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猪头肉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老街熟食店的油纸包法,和我爸当年买回来的一模一样。

我原以为,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母亲生日餐桌上的这道菜。

比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度。

嫂子那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最不设防的耳膜里。

她说得那么轻巧,带着点都市人挑剔的优越感。

我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走到楼下花坛,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我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

听完那句话,我捏着手机,站在初冬傍晚的冷风里,很久没有动。

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

那通电话,还有电话那头嫂子隐隐约约的抱怨声,像一把钥匙。

它突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我这三年来刻意不去细看的,这个家的另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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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叔的公司在一幢旧写字楼的五楼。

楼道墙壁灰扑扑的,印着各式小广告。

推开那扇玻璃门,总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尘土、旧图纸、廉价茶叶,还有陈叔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石粉味。

这味道和我爸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磊来啦?”

陈石头从一堆图纸后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衬衣。

“今天不忙?”

我放下工具包,在他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下去陷得深。

“刚跑完两个工地,顺路过来蹭杯茶。”

陈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

他起身去角落的矮柜上拿茶叶罐,动作有些慢。

“你爸在的时候,也总爱这个点过来。”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一坐就是半天,话不多,就喝茶。”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碎末多。

开水冲下去,廉价的香气混着水汽蒸腾起来。

陈叔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自己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吹了吹气。

“转眼都三年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时候觉着,他好像昨天还在这儿,跟我念叨你家那俩小子。”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接话。

爸走得太突然,脑溢血。

从发病到送进医院,没撑过半天。

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陈叔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我。

“对了,你爸走的那天上午,还来过我这儿。”

我抬起眼。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坐着。”

陈叔的拇指慢慢摩挲着搪瓷缸子上斑驳的红色牡丹花。

“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问他还有事没,他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叔的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回忆那个遥远的上午。

“他说,‘老陈,要是……’,话没说完,摆摆手,下楼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子隐隐的嗡鸣。

“后半句是啥,他没说。”

陈叔摇摇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后来琢磨过,是不是当时他身子就不舒坦了?”

“可看他脸色,也还行。”

我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梗。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只说七分。

剩下的三分,都藏在皱起的眉头,或是一声叹息里。

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不明显,但存在。

陈叔又说了些工地上的事,问我和我哥最近怎么样。

我含糊应着,说都还好。

坐了小半个钟头,我起身告辞。

陈叔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

“有空多回去看看你妈。”

“你哥他们……哎,你也知道,成了家的人,有时候顾不上。”

我点点头,拎起工具包。

包很沉,里面是卷尺、水平仪、图纸夹。

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也跟着脚步,一下,又一下。

02

周末早上,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

是母亲。

我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

“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磊磊,没吵着你睡觉吧?”

“没,早醒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脸。

“妈,有事?”

“也没啥大事……”

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这个周末,你有空回来吃顿饭不?”

“你哥和你嫂子……也说过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又有些不安。

像怕被拒绝。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日程。

这周末工地验收,但下午应该能结束。

“行,我下午过去。”

母亲的声音立刻亮了一点。

“好,好。那你忙,妈不耽误你。”

“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做点就行,别累着。”

“不累不累,你回来妈高兴。”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让我路上小心,多穿点。

挂掉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晕开的痕迹。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单位房里。

房子旧,但母亲舍不得搬。

说那里有爸留下的味道。

哥结婚后,和嫂子住在城东的新小区。

离得远,工作也忙,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和哥,也好久没私下联系了。

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在街上偶遇。

他开着那辆二手白色轿车,副驾驶坐着嫂子。

摇下车窗,匆匆打了个招呼。

嫂子戴着墨镜,侧着脸,似乎点了下头。

车窗升起,车汇入车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像两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母亲夹在中间,每次打电话,总要两头说和。

说哥哥生意忙,嫂子爱干净,新房要打理。

说我工作辛苦,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她从不抱怨,但声音里的那份孤单,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来。

