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00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在中国历史的耻辱柱上,冯道的名字总是刻得很靠前~
欧阳修骂他不知廉耻,司马光说他是"奸臣之尤",因为这个老头在五代十国的乱世里,给四个朝代、十个皇帝当过宰相。皇帝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他却总能稳坐钓鱼台,人送外号"长乐老"。
特别是在后晋灭亡的那几天,由于缺乏正史的详细细节,后世衍生出了很多传说,有人说他组织了抵抗,有人说他力挽狂澜...
但实际正史上的记录,并没有什么"死守汴梁十日"的热血桥段,也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奇迹。
在那个决定中原命运的冬天,从主力投降到京城陷落,仅仅只有六天。
在这短短的一百多个小时里,当皇帝石重贵想死都死不成的时候,早已准备好降表的冯道,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背负了千年骂名,却让无数百姓免于死绝的事,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聊聊冯道的故事~
真正的开门揖盗
要想看懂冯道的操作,我们得先复盘一下后晋是怎么猝死的。
很多人以为后晋是被辽国(契丹)硬生生打下来的,其实不是的,后晋是被卖掉的。
卖国的人叫杜重威,请记住他在正史里的准确职务:北面行营招讨使,这相当于当时后晋举国之兵的总司令。
开运三年(946年)十二月,杜重威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在滹沱河跟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对峙时,因为想自己当皇帝,直接带着十万大军投降了("举军降于契丹")。
这一降,不仅是前线崩了,而是整个中原的脊梁骨断了。
消息传得飞快,十二月十日杜重威投降,契丹骑兵立马就南下了。也是从这一天起,作为首都的汴梁(开封),其实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死城了。
如果你是当时的宰相冯道,你看着手里的军报,你会怎么想?
抵抗?拿什么抗?京城的禁军也就是些仪仗队,主力全在前线送给了敌人。
逃跑?往哪里跑?南边是南唐,西边是后蜀,都是死对头。
这时候,汴梁城里的那位皇帝后晋出帝石重贵,表现得非常刚烈。他不想受辱,下令堆满柴草,准备带着一家老小自焚。
注意,这里有一个经常被误传的细节,很多网文说是冯道拦住了皇帝。
并不是这样。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五》记得很清楚,拦住石重贵的,是负责皇宫警卫的亲军将领薛超("亲军将薛超抱持帝,乃止")。
薛超为什么拦?大概率不是为了救驾,而是为了留活口献功,或者是怕火势蔓延。
皇帝想死没死成,大门又大开,这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资格最老的人冯道。
并不光彩的六天
从十二月十日杜重威投降,到十二月十六日契丹前锋进入汴梁,中间只有六天。
这六天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歌可泣的死守。
没有任何正史记载冯道组织了巷战,也没有记载他去弹压乱兵,史书关于这几天的记载,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其实意味着一种默认的交接。
作为百官之首的冯道,很清楚局势已经无法逆转了。他没有选择像文天祥那样去组织义军(当时也没那个条件),也没有选择像陆秀夫那样跳海。
他选择了一条在当时儒家士大夫看来最没骨气的路:配合。
他默认了石重贵投降的决定,并率领文武百官,静静地等待着征服者的到来。
在很多爱国者看来,这就是标准的汉奸行径。你冯道深受皇恩,国家亡了,你不死节就算了,还带着大家排队欢迎侵略者?
但是,如果我们将视角从王朝下移到苍生,你会发现这六天的安静,是多么宝贵~
当时的契丹军属于游牧军队,保留着极其原始的打草谷习俗,也就是抢劫。如果汴梁城内稍微有一点武装反抗,或者出现无政府状态的暴乱,耶律德光就有理由下令屠城。
冯道的不作为,或者说他的顺从,在客观上向契丹人传递了一个信号:这里已经臣服,不需要动刀。
这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死守,这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止损。
那句价值连城的"马屁"
耶律德光进城了。
这位辽太宗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虽然征服了中原,但他也知道汉人看不起他,觉得他是蛮夷。
他把石重贵一家流放到了荒凉的黄龙府(今吉林农安),然后把后晋的文武百官都召集起来面试。
这一天,冯道站在了耶律德光面前。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个是杀人如麻的草原霸主,一个是滑不留手的中原老官僚。
耶律德光看着白发苍苍的冯道,心里其实是带着戏谑的。他知道这个老头伺候过好几个皇帝,于是故意羞辱他,问了一个很难听的问题:
"你是何等老子?"(意思是:"你是个什么老头子?")
