驻足,提笔时哪怕字迹已不如当年工整,那份想为世界写下祝福的热望,本就是童心最坚韧的模样。

小年的烟火里,梅花替我们守住了最初的纯粹:岁华可沦,童心可寻——它就藏在每一次对美好的不肯漠视里,藏在像梅花那样,永远向着温暖与熟悉,浅浅一笑的勇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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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壬寅小年感怀 其二

腊尾风催庾岭尘,椒花映雪鬓边新。

东君暗换桃符旧,半百方惊历日频。

“腊尾风催庾岭尘”,起句便以“催”字点染出时光的紧迫感:腊月将尽,连风都带着“时不我待”的急切,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人回望来路。庾岭素以梅花闻名,此处“庾岭尘”既实写冬末山野的淡远景致,更暗喻岁月积下的浮尘:我们行经半生,是否也如这岭上尘烟,在奔波中被时光的风揉碎了眉眼?

第二句“椒花映雪鬓边新”,笔锋忽转温润:案头的椒花酒冒着热气,映着鬓边新落的细雪(或指白发),竟显出几分澄明的暖意。“椒花”典出《晋书》,孟嘉重九登高,风吹落帽,人赞其“龙山落帽风流”,后常以“椒花献颂”贺新春,此处既扣小年近春的时序,更以酒香融雪的意象,将岁月的“尘”与生命的“新”并置——鬓边雪是时光的印记,椒花映雪却是当下鲜活的温度:原来“尘”不必惧,当我们愿意驻足品味一盏酒、一缕香,平凡处亦有新生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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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东君暗换桃符旧”,陡然转入对“变”的深味。“东君”即春神,亦代指时光本身,它无声无息地更换着门上的桃符:去年贴的“一元复始”还带着墨香,今岁已换成新的吉语。一个“暗”字道尽光阴的本质——从不为谁停留,也不发一声提醒,只在桃符的新旧交替间,完成对岁月的悄然置换。这“暗换”里藏着多少人的恍惚:我们总在“桃符旧”的某天突然惊觉,原来春去春又来,自己已在“旧符换新符”的轮回里,走了太远的路。

尾句“半百方惊历日频”,终将感慨推向沉郁的峰峦:人到五十,才猛地惊觉日历翻得太快,日子叠成密匝的影,让人来不及细数便滑入下一程。“惊”字是全诗的眼——前半生或为生计奔忙,或为俗务所困,对时光的流逝浑然不觉,直到某个小年节点,对着案头新换的桃符、镜中渐密的鬓雪,才被“历日频”的真相击中:原来“岁华沦”从不是悄无声息,只是我们曾闭着眼走过,直到半百的门槛前,才肯睁眼看清光阴的刻度。

两首《壬寅小年感怀》,“其一”以梅花笑故邻写童心未泯的温柔,“其二”则以桃符暗换写半百惊时的沉慨,恰似生命的两面:一面是向外的眺望,见天地有清欢;一面是向内的凝视,见岁月有深痕。小年本是辞旧迎新的节点,诗人却于此叩问“历日频”的意义——半百之“惊”,不在叹老,而在终于懂得:那些被我们称为“寻常”的日子,原是光阴最珍贵的馈赠;而“惊”过之后,或许更能看清:所谓“感怀”,不过是学会在桃符新旧间,握紧当下的暖,与过往的自己,好好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