这次主动叫我们一起回去,怕是鼓足了勇气。

我起身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

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

越来越像父亲沉默时的样子。

出门前,我检查了一下工具包。

想了想,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这季度刚发的奖金,厚厚一沓。

数出三分之二,用另一个信封装好,塞进包里。

剩下的,交房租,吃饭,还能有点结余。

工地今天事情不多,验收很顺利。

工头老张拍着我肩膀,说小沈做事踏实,图纸一点差错没有。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踏实是爸教的。

他说,盖房子是百年的事,一点都马虎不得。

这话,他对哥哥也说过。

但哥哥后来没干这行,说来钱慢,没意思。

下午三点,我提前跟陈叔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工地。

没直接去母亲那儿。

我绕了路,去城西的老街。

父亲以前常去的那家熟食店,不知道还开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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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街变化不大。

路还是那么窄,两旁的梧桐树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电线在空中交错,分割出杂乱的画面。

熟食店的门脸缩在一排旧店铺中间,红底黄字的招牌褪了色。

“老张熟食”四个字,边缘有些模糊。

玻璃橱窗蒙着一层油腻的雾气,里面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鸡、烧鹅,还有成块的卤牛肉。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铛叮咚一响。

熟悉的卤料香气混着油脂味,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老师傅正靠在柜台后看小电视。

听见铃声,他转过头。

“买点啥?”

他打量了我两眼,忽然眯起眼睛。

“你是……老沈家的小子?”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张叔,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

老张师傅绕过柜台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点油渍。

他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你爸以前老来,总买猪头肉。”

“后来……哎,有好些年没见你了。”

“是,工作忙。”

“你哥呢?他后来好像没怎么来过。”

“他也忙。”

老张师傅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用钩子从橱窗里取下一大块卤好的猪头肉。

肉是深琥珀色的,皮肉分明,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还是老规矩,猪头肉?”

“嗯。”

“等着,给你切。”

他熟练地把肉放在厚厚的木墩上,拿起一把宽背厚刃的大刀。

手起刀落,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刀锋碰撞木墩,发出沉闷又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爸就得意这口,说咱家的料实在,肉香。”

老张师傅一边切,一边念叨。

“每次买,都买不少,说家里人都爱吃。”

“你妈其实吃不了几片,就是陪着。”

“你哥那会儿半大小子,能吃,抢着往嘴里塞。”

“你小,抢不过,你爸就偷偷多往你碗里夹两片。”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皮。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肉片在刀下展开。

记忆里的味道和画面,随着这笃笃声,一点点清晰起来。

父亲坐在主位,沉默地夹菜。

母亲笑着,给每个人碗里添饭。

哥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肉。

我碗里,总是悄悄多出几片。

“好了,八斤高高的。”

老张师傅把切好的肉片分装进几个油纸袋,再用一张大的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

“趁热吃,香。”

我接过那包沉甸甸、热乎乎的肉,付了钱。

“谢谢张叔。”

“谢啥,常来。”

铜铃又响了一声,我走出店门。

天色更暗了些,风里带了夜的寒意。

手里的猪头肉散发着温热的香气,透过牛皮纸隐隐传来。

这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我,往记忆深处走。

也往那个曾经热闹,如今却显得过分安静的家走。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母亲家的地址。

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

我抱着那包猪头肉,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

父亲没说完的那句话,母亲电话里的小心翼翼,还有这包按照“老规矩”买的肉。

它们之间,好像有某种模糊的联系。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悬着。

04

母亲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光线昏暗。

我跺了下脚,灯没亮。

只好摸黑往上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四楼转角,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这破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

是嫂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慧妍,小声点,妈能听见。”

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无奈。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嫂子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些。

“你看看这墙皮,都快掉光了。”

“楼道里这是什么味儿?霉味混着不知道谁家的油烟味。”

“停车也麻烦,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个缝塞进去。”

“以后这种地方,我真是不想来了。”

脚步声在五楼门口停住。

我站在四楼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

然后是母亲带着笑意的招呼。

“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妈。”

哥哥叫了一声。

“阿姨。”

嫂子也喊了一声,语气平淡。

门关上的声音。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

“磊磊回来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工具包,又看我另一只手。

“哟,买什么了,这么大一包?”

