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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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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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学者曾攀在《锋锐与钝感——论房伟小说的理性意识》中指出,房伟的小说不仅通过回到历史现场探求人心与人性的所向,同时专注于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不仅敏锐切入个体和群像的裂变,同时映射历史横断面中的主体抉择和灵魂彷徨。
《天涯》2026年第1期“小说”栏目刊发房伟的短篇小说《岛世界》,关注返乡青年如何通过新质生产力提交兴乡答卷。这篇小说在《天涯》首发后,被《小说月报·大字版》2026年第2期和《作品与争鸣》2026年第3期转载。
《岛世界》中的刘妮娜曾是上海白领,后辞职返乡,回到太湖君山岛躺平度日,在父亲病倒后临时接手小岛管理工作。她从最初逃避现实,到借助网络直播解决岛上垃圾、公厕等难题,最终决定留下担任村助理,结合自身专业打造游戏主题民宿与VR文旅项目,在传承小岛精神与融入现代生活中完成自我成长。这篇小说,正是曾攀所谓的“敏锐切入个体和群像的裂变”,“映射历史横断面中的主体抉择和灵魂彷徨”的现实题材文学作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房伟的短篇小说《岛世界》,以飨读者。
岛世界
房伟
一
刘妮娜的梦里,回荡着湖水的声音。
一年前,她还在上海的设计公司上班。地铁里鼎沸的人声,吵得人想挂在吊环上睡一会儿都不行。摩天大楼里,加班熬夜,开组会,顶着黑眼圈,打哈欠喷出的都是星巴克冰美式或外卖披萨的味道。那时的梦,是做不出设计图,被老板骂到躲在厕所哭。办公室炫目顶灯,仿佛一丛捆好的钢刀,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在梦中把自己吓醒,满头大汗,神经质地笑两声,再嘭地倒在床上,像被丢在地板的文件夹。
现在有湖水相伴,她天天睡到自然醒,也很少化妆。脸宽了一轮,腰也粗了,健身房赶走的肥肉,又悄悄夺回失地。人都贱,忙着,累着,抱怨烦闷,时间久了,自律成了自虐,自虐可能成了自嗨,还骗自己说,这是“奋斗人生”。人太闲,懒散,精气神却像破口充气囊,慢慢委顿。妮娜现在的生活,以打游戏、追剧为主,外加闲逛与发呆。九点左右,妮娜爬起,煮鸡蛋放在桌上,稀饭在锅里,早冷了,打开火,稍微热一下。一盘咸鱼干、一瓶王致和臭豆腐,也躺在桌上,“不怀好意”地微笑,散发着怪味威胁。妮娜晓得是谁干的,懒得搭理。她现在就是“咸鱼”或“臭豆腐”,她乐意。
吃完饭,她会围岛走上一圈。君山岛是太湖一部分,距离主岛莫离镇,要二十分钟水路,常住岛民两百人,大多数是老弱病残。初秋,湛蓝的天,映着碧波荡漾的湖水,环岛石板路,不知走过多少遍。她从清爽伶俐的小娘鱼,变成了臃肿大龄剩女,石板却越发光滑。一排黑瓦白墙民居,民居旁是鸡窝,鸡起得早,叽叽咕咕奋力啄着虫。两只土狗,翻着粉红肚皮,蜷着胖短腿,眯眼晒太阳,像极了上海写字楼偷懒的保安。鸭爱游泳,此刻早到了湖里,吃着水藻和小虾。妮娜家里鸭不少,从不担心游散,头鸭是护卫兼保姆。早上开了鸭栏,它们下湖,下午三四点,头鸭赶着其他鸭回栏,从不耽误事。
最大那间民居,是村委会兼岛上唯一的小卖部。这里也曾是生产队部兼小学堂。改革开放后,岛民越来越少,年轻人出去的多,回来的少,小学停办,妮娜是君山岛最后一届小学毕业生。小卖部生意不好,物资运到岛上不易,矿泉水要十元钱一瓶。蔡奶奶是个满脸褶子的黑胖老阿婆,平时吧嗒吧嗒吸水烟。小店有块黑板,是岛上公告牌,收垃圾费、打疫苗等事务,都要写在上面。妮娜是回乡大学生,写告示这样的事,就委托给她了。
八点不到,蔡奶奶精神抖擞地打开小卖部窗户,和经过的人打招呼。天气好,窗下就会凑来“白相”的三个老太,一桌麻将坚持到下午。蔡奶奶的水烟喷着气,眼放精光,谁抢她风头,都要被诅咒:“鸭孵卵!会不会打牌?真个作死的!”妮娜认为她是岛上最凶暴的老阿婆,活像日本动漫《海贼王》里的“四皇玲玲大妈”。蔡奶奶不晓得啥“动漫”,可见到妮娜也没好话:“拎勿清的憨丫头,外头混不下,回来作甚?给我们这些老百脚陪葬?”气得妮娜翻白眼,从此不和她打招呼。
过了这排民居,后面种满银杏树、茶树、柿子树、石榴树和枇杷树。风吹树摆,金黄叶片随风飘舞。岛中央是个小山包,原本有座天福寺,占地面积不小。“文革”期间,备战备荒,又批判封建迷信,寺院就散了。和尚还俗,有的还在岛上入了生产队,娶了寡妇。宝根的父亲就是和尚,大家都叫宝根“佛爷种”。寺院拆了,条石与砖料,部分修队部或被弄去修路,有的被岛民抬走,给自家祖宗修坟。如今有人想起佛祖的好处,在天福寺旁垒起小庵堂,有点香火。寺里大黑铁钟被保留下来,生产队时期,用它催工,包产到户,铁钟没法分,归集体资产,现在岛上有事,大家还是习惯听钟声。