冯道如果不怕死,这时候应该大骂一通然后撞死,但他没有,他卑微地回答:"我是一个无才无德的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笑了,觉得这老头果然是个软骨头。紧接着,他抛出了那个著名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问题:
"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耶律德光此时正在犹豫,是对中原进行彻底的掠夺和屠杀,还是像汉人皇帝那样进行统治?
如果冯道回答要仁政、要爱民,耶律德光会觉得你在教我做事,反而可能激起杀心。
冯道的回答,在《资治通鉴》里只有十四个字,却被后世反复咀嚼:
"此时佛出世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现在的世道太乱了,老百姓太苦了,哪怕是佛祖下凡也救不了他们,只有您——伟大的皇帝陛下,才能救他们。
这句话高明在哪?
第一,他把耶律德光捧到了比佛祖还高的位置,极大地满足了这位征服者的虚荣心。
第二,他巧妙地把屠夫的角色,置换成了救世主。
你既然比佛祖还厉害,是来救人的,那你还好意思屠城吗?你还好意思把这帮人杀光吗?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马屁,这是心理暗示,是道德绑架。
耶律德光听完,"大悦"。
虽然正史并没有把功劳全归给冯道,也没有说这句话说完之后契丹人就变成了慈善家(事实上契丹兵后来依然在中原大肆抢掠,导致民怨沸腾),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句话在当时那个紧绷的节点上,确实让耶律德光收敛了系统性的屠杀政策。
汴梁城,保住了,城里的百姓,暂时不用死了。
没有神话,只有苟且
我们必须澄清一点,文章开头提到的"冯道下令死守"是虚构的,历史上的冯道,在那几天里,就是一个配合交接的旧臣。
甚至在契丹人撤走、后汉建立之后,冯道又接着给后汉当宰相,后汉亡了,他又给后周当宰相。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像于谦守北京那样热血沸腾过。
但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重提这个软骨头呢?
因为在五代十国那个把人当两脚羊的黑暗时代,英雄太少了,而且英雄往往死得很快。
像王彦章那样的猛将,死节了,像石重贵那样的皇帝,流放了。
当所有的硬骨头都被打断之后,剩下来的百姓怎么办?
总得有个人,哪怕是跪着,也要替大家讨一口饭吃。
冯道就是那个人。
他在《长乐老自叙》里说自己:"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承认自己没本事统一天下。但他又说自己"私门之事,概不挂怀"。
他没有原则吗?
他的原则不是忠君,因为君王像走马灯一样换,他的原则是活着,并且让更多人活着。
在耶律德光面前的那次献媚,是他一生政治哲学的缩影:为了生存,我可以不要脸,但我会利用我的不要脸,去换取哪怕一点点的人道主义空间。
正史记载,后来耶律德光北撤死在路上,契丹大乱,中原出现了短暂的权力真空。正是因为汴梁的行政体系在冯道等人的维持下没有崩盘,后来的刘知远才能比较顺利地进驻,重建秩序。
老达子说
我们习惯了歌颂那些宁死不屈的烈士,因为他们满足了我们对道德的最高想象。
但对于当时身处汴梁瑟瑟发抖的平民百姓来说,一个虽然投降了契丹、但能用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住蛮族皇帝、让屠刀少砍几下的奸相,可能远比一个为了名节激怒敌人导致屠城的忠臣,要来得实惠得多。
冯道不是英雄,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看透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现实主义者。
他用自己的名节做代价,在两股毁灭性的洪流之间,做了一个卑微的缓冲垫。
在那场并未发生的死守中,他守住的不是城池,而是乱世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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