“猪头肉,老张家的。”

母亲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但很快又笑起来。

“好,好,你爸以前就爱买他家的。”

“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屋里开了暖气,很暖和。

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哥哥和嫂子坐在旧沙发上。

哥哥看见我,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小磊来了。”

“哥。”

我点点头。

嫂子于慧妍侧身坐着,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我手里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油渍微微渗出来的包裹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往下弯了弯。

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看手机。

“慧妍,小磊来了。”

哥哥碰了碰她的胳膊。

于慧妍这才又抬起头,对我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来了。”

算是打过招呼。

母亲忙着张罗饭菜。

“振豪,帮我把碗筷摆上。”

“慧妍,你坐着,不用动。”

“小磊,把肉放桌上吧,一会儿切切就能吃。”

我把那包猪头肉放在餐桌一角。

深红色的木质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冒着热气。

桌子中央,留着一块空位,像是专为那包猪头肉准备的。

哥哥拿来碗筷,一一摆好。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于慧妍终于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

她没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再次扫过那包牛皮纸。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眼神里那种挑剔和疏离,像一层薄冰。

母亲端着一盘凉拌黄瓜从厨房出来。

“都坐,都坐,趁热吃。”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慧妍,你坐这儿,挨着妈。”

于慧妍没说什么,在母亲指定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哥哥坐在母亲旁边。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但空气却好像有些凝滞。

“动筷吧,都别愣着。”

母亲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于慧妍碗里。

“慧妍,你尝尝这排骨,炖了一下午呢。”

于慧妍看着碗里的排骨,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

“谢谢阿姨。”

“不过我在减肥,晚上不怎么吃肉的。”

她声音柔和,但话里的拒绝很明显。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哦,减肥啊……那吃点鱼,鱼不长胖。”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想往于慧妍碗里放。

于慧妍用手虚挡了一下碗。

“阿姨,我自己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她转向哥哥。

“振豪,你吃,你爱吃排骨。”

哥哥连忙端起碗接住。

“妈,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母亲碗里。

母亲这才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们,看桌上的菜少了,就忙着添。

于慧妍果然只夹了几根西兰花,小口小口吃着。

偶尔用筷子尖挑一点米饭。

哥哥埋头吃饭,偶尔给母亲夹菜,或者问于慧妍要不要喝汤。

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我想起父亲在的时候。

饭桌上虽然也安静,但那是另一种安静。

是那种不需要用言语填满的、笃定的安静。

父亲会慢慢喝酒,偶尔点评一句菜的味道。

母亲笑着嗔怪他要求多。

我和哥哥抢肉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母亲起身,去厨房盛汤。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不如以前利索。

我看着那包还没打开的猪头肉。

牛皮纸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软,油渍晕开的范围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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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出来。

她小心地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避开那包猪头肉。

“都喝点汤,暖暖胃。”

她拿起勺子,先给于慧妍盛了一碗。

“慧妍,喝点汤,总不吃东西身体吃不消。”

于慧妍接过碗,道了声谢,用勺子轻轻搅动。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母亲又给我和哥哥各盛了一碗。

她自己最后才盛了小半碗,坐下慢慢喝。

“妈,你多吃点。”

我看着母亲碗里几乎看不见的米饭和寥寥几根青菜。

“我吃不下多少,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母亲对我笑笑,眼角皱纹很深。

她目光转向那包猪头肉。

“小磊,把那肉打开吧,你爸以前就爱这么吃,原汁原味。”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解麻绳。

麻绳系得紧,油渍又滑,解了一会儿才开。

牛皮纸展开,里面是几个油纸包。

最上面的油纸一打开,卤制猪肉特有的、醇厚浓郁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混合着八角、桂皮、酱油的复合味道,瞬间压过了桌上其他菜肴的气息。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喉咙有些发紧。

父亲就坐在那个位置,打开同样的油纸包。

然后沉默地,把最大最好的肉片,夹到我和哥哥碗里。

我拿起旁边干净的盘子,把油纸包里的肉片倒出来。

深琥珀色的肉片堆叠在一起,肥瘦相间,皮的部分晶莹透亮。

热气裹着香气,在餐桌上方盘旋。

母亲拿起公筷,夹了两片放到哥哥碗里。

“振豪,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不?”