岛最南端是小码头。早上九点半,莫离镇上发一班船,下午四点半,这班船再回去。船老大是根叔的女儿三元。根叔原也在岛上,他死后,三元搬到镇上,每天跑船。从前每家都有渔船,登岛离岛方便,如今太湖禁渔,只剩下三元这条客船。岛上买东西,要用船一点点拉。妮娜在码头消磨一个钟头,就到了中午饭点。码头西边,有棵香樟树,树冠高大茂盛,七八百岁,树身被雷火劈过。妮娜小时候在树下,听老人讲故事。树下有块大石碑,原本也放在天福寺前,碑身磨得光滑,字迹湮灭无踪。妮娜蹲在石碑前,看登岛的游客。游客叽叽喳喳,一两个小时下来,岛上跑一圈,新鲜感就“过期”了。岛上最东端,有家湖州人开的高档民宿——“隐西”,装修豪华,圈起草坪搞游乐园、垂钓池和野营场,也兼营饭馆。上海搞团建的大公司,组团过来玩。这些人不喜欢君山岛,最多坐坐游船。他们更喜欢躲在高档民宿打掼蛋。每人捧着手机,在阳光下躲在躺椅上刷视频,发朋友圈。
看到那栋高档民宿,妮娜就闻到一种熟悉味道。欧式风格秋千吊椅,野营绿色帐篷,铜制镶嵌铁钩的烤炉,野外拓展训练装备,这些都市玩意儿,也出现在小岛上。她也晓得,她现在不是上海白领了,她只是躲在孤岛的“返乡女青年”。想到这些,妮娜有些茫然,这辈子这样晃荡过去?更多时候,她回避这些问题。蹲在码头,蓝天白云之下,听湖水拍岸,看水鸟高飞,不也是一种人生?反正有人管饭,晃荡几年再说。
岛上派宝根揽船,搬东西,负责码头日常维护。每个游客收二十元登岛费。宝根还卖些小工艺品、红橘、石榴、银杏果之类土产。宝根是老光棍,矮矮瘦瘦,五十多岁。他诙谐没正形,看到妮娜,露出黄板牙,笑着说,岛上憋闷煞喽!宝根叔给你介绍好女婿哇。妮娜要打他,他灵巧躲开,跳到码头木桩上,表演“金鸡独立”。游客都给他喝彩。他愈发得意,翘着嘴,说,我年轻时舞“夹竹龙”,都夸我结棍,岛上我谁也不服,只听你阿爹的,他是英雄,救过人的,岛上靠他,才有了今天……
“佛爷种”喋喋不休,妮娜收了笑脸,她不想听宝根谈论父亲。
二
初秋的太湖,像女孩的心事,说变就变。上午晴空万里,转眼阴云密布。岛上湿气大,妮娜最烦下雨。梅雨季一个月有雨,初秋又断断续续。一层秋雨一层凉。她急匆匆跑,一路雨点追着打头,回头看去,鸡回了窝,鸭躲进宕口,土狗蜷缩进小卖部,只有蔡奶奶的麻将,还打得噼噼啪啪响,好似牌桌上跳舞的闪电。
回到家,妮娜用干毛巾擦了头,饭菜香气钻鼻子。一条红烧大花鲢,一盘炒青菜,一盘炒冬瓜,还有一盆小湖虾。妮娜坐下干饭,没吃两口,闻到辛辣的烟味,她用筷子敲着桌子,没好气地说,说了多少遍,吃饭不吸烟!厨房闪出个老头的影子。花白短发,红脸庞,灰毛巾搭在肩上,一件褪色旧军装,粘着半片银杏叶。老汉不搭话,把纸烟摁在胶鞋底。火苗闪了下,烟灰扑簌簌落到地上。
老头是妮娜的父亲刘守业,六十出头,早年在连云港当兵,复员后,回岛务农。他当过大队支书,大半辈子耗在岛上。妮娜是家中独女,从前每年回岛住一两个月,父女俩都稀罕。如今她离了上海,在家当废柴,父女矛盾自然多了。三十岁的女儿,不工作,不嫁人,天天宅着,佛祖也会愁白头。女儿在大上海混得艰难,她不和别人讲,刘守业不敢多问,只能照顾好她的起居。他还保持着军队作息,天一亮,起床打扫卫生,吃完饭,上山料理枇杷树和茶树。下午帮着村民处理事务,还帮女儿打理房间,简直像男仆兼佃户。短暂闲暇,他躲在厨房抽几根烟——这点小享受,也被女儿斥责。君山岛属生态保护区,岛上树木多,全面禁烟,只有蔡奶奶这样凶悍的老独户,才没人敢管。
早上,刘守业准备咸鱼和臭豆腐,试图唤醒女儿的自尊心。下午,把垃圾摆放在屋门口,好像臭烘烘的废物袋,塞满记着诤言的奏章。妮娜的内衣,塞在床底,被老父掏出,清洗干净。刘守业想把脏内衣打包,挂在电脑桌旁,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刘守业担心她废在家里,更担心她翻脸。离开这座岛,全世界都是父亲看不到的湖水。
最快的办法,还是让她嫁出去。可妮娜拒绝相亲。看到女儿萎黄的脸,生出块块雀斑,布满血丝的眼,全是空洞麻木,刘守业将这一切归咎于网络。他不理解,好好的女孩,不谈恋爱,不工作,甚至不洗脸刷牙,痴痴抱着电脑,抱着手机,一夜夜消磨时间。妮娜读书时痴迷游戏。大学毕业,去了设计公司,负责手游和网页小游戏研发。君山岛去年才通5G网,说是发展旅游需要。他也明白,如果没有网络,可能女儿都不会回到这个孤岛。
下午,漫天阴雨,淅淅沥沥飘起。刘守业习惯这时出去,巡视全岛。茶树和果树防涝,蓄水池保持通畅,电路防老化。下午五点抵达码头的运送垃圾的机动船,风雨天停开,这时要检查各家各户收集的垃圾,也要防止岛民和游客向太湖乱丢垃圾。沿湖石路旁拉了网,防止游客不小心掉下去。现在岛上游客多,年轻人不晓得太湖风雨厉害,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几次惊险。
下午两点到深夜,是妮娜专属隐私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晚饭吃点泡面对付。她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翘课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的岁月。下午精力好,适合组团打怪。竞技类游戏,她偏爱老派《魔兽争霸》。“暗夜精灵女王”这个角色,她简直爱死了。迷雾缠绕,异兽横行,神秘电子暗夜森林,她身材高挑,一袭黑色皮衣,画着青色眼影,翘着邪魅冷笑,手里黑色长鞭,闪烁亮如白炽闪电。她不停旋转,挥鞭,无论是兽人,还是魔法师,敌人如落叶倒下,血肉横飞,森林响彻激动人心的战歌。精灵跪倒脚下,流泪仰望着他们的女王。激烈战斗后,要身心放松,她会挑款养成游戏,种种菜,养养猪,种种果树,建五颜六色的房子。当她在粉色花瓣下,翩翩起舞,还有什么烦恼不能忘记?
