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张鹏飞陆续调研了湖南、江苏等地五十余家农村养老机构,这些机构的发展现状并不乐观。
调研显示,市场化运营的农村养老机构依旧是极少数,大部分机构由政府兜底,少部分采取公建民营模式;农村养老机构的服务现状也不乐观,“1名五十多岁护理员负责10余名老人”的现象比比皆是,机构只能满足老人的一日三餐和基础护理需求,没办法提供个性化或精神文化方面的服务。
张鹏飞曾多年在连锁化养老机构担任总经理,现为高邮市春风里社会工作服务中心负责人,主要负责各类养老项目咨询管理、养老服务第三方评估等业务。他表示,受农村老人购买力、养老观念等因素制约,市场仍缺乏到农村新建养老机构的动力。
采访中,多位养老行业从业者也提及,短期内,农村养老机构大概率仍是不赚钱的投资项目。
相比于市场层面的遇冷,近两年农村养老机构在政策层面不断“升温”。2025年12月,民政部部长陆治原在全国民政工作会议上提出,2026年要完善发展农村养老服务政策措施,支持发展农村互助养老,加快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学术部主任郑志刚表示,农村地区老龄化程度高于城市,农村养老服务仍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市场。要让农村养老机构实现高质量发展,需要政策加大帮扶力度并进一步细化。
收入是关键制约因素
自2024年以来,每月向老人家属催缴费用,成为安徽永太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下称“安徽永太养老”)董事长汪佩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家属们经常会问:“怎么这么快又要缴费了,能不能再推迟几天?”
汪佩在安徽运营着多家农村养老机构,每月收费2000元至3000元。机构内的老人大多来自周边乡镇,养老金有限,费用通常由子女承担。
她说:“面对老人家属恳切的目光,催缴费用时常常感到于心不忍。由于收入有限,农村老年人入住养老机构所带来的经济负担,几乎相当于普通家庭额外背负一笔房贷。”
在农村或乡镇区域,养老机构普遍采用普惠型模式,月收费通常在2000元至5000元。但对比农村老人的收入,这一费用依旧偏高——2023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保险金人均214元/月。
调研中,张鹏飞发现,农村地区许多空巢老人迫切需要养老机构服务,但受收入所限,只能选择居家养老,生活品质比较糟糕。比如独居老人很少每天做新鲜饭菜,常常一顿吃两天,或是煮清水面、用剩饭煮粥,也无法完成测量血压、血糖监测、定期清洁等健康管理。
张鹏飞表示,农村地区老人能否入住养老机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子女的经济实力。如果一个地方老龄化程度较高,且劳动力大多外出务工,当地农村养老机构的入住率往往更高。
据汪佩观察,近两年来,受部分行业调整和经济增长承压的影响,机构内部分入住老人的子女就业受到一定冲击,支付能力有所下降。受此影响,部分家属选择将老人接回家中照料。
除布局农村养老机构外,安徽永太养老在城市也设有多家机构。近年来,城乡养老机构运营成本持续上升,但城区养老院可以适度上调护理费用,农村养老机构近5年却一直未能提高收费标准。
汪佩说,哪怕每月只涨100元,养老机构也要反复权衡,农村家属对价格调整普遍反映强烈。
许多老人深知子女经济状况拮据,有时会向汪佩坦言,觉得自己入住养老机构成了家庭负担。她说:“不少老人一直盼着每月200余元的基础养老金能多涨一些,减轻子女的经济压力。”
农村养老院的经营难题
最近两年,安徽永太养老停止了在农村继续扩张养老机构的步伐,转而将布局重心转向城市,集团布局策略调整的原因,是农村养老机构“开源节流”越发困难。
一方面,农村养老机构的“开源”受多重先天因素限制。汪佩表示,除农村老人购买力有限外,农村地区老人居住地分散,一家农村养老机构能覆盖的服务人群有限,想通过提升入住率增加营收难度很大。另一方面,近年来养老机构运营成本也在不断上涨。
近年来发生的几起养老机构安全事故,推高了机构的合规运营成本。以消防合规为例,汪佩算了一笔账,一家中小型养老机构在消防水箱、消防喷淋系统等消防设施上的投入费用就近百万元。去年,安徽永太养老管辖的一家约70张床位、全部为平房的农村养老机构,就因考虑“消防投资回报比”选择关停。
汪佩说:“规范化运营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但落到实际,农村养老机构本就挣扎在微利线上,新增近百万元的改造费用,仅靠几十张床位,何时才能收回投资?”
