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马的身影无处不在,且始终熠熠生辉。它驰骋于神话天地——作为《兽谱》所载八大神兽之一的“龙马”,象征天地相融,“龙马精神”由此流传于世;它徜徉于艺术长廊——从殷商青铜器的朴拙造型,到唐三彩的生动釉彩,是历代名家名匠心中不竭的“缪斯”;它也扎根于市井民间,作为“六畜”之首,在农耕、出行、商贸、娱乐等日常场景中,与百姓生活紧密交织。

在电影与经典剧集的视觉谱系里,马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动物符号,而是承载情感、命运、信仰与人性的精神媒介。它以沉默的身躯,连接人与土地、苦难与救赎、战争与温情、忠诚与使命;它以沉稳的蹄声,叩响人类内心最柔软、最坚韧的部分。从斯皮尔伯格镜头下穿越一战硝烟的《战马》,到中国影视长河中驰骋沙场的《三国演义》、西行取经的《西游记》、扎根草原的《牧马人》,东西方影像以各自的文化底色,共同塑造了马这一永恒的生命意象。

一、踏火而行:《战马》中的生命联结

电影《战马》改编自英国同名儿童长篇小说,由国际知名导演史蒂芬·斯皮尔伯执导,获得过奥斯卡的多项提名。影片通过一匹幸运的战马视角,讲述了一名英国农场少年阿尔伯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寻马之旅,让马在西方现代电影中拥有了最温柔也最震撼的媒介形象。影片以一匹名叫乔伊的骏马为主线,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残酷与人性的微光编织在一起。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欧洲战场上,乔伊辗转于不同阵营、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之间。它不属于任何国家,不效忠任何军队,却用自己的存在,唤醒了被战争扭曲的良知。从英国农场少年阿尔伯特的悉心陪伴,到德军士兵的短暂庇护,到法国老爷爷与孙女的温柔收留,再到两军战士在无人区为解救它而临时停火,乔伊成为了战争中最不可思议的和平纽带。它被铁丝网缠绕、被炮火追赶、被命运抛掷,却始终保持着对生命的信任与依赖。

在斯皮尔伯格的镜头下,乔伊早已不是战争工具,而是人性的镜子。它映照出暴力之下未被泯灭的善意、仇恨之外依然存在的共情和杀戮间隙里不曾熄灭的温情。当敌对双方的士兵放下枪支,合力为这匹挣扎的骏马解开铁丝,当语言不通的他们因为一匹马而短暂并肩,马完成了人类无法轻易实现的沟通。不论乔伊的主人是哪国人,为英国人还是德国人服务,影片始终保持一个和平爱好者对生活的态度——好好活下去。这样的角色价值并非基于特定观念产生,而是发乎内心的真正情绪、感受,对于生命的尊重、对自由的向往等等。它以生命为媒介,拆解壁垒,融化隔阂,让冰冷的战争露出人性的温度。乔伊的奔跑,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活着;它的坚守,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陪伴。在西方影像的叙事逻辑里,这匹马象征着超越立场、超越种族、超越战争的普遍人性,它用沉默告诉世界: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生命与生命之间依然可以彼此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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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电影海报

二、忠义千秋:古典叙事中的品格镜像

如果说西方影像中的马,是跨越冲突的人性纽带,那么东方影视中的马,则承载着更深厚、更具象的文化精神。从古典名著改编的《三国演义》《西游记》,到现实主义经典《牧马人》,这部作品中的马分别对应着中国人精神世界里的三重内核:忠义、修行、重生。东方叙事从不把马当作配角,而是将其视作人格的延伸、命运的伙伴、灵魂的唤醒者。在东方人的文化基因里,马与人同生共死、同心同道,早已超越了动物的界限,成为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国演义》的影视世界,是马与英雄共生的沙场。在群雄逐鹿、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战马不仅是英雄的坐骑,更是忠义的化身、品格的镜像。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莫过于赤兔马。“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匹通体赤红、日行千里的神驹,先后陪伴吕布与关羽两位盖世英雄,用一生诠释了“忠义”二字的重量。影视剧中,赤兔马通人性、知恩义,有了赤兔马的加持,吕布天下第一武将的名号再也无人撼动。之后吕布兵败身亡,它绝食抗议,不肯易主;追随关羽后,它伴随主人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千里走单骑,成为关羽忠义无双的最佳见证。当关羽最终败走麦城、身死东吴,赤兔马毅然以生命殉主。在东方伦理体系中,赤兔马的忠诚超越了本能,升华为一种可与英雄比肩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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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剧照