深夜,是岛上最安静的时刻。雨停了,父亲的鼾声在外屋传来,她拉开窗,湿润的湖水味道扑面而来。星星闪烁,月亮露出乳黄脸庞,仿佛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此刻适合直播,“超级美颜”是必须的。她有个网名“桃花岛小黄蓉”,直播出镜的是个肤白貌美、清瘦伶俐、尖下巴的女生,有几分金庸笔下黄蓉的风采,可惜的是,和本人差距甚大。直播间没几个人,她不以挣钱为主,主要和人瞎聊解闷。直播间有个常给她刷火箭的男网友,自称“二次元陶渊明”。那人叫陶亮,三十多岁,大龄未婚青年,在苏州德资企业当工程师,也是天天累成狗,深夜刷直播减压。他们相约玩养成游戏,喂鸡、养猪、盖房子,积分攒多了,就建大庄园。网上大家放得开,聊得荤素不忌。陶亮说,他羡慕田野,四十岁辞职,找个山清水秀乡野隐居。妮娜敲了个笑脸符号,回复说,想得美,哪有世外桃源?都是一堆堆麻烦,我就住岛上,混日子吧。陶亮追问在哪个岛,妮娜犹豫了,网络空间嬉笑怒骂,喊喊“老公”没啥,真要从二次元回到现实,还有些顾虑。来找你玩,可以吗?屏幕跳出一行字,妮娜看着“二次元陶渊明”闪动的头像,久久没回复。
第二天早上,妮娜又睡到九点多才起床。这次饭桌上却没有咸鱼和臭豆腐——啥都没有,锅灶也是冷的。妮娜有不好预感,赶紧去里屋,发现父亲蜷在床上,脸煞白,额头有豆大汗粒。刘守业的手指,颤抖指着橱子。妮娜翻找,找出装胃药的小瓶。他又指暖壶,妮娜又倒了热水,太烫,刘守业吞着药片,哆嗦着嘴唇,张大嘴呼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叹了口气,坐直身体,盯着妮娜。妮娜说,这么大的人,有事不晓得喊?我能不管你?
我是怕没人管你,刘守业低沉着嗓音,说,你将来怎么办?
妮娜耸耸肩,说,你死了,我也老了,搬到养老院,等着和你们团聚。
搭错点!刘守业爆发了,水杯丢出去,啪一声摔在门框,碎了一地。妮娜冷笑着说,你嫌弃我,我明天就走,省得岛上的人说我啃老。这句话击中了刘守业。他平静了一会儿,说,你要走,我不拦,你早该出去工作,你不走我也赶,这段时间,你勇明叔去苏州医院治病,岛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搞搞管理,等他回来,你再走。
君山岛人口少,隶属于大行政村,成了村小组。马勇明是现任村小组组长。他生病去苏州,村里实在选不出人,刘守业这个前任村领导只好继续帮忙。刘守业管岛上事务,又操心女儿起居,累得胃病发作了。
你也帮帮看着你长大的阿婆爷叔。刘守业看着妮娜,又看看西墙。这里有妮娜姆妈遗像,还有刘守业当支书那些年的奖状。其中“苏州市吴县见义勇为模范”奖状格外显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刘守业救了掉入太湖的一家四口。大人淹死了,两个孩子幸存。孩子舅舅赶到岛上感谢刘守业。刘守业上了《苏州日报》。分管君山岛的吴县党委书记开大会,发了奖状。这是刘守业的高光时刻。因为这件事,刘守业认识了妮娜的母亲,喜结连理。
妮娜皱着眉,父亲对君山岛感情深厚,难以割舍。岛上四十岁以下年轻人,恐怕只剩下她,总不能让湖州民宿老板管他们岛吧?再说老板偶尔在岛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业务经理、几个厨师、前台服务员和保洁在打理。人家没道理帮料理岛上杂七杂八的事。从上海躲回岛,本要躺平,可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妮娜有些心软,想着搞上一阵,勇明叔回来,就归还“大政”给他。至于要不要离开,妮娜没想好,父亲真赶她走,她也不想回上海,实在不行,找个五线小城市,开直播当网红。
好歹在公司当过组长,管理小岛,不会太难吧?妮娜答应下来。
三
妮娜没想到,村级“行政助理”事务非常繁杂。村委会小屋,有公共号召力的,还是大喇叭和门口告示牌。老阿爹老阿婆耳聋,大喇叭通知要反复播放好几遍,否则他们就嚷没听到。要把人集合起来开会,那很困难,老年人懒散惯了,开会熬不住,蔡奶奶根本不参加任何公共活动,除非邀她搓麻将。稍微年轻点的,也比较啰唆,只能一家家去沟通。宝根叔几个老光棍喊着支持她,可荤话太多,弄得妮娜面红耳赤。
刘守业病恹恹的,妮娜每天代他巡查。电路是关注重点,游客安全很重要,防火也是重头工作。妮娜准备一根粗木棍,眼睛瞪得溜圆。她最厌烦捡垃圾。零食袋、塑料瓶,游客到处丢弃。妮娜套着大编织袋,一路走,一路捡,腰累得酸,眼发花,像个拾荒垃圾婆。有人把垃圾丢在山洞。最可气的是隐西民宿的保洁。六十岁左右的黑瘦阿婆,天天瘪着鲇鱼嘴,别人欠她钱似的。民宿签过合同,垃圾必须每天送到码头回收点。阿婆偷懒,堆在民宿门口,等村里收走。刘守业不和她计较,妮娜不管,让她自己处理。阿婆斜眼看她,说,瘟事体!岛上垃圾岛上收,我们交过租金,你搞什么洋盘?妮娜和她吵了几次,不解决问题,向他们老板反映也白搭。