汪佩的经历不是个例。据记者多方了解,近两年,一批中小型养老机构因消防改造带来的成本压力,选择关停。民政部数据显示,近几年全国养老机构数量呈缓慢下滑趋势,其中2025年下跌最明显。2025年四季度,全国养老机构数为39411家,比2024年同期减少1014家。
调研中,张鹏飞发现,在收益较低的背景下,部分农村养老机构为维持运营,在服务质量和合规性上都存在一定短板。比如,部分农村养老机构收住了约50名老人,但只配备了3至5名护理人员,老人与护理员配比达不到最低要求;消防控制室要求“双人双岗值班”,部分养老院则由院长和行政人员兼职顶替。
他表示,由于大量农村养老机构为公办性质,相关部门在合规检查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佩说:“农村养老机构虽承载普惠使命,但企业不能长期亏损经营。在当前经营形势下,没有相应的政策支持,农村养老机构的内生动力依然不足。”
破局的多种方法
截至2021年底,中国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约有2.67亿,其中农村老年人口约1.2亿。在农村老人普遍面临收入有限、照料缺位、情感缺失等问题的背景下,加快发展农村养老机构已迫在眉睫。
郑志刚表示,农村养老市场非常巨大,也是国家政策大力推动的蓝海市场。让农村养老机构实现高质量发展,针对性地解决支付能力和运营成本问题,已成为行业共识。
近几年,安徽永太养老的农村养老机构勉强维持在盈亏平衡线上。汪佩说,开办养老机构最大的成本之一是设施建设或租赁成本。集团的农村养老机构能持续运营的关键因素,在于这些机构大多为公建民营项目,前期设施投入和物业成本基本由政府部门承担,因此即便营收不高,仍能保有一定利润空间。
张鹏飞在走访调研中总结:政府将农村地区原有敬老院通过公建民营改革寻求第三方运营,是快速吸引市场化力量进入农村的关键举措。公建民营形式既能提升农村养老机构服务水平,也能减少企业前期资金投入压力和沟通成本。
2021年以来,西安、海南、天津等多地民政部门出台养老机构公建民营管理办法,意在进一步调动社会力量参与养老服务事业的积极性,规范养老机构公建民营运营管理。
张鹏飞还提醒,部分农村地区的养老机构即便做公建民营改革,也可能缺乏吸引力。政府部门可将当地养老机构集中打包,交由专业的第三方运营,以提高运营效率和效益,盘活现有农村养老资源。
其次,打造特色化农村养老机构也被视为一条可行路径。调研中,张鹏飞发现,一些小而美的农村养老机构发展态势良好。比如,一家小型机构只收住认知症老人,即便收费高于普通养老院,入住率仍远高于当地平均水平。
除了扶持供给端的养老机构,多位受访者也认为,提升老人的支付能力同样需要政策进一步发力。
今年1月,面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最高每月800元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在全国落地,汪佩的农村养老机构很快从中受益。她说,这项补贴对农村老人而言就像是“雪中送炭”,极大减轻了他们入住养老机构的经济负担。
汪佩说,政策在提高老人收入方面仍有空间。许多农村老人患有各种慢性病,每月200余元的养老金,难以支撑他们过上有尊严、有质量的晚年生活。
郑志刚表示,要认识到地区间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同样的政策补贴,不同地区老人的获得感差距很大。因此,下一步政策设计需要更加灵活,包括因地制宜平衡农村养老机构合规化运营与可持续发展,为不同老年人群提供分层分类支持等。
(作者 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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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进
大国资新闻部记者 关注宏观经济以及人社部相关产业政策。擅长细节深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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