另一匹名马的卢,则以另一种方式书写了马与人的羁绊。的卢生来被视为“妨主”之马,因面相奇特而不被看好,它却在刘备身陷绝境、被追兵围困之时,背负主人一跃而过数丈檀溪,完成了不可能的救赎。影视镜头中,的卢在激流中奋力奔腾的画面,成为永恒的经典。它打破宿命,超越流言,用最朴素的忠诚证明:真正的陪伴,无关吉凶,不问前程,只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三国演义》中的马,是英雄的影子,是乱世的风骨,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忠义信仰。它们与英雄同生共死,让冰冷的沙场多了一份温热的情感。

如果说《三国演义》的马写尽了忠义与风骨,那么《西游记》影视剧中的白龙马,则道尽了修行与坚守。西行取经之路,是一场修行之路,而白龙马,是这场修行中最沉默、最执着的行者。它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犯错被贬,化身白马,驮着唐僧踏上十万八千里的征途。它没有孙悟空的神通,没有猪八戒的鲜活,没有沙僧的勤恳,却以最无声的方式,承担了最漫长的苦行。一路风霜雨雪,一路妖魔鬼怪,一路颠簸流离,它始终沉默前行,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在最危急的时刻,这匹无言的马也曾挺身而出。宝象国一难,唐僧被变作猛虎,悟空被逐,八戒怯懦,沙僧被擒,正是白龙马以微弱之力挽救大局。它的勇敢,不喧哗、不张扬,却藏着最坚定的道心。取经功成,白龙马修成正果,化龙升天。它用马蹄丈量了修行之路,用沉默诠释了何为坚持、何为责任、何为使命。在东方的哲学里,修行不在高声呐喊,而在脚踏实地;不在惊天动地,而在日复一日。白龙马正是如此,它以马之身,行菩萨之道,成为影视史上最动人的修行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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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剧照

三、蹄声渡人:从修行到扎根的精神还乡

从忠义到修行,东方影像中的马最终落脚于人间烟火与生命救赎,这便是《牧马人》带给我们的精神力量。近两年,在短视频平台的传播助力下,经典影片《牧马人》再度引发广泛关注,其中所展现的敕勒川风光更成为当代观众心目中理想家园的象征。情感是时代精神的晴雨表,《牧马人》的翻红,本质上是为当下经验匮乏、生命被物化的现代人,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精神抚慰,生动呈现了城乡结构转型过程中人们对两种文明形态的深刻反思,以及乡土情结的悄然转变。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影片中“马”这一意象贯穿始终,不仅作为叙事的有机组成,更承载着自由、坚韧与精神归宿的隐喻,为整部作品增添了丰富的象征层次。

谢晋导演镜头下的敕勒川草原辽阔而苍凉,主人公许灵均被命运抛入谷底,在时代的重压下孤独、绝望,甚至濒临崩溃。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草原上的马蹄声唤醒了他。那一声沉稳、踏实的蹄响,如同来自大地的呼唤,敲碎了他自我放逐的迷梦。马不懂语言,不会安慰,却以最本真的生命姿态提醒他:活着,就有责任;扎根,就有希望。

这匹普通的草原马,成为许灵均的精神锚点。它陪伴他放牧,陪伴他劳作,陪伴他在空旷的草原上度过最艰难的岁月。马的存在,让一个被抛弃的人重新找到尊严;马的劳作,让一个迷茫的灵魂重新锚定生活。许灵均拿起缰绳,也拿起了活下去的勇气;他放牧马群,也放牧着自己破碎的心。在草原的风与马蹄声中,他完成了自我救赎,从绝望走向坚韧,从漂泊走向扎根。这匹马,是生存的媒介,是土地的信使,是苦难中的希望之光。它告诉我们:即便身处最低谷,生命依然可以彼此支撑,彼此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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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马人》剧照

西方影像里,马是跨越仇恨的人性纽带;东方叙事中,马是忠义、修行与重生的精神图腾。一西一东,一远一近,却在精神内核上达成了奇妙的共鸣:马,始终是以生命呼应生命的无声信使。用奔跑、喘息、陪伴与坚守,完成人类难以抵达的沟通,用温顺与倔强、忠诚与自由,诠释着生命最珍贵的品质:不要放弃、不再麻木、不失温良。

影像中的马,从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它是战火中的摆渡人,是沙场上的忠义者,是修行路上的精神伴侣,是绝境中的无声坚守。从一战的无人区,到三国的古战场,从西天的漫漫征途,到敕勒川的茫茫草原,马以纯粹的生命存在,成为人性与希望的永恒隐喻。它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困境,总有一种力量以蹄声为信,唤醒沉沦,联结人心,让我们在黑暗中看见光,在绝境中守住生。

蹄声远去,影像长存。马的媒介形象,终究是对人性本真的致敬——温柔而有力量,沉默却有回响。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或许早已远离了策马扬鞭的生活,但马所承载的忠诚、坚守、陪伴与希望,依然在光影中静静流淌。那一声声穿越时空的蹄响,终将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留下最温暖、最坚定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