垃圾还好说,更头疼的是厕所。整个小岛,没有一个公厕。岛民和民宿都有自己的卫生间,可公厕建不起。现在生态条例是红线,妮娜帮着父亲写了几份申述报告,村民摁了手印,没啥结果。岛上有沼气池和化粪池,粪便可集中处理,但小岛建厕所,牵扯古建、水体等很多问题。外地游客叫苦连天。村民被迫借厕所给游客,也不情愿。宝根动起脑筋,自家厕所,有偿使用,上一次厕所,收费三元。更多游客选择在后山密林解决。妮娜被这些游客搞得烦闷,在后山立了十几块写着“禁止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的木牌,有的木牌还被人故意淋尿,臊气烘烘的。那天妮娜堵住两个上海来的老阿姨,穿得体面,在山石后面留下两大坨冒热气的黄白之物。妮娜每人罚款二百元。
老阿姨也不是吃素的,开了抖音直播,穿着旗袍摆拍,骂君山岛的人都是骗子,下船进岛就收费,一瓶矿泉水十元,不给上厕所,逼着她们拉野屎,还要罚款,简直没天理。两条抖音,几个小时冲到十万次浏览,几百个回复。镇政府收到舆情,打电话询问。刘守业对宣教科科长解释半天。镇上了解实际情况,没为难他们,只说今后注意。
我真是废物?妮娜有些迷茫,刚有点新鲜劲儿,又被现实打了一棒。刘守业没发火,笑了几声,说,没啥,我当村支书,被刁钻村民骂哭过。你咋挺过来的?忍着吗?妮娜问。刘守业冲着女儿眨眨眼,说,忍着也不行,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开动脑筋。妮娜看着刘守业狡黠的表情,感到了某些不同的东西。我能行?妮娜又问。刘守业说,你是大学生,游戏设计都玩得转,肯定行的。要诚实,咱的确给游客不好的体验,关键是解决钱和政策问题。不要轻看小岛,基层管理单位,干好事情,也不易。
妮娜想了一天,没寻到办法,只能打会儿游戏。陶亮要组队打怪,她讲了烦心事。陶亮说,把战队兄弟姐妹拉群,大家出主意。妮娜组了个微信群。大家对“一泡屎引发的惨案”的受害者表示安慰。有人说,关注几个老阿姨抖音号,和她们打PK,看谁干过谁。有的则说,真诚道歉才能求得谅解。一个北京机关管信息舆情的女孩“十三点猛男”点子多。她说,这个事吧,道歉、互怼,不解决根本问题,这次你平息了,下次还有游客憋不住放野屎。直播吧,带大家巡山,我们到你那世外桃源小岛,你给网友讲讲岛上实际困境。我们发动自媒体关注,找找大媒体推流,只要引发话题热度,后面的好说啦。
妮娜想想,也没办法,姑且试试。周末,十几个网友相约君山岛。“十三点猛男”叫陈倩倩,其实是大美妞,中科大毕业的博士,性格开朗直率。“二次元陶渊明”陶亮联系多,这次见面,彼此印象不错。陶亮是黑瘦高个子,戴着近视眼镜,眼神憨憨的,有点腼腆,不像在网络那么能说。快一年了,妮娜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面对面交流。还是陈倩倩靠谱,她说,先干正事,要叙友情,搞完事再说。君山岛网络直播开始了。网友给大家展示君山岛优美风景,一群都市网络游侠,走在太湖小岛上。远远望去,岛上几十户人家,错落在果树和茶树之间。果树种得很密,橘子有黄有红,银杏树高大挺拔,零星银杏果掉落地上,乳白的壳,裹着薄薄外衣,嗅一嗅,有股略带苦味的清香。网友敲了几下寺里的钟,被妮娜制止了。他们又跑到岛南端,看到龟背大岩石,坐在那里,望见碧波荡漾的湖面。些许水葫芦和碎石,依附岩石旁边。岸边有棵池杉,叶子茂盛,能给岩石上的人遮挡阳光。
十几个手机举起,湖边仿佛亮起十几双眼。妮娜的直播间也热闹异常,大火箭、跑车刷得飞起,粉丝都抱怨,从前看你直播,都是夜深谈人生,这么好的美景,咋不介绍哇?陈倩倩凑到妮娜的手机旁,说,大家别只看风景,小岛有很多困难哇。大家跟着妮娜,开始一天的巡岛路线。手机摄像头都对准妮娜,陶亮还给她配了《大王叫我来巡山》作为背景音乐。后山岩洞,大家看到花花绿绿塑料袋、包装纸、饮料瓶和吃剩的食物,再到后面,一堆堆野屎熏得随行直播网友想吐。直播间也炸了锅,大家都骂,太煞风景了!他们又去了隐栖民宿,直播妮娜与黑瘦老太斗智斗勇。巡游下来,随行网友没了嘻嘻哈哈的神态,主动帮妮娜捡垃圾。陶亮最起劲,他发起捐款,说是“君山岛厕所基金”,带头捐了三千块,等到大家坐到村委会前小卖部吃饭,直播间里已捐了三万块。
妮娜很高兴,不管咋说,都是大家一片心。她请刘守业下厨,给大家弄湖鲜吃。年轻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宝根叔也凑过来,和大家闲扯。刘守业做饭真快,一个多小时,忙了十几个菜。他拿出老酒,给几个年轻男性倒满,打听他们个人情况。听说陶亮在苏州,和妮娜年龄相仿,也是未婚,话就多了。陶亮酒量一般,喝了酒,话也多,直夸妮娜人好。刘守业笑着说,真这么好?为啥没男孩追?妮娜气得拧父亲的耳朵,刘守业却一脸认真,盯着陶亮看。妮娜羞得转过脸。陶亮脸红彤彤的,眯着醉眼,挠着头说,没眼力呗,桃花岛小黄蓉多厉害,带着我们组队打怪,所向披靡。
陶亮讲游戏的事,刘守业不懂,可看着女儿低头娇羞,似是明白点什么,意味深长地说,陶亮,你要常来,君山岛随时欢迎你,后山有我们家数十亩茶园和果园,你这网名有意思,陶渊明是隐士嘛,你来我们这里当陶渊明,非常欢迎。大家都笑了。宝根叔也感慨,眯着醉眼,喃喃自语,村委会好久没热闹了,年轻人多了好……
第二天,网友回去了,“厕所基金”的事,大家没放下,发挥各自能量想办法。没过一个星期,这事在网上“爆”了。很多人晓得这个风景秀丽的小岛,也知道了它的困境,捐款达几十万,建个厕所,配套化粪池,都没问题。很多网友还登录镇上网站,留言要求给政策,让君山岛建厕所。“让生态小岛成为真正桃源”,这条新闻还上了报纸和电视台。勇明叔病好回岛,居然带来了批文,这事居然成了!
