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杨澜 杨霁月 何宏杰 邹阿江 摄影报道
二月初的宝兴,晨曦刚翻过山脊,就落进了马红手里的食盘。
他端着盘子走向圈舍,脚步很轻。几只绿尾虹雉从角落里缓步迎出来,其中一只雄鸟低下头,啄食他撒下的玉米粒。就在那一瞬,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红铜、金属绿、蓝紫,十几种颜色在羽毛上点亮,像把彩虹打碎了,缀在这高山之巅的生灵身上。
绿尾红雉
马红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太美了。”他轻声对封面新闻记者说道。
这是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饲养员马红守护“蜀山彩虹”的第二十个春天。三年前,川陕甘三省协同立法,为大熊猫国家公园栖息地撑开了保护的大“伞”。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中国第二部法典——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将正式提请审议,“伞”撑得更大了。
这撑开的“伞”下,就有他守护的那道“彩虹”。
马红
从山野中跑进“彩虹”里
马红是山里长大的孩子。
宝兴县蜂桶寨乡的山野,是他奔跑着长大的游乐场。那时候路过保护区,看见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照顾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动物,他的心里便埋下一颗种子:要是能天天和这些动物待在一起,该多好。
2000年,二十岁出头的马红真就进了保护区,养大熊猫。五年时间,教会他一件事:养动物,光有技术不够,得有感情。
2006年,大熊猫被调走了。他习以为常的平淡日子,忽然就到了头。保护区告诉他,有个新活儿,饲养绿尾虹雉,愿不愿意试试?
他当然愿意。
那是他只在少年时多次远远望过的鸟,那惊艳绝伦的美丽,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它很漂亮,我很喜欢它,我要把这份工作做好。”马红说。这句话,轻得像落在圈舍里的晨光。可从那天起,他真的每天清晨端着食盘走进去,一走就是二十年。
马红正在投喂绿尾红雉
二十年,足够让青丝染霜,却不足以让一个人看厌一道“彩虹”。每天早上看见那些鸟儿在阳光下抖开羽毛,他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阳光一照,羽毛会显出十几种颜色,真的漂亮。”
同事们叫他“鸟爸爸”。话不多的他,心却很细。每只鸟在他那里都有编号:2025-M1,代表2025年出生的第一只雄性,F则代表雌性。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绿尾红雉来到这个世界的印记,也是马红二十年如一日的见证。
精确到克的父爱
养好一只绿尾虹雉,谈何容易。
绿尾虹雉,是中国特有高寒珍稀雉类,被誉为“鸟中大熊猫”。其野外种群数量约6000至10000只。这个数字,远不及大熊猫,被国际公认为最难饲养的高寒雉类之一。在圈养环境下,有三道很难迈过去的坎儿:受精难,孵化难,存活难。
马红接手的时候,对这些一无所知。事实上,也没有太多前人的经验。他面对的,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就从吃开始。
绿尾虹雉有个外号叫“贝母鸡”,喜欢刨食贝母的根茎。可人工圈养,上哪儿找那么多贝母?马红只能一样一样试:折耳根、蒲公英、山油菜、灰灰菜……今天丢把玉米,站旁边看它啄不啄;明天换片白菜,观察它爱不爱;后天添几颗花生,数数吃了多少。
“如果它只吃一样,我不会只喂一样。”他说,“我得让它有得选。”
绿尾红雉
慢慢地,他发现这些鸟儿竟也有“脾气”。有的爱吃菜,有的偏不;夏天喜欢清爽的菜叶,冬天却盯着高热量的玉米籽不放。天气一冷,白菜太凉,它们扭头就走,第二天,食盆里就得多添些玉米。
日子久了,他喂出了规矩。早上八点半,下午四点,雷打不动。每只鸟一份,玉米一百克,蔬菜五十克,再搭点花生、胡萝卜等,这是精确到克的父爱。
二十年下来,他练出一双火眼金睛。鸟从面前走过,只需看一眼精神头,再扫一眼地上的粪便,他就能猜出鸟儿今天胃口好不好,开不开心。
马红正在给绿尾红雉备餐
最难缠的是病。
“鸡痘,年年发。”马红说。这病邪乎,先从脸上长个小黄点,慢慢溃烂,最后整个头都烂了,眼睛被封住。他和同事们一点点摸索,消毒、隔离、驱蚊、控制人流,总算攒下一套法子。
