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低语和窃笑像水波一样荡漾。
董俊杰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十九万。
而我的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
一片刺眼的空白。
我平静地关了电脑,打卡,下班。
城市的灯火流进车窗,像融化的糖霜。
妻子在厨房揉面,面粉沾在她的鬓角,像提前落下的雪。
我们包着饺子,聊着琐碎的明天。
手机早已关机,躺在客厅的茶几上。
深夜,家里的座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执着,甚至有些狰狞。
我接起来,是老板于永强。
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一切沉稳,只剩下被火燎过的嘶哑和急切。
他说,项目完了,服务器全崩了,两个亿的订单要黄了。
他说,永安,现在只有你能救场。
蒸汽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面粉和韭菜的香气。
妻子正把饺子一个个滑进沸水,背影平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近乎崩溃的喘息。
窗外,夜色正浓得化不开。
01
最后一行代码调试通过时,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很久。
屏幕上的运行提示一闪而过,绿色,正常。
我靠在椅背上,后颈传来僵硬的酸痛。
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我这一盏灯还亮着。
桌上是一次性餐盒,里面的饭菜早已冷透,油脂凝成白色的痂。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保存,备份,又额外将核心逻辑段的注释写得更详细了些。
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栋写字楼正在慢慢沉睡。
我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织成光的河流,无声地淌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其中有一道流向城西,那里有我的家,一盏大概还亮着的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瑞英发来的消息。
“还在加班?记得吃饭。”
我回了个“快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给我留门。”
重新坐回屏幕前,我将调试日志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确认每一个可能藏匿风险的节点都被标记和处理。
这个项目叫“磐石”,名字是于永强起的,寓意坚固可靠。
它承载着公司明年几乎全部的希望,和一个据说高达两亿的潜在订单。
我是这个项目实质上的技术架构师,从最初那几张潦草的概念图,到如今接近百万行的代码。
大部分最艰深、最枯燥、最容易出错的底层模块,都是我一行行敲出来的。
董俊杰是半途加入的,担任项目经理。
他善于制作漂亮的PPT,能在会议上用流利的语言把复杂的技术讲得听起来简单又前景无限。
于永强很喜欢他。
办公室的政治像水底的暗流,我不擅长,也无意参与。
我只知道,不能让代码出错。
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
我拎起那个装着冷饭盒的塑料袋,关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工位。
锁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里那点冷透的饭菜有些不舒服。
走出大楼,初冬的夜风立刻灌进脖颈,我拉高了外套的拉链。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需要四十七分钟。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02
年终总结大会放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红色横幅挂得很端正,上面印着硕大的“砥砺前行,再创辉煌”。
空气里飘着水果和点心的甜腻气味,还有人们身上温暖的羊毛织物味道。
于永强坐在主席台正中,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讲了一大段公司的辉煌历程和面临的机遇,语调昂扬。
下面的人配合地鼓掌,脸上带着恰当好处的笑容。
轮到项目汇报。
董俊杰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显得格外精神。
他走到台前,对众人微微颔首,然后打开了精心制作的演示文稿。
大屏幕上流光溢彩,动画效果流畅。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下面由我代表‘磐石’项目组,汇报本年度的阶段性成果。”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自信,富有感染力。
他讲市场前景,讲客户反馈,讲团队协作,讲克服的“重重困难”。
那些曾让我连续熬夜数周、几乎要怀疑自己能力的真正技术瓶颈,在他口中变成了“在团队共同努力下,我们积极寻求解决方案,最终顺利攻克”。
他巧妙地使用了“我们”,但列举具体“事迹”时,主语往往是他自己。
于永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听得频频点头。
偶尔和身旁的副总交换一个眼神,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里面没有华丽的图表,只有密密麻麻的技术笔记、调试记录、问题分析和临时想到的算法优化思路。
有些页边角已经卷起,字迹也从开始的工整变得有些潦草。
董俊杰的汇报接近尾声。
他调出一张数据增长的曲线图,红线昂扬向上。
“基于以上成果,我们有充分信心,在下一阶段一举拿下关键客户,为公司开创全新局面!”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些。
于永强带头鼓掌,脸上是舒展的笑容。
董俊杰在掌声中走下台,步履轻快,经过我身边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
会议进入自由发言和表彰环节。
气氛更加轻松活跃。
我合上笔记本,封皮的粗糙质感摩挲着指尖。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雪。
财务总监开始宣读年度优秀员工名单和奖励。
没有我的名字。
我听见旁边两个年轻同事在小声嘀咕,语气羡慕。