刘守业说服妮娜,把钱交给镇上,镇上统一规划,很快安排施工队。网友还给垃圾处理提供解决思路:凡是登岛游客,自带垃圾离岛,奖励矿泉水两瓶,乱丢垃圾,予以网络曝光。这样不仅解决游客丢垃圾问题,还缓解了游客缺水问题,就是蔡奶奶有损失,没人买她的十元一瓶的水了。她跳着脚骂妮娜是“魔障”,被勇明和宝根劝回去。这事也引起镇上陈副镇长的注意。听说妮娜是返乡青年,还是大学生,就劝她干村助理,镇上有文件,每月补贴四千元,明年签了正式聘任合同,还能涨一些。更重要的是,如果开民宿,可优先给待遇。勇明叔也很推荐她。
妮娜有些动心,可还是犹豫。她搞这些,除了给父亲帮忙,就是闲得慌,真把她绑在小岛,拿这点钱,不划算。民宿开起,还有些花头。可烦心的事多得很。几百人小岛,岛民平均年龄六十岁,很多老头和老太不识字,吃药看病都麻烦。每隔一两周,镇医院都让年轻医生坐船来,给大家瞧病。枇杷果树和茶叶,打理也麻烦。她问父亲的建议,刘守业不作声,许久,才说,这事还要看自己的心,想走,留不住,想留下,也赶不走。
这不等于没说!妮娜没好气地嚷。
四
过了春分,清明在即,湖风就暖了,虽略带寒气,抚在人脸,仿佛湿漉漉的纱巾,冷中带着温润。灰雾散去,金色阳光拉长茶树绿影,蒸去嫩芽的白露。清晨时刻,往小山顶看去,铜钟熠熠生辉,果树和茶树醒了,低低密语。码头挤着人影,操着外地口音,工具碰撞,发出怪异声音。宝根格外兴奋,和船老大三元打招呼,吆喝人们收拾东西。这是君山岛人气最旺的季节,明前采茶,外地雇工都是从安徽与四川来的,也要安排好。
妮娜接了助理聘书,才晓得工作远不是捡垃圾那么简单。采茶季、枇杷季,接着杨梅季,一年四季,大部分要帮岛民忙生计。抖音直播卖茶叶和果子,销售农产品,这些还好说,较麻烦的是帮岛民操持。一个茶叶工,或采茶,或炒茶,管吃管住,一天二百六十块。这些人有七八十个,十几天吃喝拉撒,妮娜都要操心。茶青叶采下,当天必须炒制,蔡奶奶只顾打麻将,茶叶采得粗疏,制造工艺简单,晚上也不盯,工人看她不管,也放懒,制出的茶,大部分达不到一级品。她大哭大闹,说生产队不管她。蔡奶奶有点老糊涂,还是习惯叫村里“生产队”。她是孤寡老妇,无儿无女,这些年都是刘守业帮衬。如今只能让妮娜在抖音优先推荐她的茶,再卖自家茶。有的家庭,用品相差的茶叶冒充明前一级品,塞给妮娜,结果让人家退了货,打了差评。妮娜气得骂人,又被刘守业拦住。有的孤老头,雇工请不起,熬夜炒茶弄不动,只能苦着脸,求妮娜帮炒茶,或低价将青叶卖给她。
妮娜忙得脚不沾地,自家几十亩茶园,抛给刘守业,她只负责协助勇明叔,搞好村里的事。想想还有枇杷季,就心里打怵。枇杷枝条软,要搭架子,村里每年都有人摔伤。偏这段时间,游客来凑热闹,说是体验炒茶叶的快乐。真让他们熬夜制茶,他们又受不了。她和陶亮的关系,也不咸不淡。陶亮来了几次,开始热情很高,还要租房子,体验隐居生活,可几次太湖大台风,断水又断电,把他吓得不轻,有些打退堂鼓。他听说妮娜这个助理正式聘任,月薪不过六千元,不禁有些发呆。妮娜赶紧说,民宿开起,就有固定客源。其实君山是小岛,旅游业不稳定,旺季还好,平时就冷淡。说来说去,现实远不如游戏过瘾,陶亮这个“二次元陶渊明”,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了。他在苏州企业当工程师,虽然苦累,一个月有两万块,放弃这些,从头弄民宿,学种茶果和养殖,还真不容易。
妮娜联系陶亮,希望他周末帮着炒茶。陶亮支支吾吾,说单位有事。妮娜生了半天闷气。女孩温柔点,别把他吓跑啦,刘守业提醒。妮娜吼着,炒茶到半夜两点,你不晓得?都累死了,剩下啥狗屁温柔!前段时间,妮娜谋划着开民宿,名字叫“岛世界”。《我的世界》是她喜欢的游戏。她想把民宿打造成游戏主题酒店,服务年轻人和亲子团。妮娜家有片宅基地,在村委会后面,靠着临湖小街,她将休息室设计成湖景房,设Cosplay扮演区、瑜伽房和儿童游乐角。父亲不同意。他是老脑筋,想弄些中式实木家具,摆上个大茶台。就是那堵涂着“发展渔业花果,建设社会主义太湖”标语的老宅后墙,他也要保留,说是上一任村支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领着刘守业亲手写的宋体字标语,要留个念想。
门前大片空地,现在是排鸡舍。妮娜想清理当广场,设计游戏场景,引入“君山岛大冒险”VR探险游戏。这类专属场景游戏,放在上海设计,要十几万。她熟悉游戏设计,找几个从前的同事帮忙,估计五六万能拿下。挺好的创意,刘守业死活不同意。他沉声说,这些花哨设计,不能说不好,但太费钱,咱们这边的民宿,主要服务上海老年退休团,要从他们的喜好入手,才能保住客源。妮娜不这么认为,说,客源需要开发,网络非常重要!我要开民宿,天天搞直播,肯定吸引一大批游戏党,年轻人有消费意愿,有好奇心,咱们君山岛风景好,又能打游戏,相当于风景区电竞酒店,生意肯定好,不像上海老阿姨,花钱抠门,事还多,大部分打一圈就走,人家不住宿,卖点土产,能挣几个钱?