比病更难的是生。圈养环境里,绿尾虹雉自然交配的成功率低得可怜。“和人一样,得两情相悦。”马红苦笑,“有时候公的不喜欢母的,母的不接受公的,过不到一起。”每年繁殖期就一两个多月,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2017年,转机来了。在四川省林草局支持下,国内第一个绿尾虹雉保护研究中心在蜂桶寨落地。2022年,西华师范大学周材权教授团队也来了。马红成了专家们最信任的那双手。他蹲在圈舍里观察、记录,配合采精、尝试人工授精,把二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变成数据。
2024年春天,他们等来了那个时刻:三对繁殖组合,产蛋十三枚,受精率85%,孵化率82%,子四代首次繁育成功。蜂桶寨的绿尾虹雉人工种群,涨到了二十多只,成为全国最大的人工繁育群体。
可对马红来说,最激动的不是这些数字,是雏鸟破壳的那一刻。
“亲眼看见它从蛋里出来,心里那个激动。”他说,二十多天,天天守着,就等那一刻。等它真的出来了,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汶川地震出生的绿尾红雉
雏鸟出壳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于是,他便成了“爸爸”。他用手指代替鸟喙,轻轻拨动面包虫,引着小嘴去啄。那是生命最初的信任。
有些雏鸟没能活下来,有些病没能治好,有些蛋就是孵不出来。他难过,但不吭声。第二天照常端起食盘,走进去。
一个父亲,两个“孩子”
“和鸟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自己的女儿还长。”马红笑道。仔细算算,一个月二十六七天在保护站,回家一趟来回都要两天,女儿在雅安市区读书,一个月也见不上几面。
“对我自己孩子,照顾确实不多,我管的是‘国家的孩子’。”话里带着笑,也含着愧疚。
令他欣慰的是,女儿从小就知道,爸爸饲养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她在小朋友面前炫耀,说自己的爸爸,在山上守护“彩虹”。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儿说,将来也想学野生动物保护,和爸爸一样。“以后我老了,她可以接着干。”说这话时,马红眼睛里亮亮的。多年的坚守,如果能在女儿身上延续下去,或许是另一种圆满。
绿尾红雉保护研究中心
可他心里也清楚,光靠一个人、一家人,是不够的。绿尾虹雉人工繁育,全国就这么一个基地。真正懂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年轻人来过,又走了,留不住人。“待遇有待提高,聚少离多,对家庭也照顾不到。”马红坦言。
“这份工作,要有耐心,得真心喜欢动物。”马红期待有更多人加入进来,把这道“彩虹”守护好。
“伞”一撑开,“彩虹”便有归处
蜀山“彩虹”,有一把“伞”护着。
“这就是国家公园建设的核心价值,伞护效应。”西华师范大学生态研究院院长周材权说。
他与绿尾虹雉的缘分,比马红还早。1988年“爱鸟周”,读大二的他在展台前给公众讲绿尾虹稚。那时他不知道,十几年后,他也会一头扎进这道“彩虹”里。
1992年,蜂桶寨保护区的人专程跑到学校,向“大熊猫之父”胡锦矗请教人工饲养绿尾虹雉的事。2001年,周材权博士毕业后回到母校,也开始啃这块“硬骨头”。
“大熊猫是伞护物种。”他说,保护大熊猫,就保护了那片原始森林,森林里所有的生灵都跟着受益。同样的道理,保护绿尾虹雉,就保护了高山生态系统,那些与它共生的草木鸟兽,都在那把“伞”下。
绿尾红雉
三十多年,几代人接力,让这道“蜀山彩虹”从濒危走向希望。1992年启动人工繁育研究,2017年成立国内首个保护研究中心,2024年受精率、孵化率双双突破八成,首次实现子四代繁育。
每一步都难,每一步都算数。
“保护绿尾虹雉的最终目标,是实现野外放归与种群复壮,这与建设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目标完全一致。”周材权说。
在他看来,这一切离不开大熊猫国家公园。三年前,川陕甘三省协同立法落地,大熊猫国家公园有了更坚实的法治保障,严格管理减少了人为干扰,绿尾虹雉的野外栖息地更连续、更安全。人工繁育和野外放归研究,都有了底气。那把“伞”撑得更开了。
大熊猫国家公园界碑
“彩虹”还在山间翱翔。所谓美丽家园,不过是有人在替未来,守着今天。
马红还会继续守下去。未来,总会有人接过他手中的食盘,在下一个晨曦落满山脊时,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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