哥哥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他咀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是张叔家的味儿。”

母亲又夹了两片,想往于慧妍碗里放。

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向于慧妍,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点点恳求。

于慧妍正用勺子舀汤喝,眼皮都没抬。

仿佛没看见母亲的动作,也没闻到那浓郁的肉香。

母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筷子转了个方向,把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她低头吃那片肉,吃得很慢。

“妈,你也吃。”

我夹了几片肉,放到母亲碗里。

然后给自己也夹了几片。

肉还是热的,入口软糯,肥而不腻,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

老张师傅的手艺,一点没变。

可吃在嘴里,感觉却变了。

桌上只剩下我和母亲咀嚼的声音。

哥哥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夹点青菜。

于慧妍小口喝着汤,姿态优雅,与眼前这桌略显粗犷的家常菜,以及那盘油光光的猪头肉,格格不入。

她喝完汤,放下勺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盘猪头肉上。

看了大概两三秒钟。

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摆在错误位置的物件。

她用筷子尖,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最上面那片带着厚厚肥膘的肉。

动作随意,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接着,她抬起头,视线没有特定看向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都市人常见的、对“不够健康”食物的轻微鄙夷,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这肥腻东西,现在哪是人吃的。”

话音落下。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水流的声音。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哥哥咀嚼的动作僵住了,喉结动了动。

我嘴里那片还没咽下去的肉,忽然没了味道。

只剩下咸,和一种冰冷的腻。

我看着于慧妍。

她说完那句话,就移开了视线,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起来。

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天气。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把那片夹起来的肉默默放回自己碗里。

她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哥哥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

“慧妍,这是爸以前爱吃的,老传统了……”

于慧妍划动屏幕的手指没停,头也不抬。

“传统也得讲究个健康吧。”

“现在人都讲究低脂低糖,谁还吃这种高胆固醇的东西。”

“吃出毛病来,去医院的钱谁出?”

她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讲道理。

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某种脆弱的东西上。

哥哥不说话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母亲慢慢嚼着碗里已经凉了的肉片,眼眶有些泛红。

她极力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我放下筷子。

竹筷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迎上我的目光。

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像刚才那句剐人心肺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没说话。

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玄关,拎起我进来时放在那里的工具包。

包很沉,拎起来时带起一阵风。

母亲慌忙站起来。

“磊磊,你……”

“妈,我工地还有事,先走了。”

我没回头,拧开了门把手。

“小磊!”

哥哥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急促。

我没应。

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母亲压低了的、带着哽咽的劝阻。

“慧妍她不是那个意思……磊磊,你吃完饭再走……”

还有哥哥尴尬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干咳。

门在我身后关上。

把那些声音,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有那盘渐渐失去热气的猪头肉,都关在了里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竟然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粗糙的水泥台阶。

我一步步往下走。

工具包磕碰着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06

走出单元门,冷风立刻灌了过来。

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刚才在屋里积攒的那点燥热和血气,被风一激,散了大半。

火气下去了,另一种情绪却翻了上来。

是懊恼。

不是对于慧妍,是对自己。

我怎么就摔门走了?

妈还在里面。

她今天忙了一天,眼巴巴盼着我们回来。

我这一走,她心里得多难受。

哥那个样子,嫂子又是那样一副态度。

妈一个人,对着那桌没怎么动的菜,和那盘被嫌弃的猪头肉。

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没立刻离开。

花坛里的月季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楼上,我家那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知道,那顿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冷风一阵紧过一阵,往领口里钻。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掏出来看。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我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我哥沈振豪的声音传了过来。

压得很低,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好像生怕被人听见。

“小磊,你……你走了没?”

“还没,楼下。”

“那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是在听旁边的动静。

“你嫂子说……说那猪头肉她确实吃不惯,不是针对你。”

我没吭声。

这话听着像是道歉,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没一点分量。

“你嫂子让你……”他又顿住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让你顺便去买点别的回来。”

“买什么?”

“买……买澳龙。”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澳龙,澳洲龙虾。”我哥的声音又快又急,“你嫂子说了,要八只,挑大的买。”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