父女俩谁都不能说服对方。妮娜骂了声“老百脚”,踢飞几只看热闹的母鸡。母鸡咯咯叫着,连滚带爬,几个鸡蛋也受到惊吓,从鸡屁股滚出,惹得刘守业心疼半天。时代变了,不能按你的标准要求我,我留在岛上,就要活出自己心意,要不然搞民宿干啥?每个月拿着几千块,帮你照顾老人岛?妮娜红了眼,丢下硬板板的话,跑到宝根叔家里,帮着炒茶叶去了。
闹归闹,总要等君山岛过了采茶季,再从长计议。
天刚擦黑,宝根家敞着门,茶香不断飘出。三口黑铁锅相连,妮娜蹲在锅前,一手扶锅,另一手在锅内揉、碾、搓、捏。一根根青芽,仿佛活物,在热力加持下,不断伸展身躯,又蜷缩起,变成法螺状,固定成一个个问号。那双手不断扬起,变换姿势,似奇妙舞蹈,时而粘在锅边,时而飞快弹开。茶芽迅速定型,又烫不到手。汗珠滚落,妮娜眼都不眨,扭脸一甩,飞到身后。宝根缩着头,呆站旁边。果木柴烟气、茶青味混着果木烟甜味,熏得咳嗽,又不敢发声,怕扰了妮娜的操作。
宝根看看自己的手,又瞧瞧妮娜的,呢喃地说,炒茶嘛,我是“鸭孵卵”,都说妮娜只会打游戏,我看不对,这双巧手,蛮扎实!
不知何时,刘守业也来到宝根家,听他夸奖,悄声说,小孩子,兄弟莫要夸,花里巴啦的,和她姆妈比,还差得远。刘守业谦虚着,眉毛却一跳一跳的,掩不住自豪。妮娜从小就跟姆妈学炒茶。读大学那年,姆妈生病去世。这门技术,妮娜没放下,在上海工作时,到了采茶季,妮娜也要回来帮忙。妮娜眼尖,粗枝、老叶、叶梗都捡得细,大小与壮萎分得清爽,炒茶火候,把握尤其精准。
宝根又说,妮娜这小娘鱼,个子不大,说不上苗条,可有股太湖银鱼的飒劲儿!将来你老了,少不得照人家牌头。刘守业不乐意,愠着脸,说,细腰弯眉小胳膊就叫好?宝根你是美女视频看迷了眼,女孩健壮结实才好看……
俩人小声耳语,妮娜扑哧乐了,说,刘支书,就杵在那里?帮本助理弄点柴,老锅火都弱了,力道不够。刘守业讪讪地,就和宝根去后院找栗树枝。
天色愈晚,月亮隐入云层,小雨飘起,隐隐有闷雷。妮娜耳尖,忽听似有钟声,忙叫刘守业,说,好像天福寺的钟声响了。刘守业和宝根前一刻还笑嘻嘻的,此时却严肃了。刘守业不答话,飞快向湖边跑去。宝根也跟过去,妮娜问,怎么了?宝根着急,边跑边喘粗气,说,妮娜你连规矩都忘了?天福寺的钟,原是生产队上工敲的,有大集会,也会敲敲,现在半夜响起,多半有人掉到湖里了!
五
湖边空地,终于清理出来了。鸡鸭搬离家园,迁徙到“岛世界”后面。刘守业怕它们委屈,特意花费一周时间,打造了舒适的鸡舍和鸭巢,银杏树劈的板子,钉子安得牢固,外面蒙上防水预制板,窝里还做了防潮。妮娜说,几只家禽嘛,这么认真。刘守业叹了口气,说,你在上海漂了这些年,我在岛上苦熬,就这群“鸡咕咕”和“鸭连连”陪着。仿佛为回应他的话,大公鸡瞪着妮娜,摇摆红鸡冠,似是表达不满。
换个新家,不把你炖肉,别怕,玉米粒加餐啦。妮娜远看着公鸡,笑着说。
刘守业嘟哝着说,“将军”只听我的,我却要听小囡的。
大公鸡叫“将军”,是刘守业的爱宠。妮娜搬鸡窝,被“将军”啄了好几下,刘守业出马,才将这些家禽顺利迁出旧宅。妮娜放手改造,将那片湖滩,改造成游戏区和观景区。观景区能开派对、搞烧烤,游戏区则主打VR体验。
这事能办成,也是机缘。君山岛面临采茶季,这几日登岛游客,妮娜顾不上。游客西逛逛,东瞅瞅,说学炒茶,浪费了几锅青叶,被岛民骂作“草脚”。清明前后,月光明亮,湖面平静,五个无锡游客,找岛民租船,夜游太湖。夜晚载客游湖,太湖管理条例是禁止的。游客说不动机动大船的三元,找来福伯,弄了艘摇橹乌篷。来福伯贪钱,听说有五百块,咬牙答应了。这些小乌篷,都是村民私自藏下的,前几年太湖禁渔,要收渔船,有人家藏了心眼,上交一艘,偷偷留一艘。来福伯就这样干的。有个无锡制紫砂的朱老板,当过教师,晓得唐朝诗人皮日休游太湖,写过诗句“晓景澹无际,孤舟恣回环”,嚷得最起劲。景色很美,太湖变脸也快,说着月光就暗了,雨点飞起,湖水打旋,“孤舟”顺水乱转。一船人吓得乱嚎。来福伯掌船顺溜,可年岁大了,架不住不懂水的人乱窜。船翻了个,游客落湖。他们离岸不远,发力喊起,岸上勇明伯听到,自己跳下水,让一个妇女去敲钟。
岛上水性好的,都跳入太湖救人。刘守业早年救过人,这些年也碰上不少这样的事,经验丰富。他先拿喇叭,喊着落在水里的来福伯,让他翻起船,再组织四个岛民,迅速游去,码头有救生圈,捆在身上。捞来捞去,两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平安上岸,只有朱老板不见踪迹。
雨愈发急。众人捞了许久,也都疲了。有人说放弃,妮娜怕出危险,不让父亲再下水。刘守业抹了脸上的雨水,吼着,胡调!活要见人,死要起尸,君山岛的人自古没有见死不救的!刘守业脸冻得发青,妮娜拿了白酒,他灌下两口,用酒擦身,暖了口气,第四次下湖。白雨珠在黑黄湖面跳跃,如同天上倾泻子弹。妮娜开着手电,听着湖水拍岸,心里如塞满乱麻。远处,手电昏黄光下,有个红点,似是救生衣,沉沉浮浮,向这边来了。宝根等人去接应。红点继续扩大,变成两个头颅。一个是刘守业的,另一个是朱老板半秃的脑壳。众人将他们抬上岸。朱老板昏迷着,宝根一顿拍打,哇地吐脏水,哭出声了。吐水就有救,刘守业挤出笑容,浑身抖起。妮娜搓着刘守业的胳膊,抽噎着说,就你逞能!多大岁数了?
刘守业回家,大病一场,四五天才下地。朱老板拿出四万元当谢礼。刘守业死活不收,说上了君山岛,就是客人,客人湖中翻船落水,岛上有责任救助,不收铜钿,是祖上定的救人规矩。朱老板红了眼,说什么也要给。俩人推搡半天,妮娜给出折中方案,让他资助岛上VR游戏旅游项目。妮娜将游戏定名为“朱记紫砂君山岛大冒险”,让他享受冠名权。
设计这款游戏,妮娜花了不少心思。配合君山岛旅游,她设计十个小关卡,融合岛上风物、岛民生活和环保知识。比如,电子地图上,收集二十个垃圾瓶,能换十点生命值。天福寺有宝物,敲钟也能获点数。蔡奶奶、宝根、隐栖民宿保洁阿姨等人,都被设计成NPC。宝根像“冥河摆渡人”。每个玩家都要收费,玩家可从他那里购买全岛地图。如果给他钱,他会表演“竹夹龙”。蔡奶奶是个满脸凶相的老阿婆,开小卖部,见每个玩家都喊:“倷吃哉哇?”玩家可从她那里购买装备,交换宝物,相当于游戏商铺。隐栖民宿成了藏宝地,里面有“恶龙”守候,两个玩家配合,才能杀死恶龙。当然,奖励也不少……
妮娜讲了半天,刘守业张着嘴,咽了口唾沫,眼神有点尴尬。游戏“电子岛”,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刘守业没反对,只是叮嘱,不管搞啥,安全最重要,还有就是不能破坏环境。上次救人,他的精神大不如前,很多事都是放手状态。他走向后院,去和“将军”等那些鸡鸭作伴。游戏主题民宿,他也不再管,任由妮娜设计。妮娜看着父亲佝偻的影子,仿佛一条弯曲的水草,飘过前院堆积的建筑材料,消失在家禽的嘈杂鸣叫中。
妮娜保留了那片印有生产队标语的南墙,只不过,挂上几十个“超级赛亚人”手办,遮挡了部分标语。同样保留的,还有刘守业的杂物室。里面堆积老物件,如今太湖禁渔,用不上。精巧的鱼篓、刮鱼刀具和渔网,船用小蓬和苇席,粗粗的橹杆和纤绳,看荡用的竹哨,船上照明的煤油灯,还有半条破船桨,上面有干涸的湖泥和蚌壳的痕迹。妮娜想做一间展室,每个物件都配上音频说明。她想让登岛住宿的游客,特别是年轻人和孩子,了解小岛的过去。这些东西,也许将来能用上,或者再也用不上,但它们毕竟存在过。
妮娜的很多想法,同伴也难以理解。陶亮也参与设计,他问妮娜,这游戏场景搭建是不是有问题?老鼠、鸡和鸭,都在一个竹篱笆里?妮娜不屑地说,你对湖岛生活还是太生疏,我们岛上的老鼠,又肥又大,脾气挺好,能和鸭子、母鸡和谐相处,老鼠也吃菜叶的。陶亮反问,老鼠不偷鸡蛋?妮娜说,当然偷!鸡并不太在意,反正蛋也会被人类拿走。妮娜还坚持在游戏中加入“落水救人”关卡,说是培养游客的自救意识。
咱这是游戏,二次元搞这些有用吗?游戏主要是好玩。陶亮又有点质疑。
肯定有用,妮娜说,留在记忆里的,肯定都会有用。
真有用吗,妮娜也没底,她只是觉得,要为君山岛做点什么,特别是看到刘守业为救人受的那些罪。当年老爹救人,得过奖状,认识了姆妈。这次救人,虽然也受到镇上口头表扬,但镇上也批评君山岛工作疏漏。来福伯贪五百元钱,招了麻烦。区里下文件,封了这段太湖,白天也不许带人在湖里游玩。刘守业不在意,苦笑着说,救人嘛,天经地义,这些年我救的人多了,没和你讲罢了,救人不是唱大戏,还要摆给人家看?
刘守业敲着腰,低下头,眉毛拧了几下,妮娜看到父亲的头发,几乎白了大半。
六
过了清明,天气渐暖,还没到五一节,游客却越来越多了。“岛世界”民宿修缮完工,“君山岛大冒险”VR游戏也设计完成。妮娜想搞个聚会,网上发“英雄帖”,游戏里也呼了几次队友。陶亮也想来,俩人都有点意思,也没挑破那层窗户纸。妮娜试探过几次,这位“二次元陶渊明”黏黏糊糊,妮娜又恼又恨。恼的是自作多情,恨的是小子太磨叽。不就是被拒绝吗?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妮娜的感情道路比较奇怪,每次都是她瞧得上男生,先向人家表露心意,每次都被男生回绝。她从没被男生追过。她在网上和闺蜜透露过苦恼。闺蜜说,你在网上太高冷,打游戏和直播都很彪悍,男生都怕你。老爸说的是真的?妮娜愤怒地想,我是真性情,小男生不识货。她想这次就和陶亮摊牌,不行拉倒———不过,她对拿下陶亮,莫名有几分信心,不知为何。
清晨,妮娜早早等在码头,换了网购的Cosplay角色扮演服,红白相间罂粟花纹旗袍,白绒毛披风,外加烙印“天翔龙之蹄”图案铜权杖,简直酷毙了。宝根叔看得发愣,讷讷地说,妮娜,这是要唱戏?妮娜没搭理他,示意让他注意湖里动向。没多久,三元的机动船来了。船刚靠岸,跳下一群男女,都是奇装异服。有的扮僵尸,有的是机甲高达,有的装成女神圣斗士,还有森林夜精灵。真是“塑料盔甲与合金电枪齐飞”,“清代猛鬼与加勒比海盗共舞”。一船“妖魔鬼怪”说说笑笑,几个岛民缩在角落,窃窃私语。三元这个船老大脸色惨白,下船后悄悄对宝根说:“这些鬼神搭错了点?咱君山岛抄了精神病院的家吗?他们来报仇的吧。”宝根满脸不屑,说:“莫瞎翘!三元不爱学习哇,抖音上有,年轻人都喜欢这穿戴,人家是唱动漫和游戏的大戏,自导自演,和舞竹夹龙差不多,你还扮过蚌精呢。”三元将信将疑,赶紧把船开走了。
这次“君山岛COS秀”,大家让妮娜打七折收费,算是给民宿开光。“十三点猛男”陈倩倩,搞了“女吸血鬼”造型,一身黑西装,烟熏妆,还有两颗假獠牙。陶亮的装扮“中规中矩”,古代读书人模样,青衫大袖,头戴方巾,脚蹬布履,手拿折扇,看来是复制“陶渊明”。网友看到妮娜,都夸赞她的装扮。你们猜我扮的谁?妮娜问大家。陈倩倩拍手,说,王下七武海的“汉库克女帝”,太牛掰了!我们可对“岛世界”充满期待哇。
到了民宿,一行人被惊艳到了。山清水秀的小岛,安置一家游戏主题民宿,没想到效果出奇好。泡在民宿玩游戏,玩累了采茶摘果子,逗弄鸡鸭和小狗。网友打卡拍照,直播表演,在草地开起COS走秀。直播间效果不错,后台留言要报名来君山岛玩的,就有好几百。岛民也都来围观。蔡奶奶也不打牌了,抽着水烟,认真当吃瓜群众,不时撇着嘴,嘟哝说,卵气!哪里来的牛鬼蛇神发浪?生产队也不管。她口音重,网友听不懂,没人和老阿婆计较。中午,在民宿一楼聚餐。刘守业远远看着,没去陪客,身体未完全康复,做饭的事,委托来福伯和几个老阿婆。地道太湖菜,大家烧习惯了,不太费劲。
下午,日头西斜,湖岸的莲,未到花期,绿叶却渐丰盛,被碎金般的夕阳抚住,在湖水荡漾下,摇摇晃晃,惊起几只红喙黑长脚鸬鹚,在清冽风中,划出一道道白影,惹得岸上的“盛装演员”不断尖叫。到了傍晚,民宿前的空地,网友迎来活动高潮,大家轮流戴上VR头盔,感受君山岛冒险旅程。他们看到游戏里的“岛世界”,和怪兽搏斗,保护岛民安全,按照岛上地图,认真寻找每一件宝物,他们沉浸在现实与虚拟的交织之中……
游戏最后一关,妮娜设计了个场景:救助落水人。落水人NPC,比照朱老板设计的,是个秃头胖子。这关的难度在于,打败水中怪兽,才能潜入水中,不仅怪兽难打,玩家入水时间也受限。网友轮番挑战,都败下阵。还是陶亮厉害,眼疾手快,成功救下落水人。此时游戏弹出弹幕:“以此游戏纪念君山岛居民救人义举。”游戏最后画面,深夜小岛,一群穿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衣服的男女老少,聚集在空地前。灯光闪亮,空地架起大幕布,幕布放映着电影。众人听妮娜讲过,1985年,一艘船遇上暴雨,在太湖倾覆,刘守业冒险救下两个孩子。孩子舅舅为感谢君山岛的居民,特意包了电影,连放三个晚上。陶亮小声问,妮娜,梳辫子美女NPC有原型?游戏最后画面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第一排,看着电影入迷。妮娜带着VR头盔,抖手要抓那画面,那些形象看似很近,又那么遥远,不可企及。她流着泪说,那是姆妈呢,我比着她年轻时的照片设计的,我想她了。陶亮叹了口气,摘下头盔,拍了拍她,说,还是要有家人,一个人,就是打游戏,也孤单了。妮娜顺势靠在陶亮肩膀上,扣住他的手腕,陶亮想缩回,最终还是迎上,两双手紧扣,好似两条缠绕的水草。
刘守业没注意这些。鸡鸭舍被清理后,场院后面变成摆西式遮阳伞和白色桌椅的休闲观湖地。天色愈暗,年轻人玩得正欢,游戏结束,还有热闹聚会。这些和他无关。他坐在西北角长椅,向着太湖眺望。月光洒在湖面,波涛起伏,一只高脚白鸬鹚,缩起一只脚,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在湖边,似已安睡。宝根、勇明伯和来福伯几个老人,静坐在刘守业身旁,仿佛一群沉默的老水鸟。许久,宝根搔着稀疏头发,说,放场电影就好了,可惜《大篷车》这片子现在看不到了,舞竹夹龙也有趣,我一个人舞起,大家都夸我结棍呢。
房伟,作家、学者,现居江苏苏州。主要著作有《王小波传》《血色莫扎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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