“董哥这次肯定拿大头。”
“那当然,老板的心头肉,‘磐石’的招牌。”
我安静地坐着,直到会议结束。
人群涌向门口,互相说笑着,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庆祝。
我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慢慢走了出去。
走廊里贴着公司的价值观标语,“诚信”、“拼搏”、“卓越”。
印刷字体方正而鲜艳。
03
下班时,雪终于下了下来。
不是雪花,是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我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低头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挤满了结束一天工作的人,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倦意,盯着手机屏幕,或者闭目养神。
我靠在门边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的黑暗隧道壁。
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后拥挤而沉默的人群。
出地铁站时,雪下得更大了些,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街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显得毛茸茸的。
我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家走。
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瑞英,她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看起来有些沉。
她没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
我快走几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怎么买这么多?”
“想着你最近累,买了点好的,包饺子。”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我,“今天怎么这么晚?会开得长?”
“嗯,长了点。”我掂了掂袋子,挺沉。
“你脸色不太好。”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又没吃好饭?”
“吃了。”我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空着的那只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很快化掉。
“今天挺冷的,”她说,“回家先喝碗热汤。”
“好。”
“儿子下午打电话了,说那边也下雪了,让咱们注意保暖。”
“嗯。”
简单的对话,填补着脚下的路。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
打开家门,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旧家具味道扑面而来。
她把东西拎进厨房,开始窸窸窣窣地整理。
我脱下外套,挂好,坐在沙发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到头顶。
厨房传来流水声,还有塑料袋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先暖暖。”
我端起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说的都是遥远的事情。
我们谁也没认真听。
她拿起毛线,开始织一条织了很久的围巾,针脚细密。
我喝着水,看着电视屏幕里变幻的画面,心思却飘得很远。
年终奖。
那个刺眼的空白。
于永强满意的笑容。
董俊杰自信的声音。
还有我那本沉甸甸的、无人问津的笔记本。
“永安,”她忽然开口,手里的针没停,“要是太累,就别硬撑。”
我转过头看她。
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她慢慢说,“不想说就不说。家在这儿呢。”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戳了一下。
酸涩,但又有暖意渗出来。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就是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毛线针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财务部送一份需要报销的票据。
财务部的小刘跟我关系还行,以前合作过一个预算系统的小项目,我帮他解决过几个棘手的技术问题。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着什么,眉头紧锁。
看到我,他挤出一个笑容:“吕工,报销单放那边框里就行。”
我放下单据,顺口问了句:“忙年终奖呢?”
小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头都大了。对了,吕工……”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招手让我靠近点,声音压得更低:“名单我刚核完,你的……好像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问题?”
小刘把显示器稍微转过来一点,快速点开一个表格。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他手指往下滑,停在一个地方。
我的名字,“吕永安”。
后面的金额栏,是空的。
真的是空的。
不是零,是空白。
像是一个无意的疏忽,又像是一个沉默的宣判。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钟。
血液似乎往头上涌了一下,但很快又退了下去,留下冰凉的清醒。
“是不是弄错了?”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小刘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无奈:“我问过了,上面定的。贡献度评估……嗯,项目组提报的核心贡献名单里,没有突出体现。”
他说得很委婉。
但我听懂了。
“磐石”项目的核心贡献名单,是董俊杰提报的。
于永强批准的。
没有我。
或者说,有“项目组”,但没有“吕永安”。
我全年无休的加班,那些绞尽脑汁攻克的难关,那本写满的笔记本,那些确保系统能稳健运行的底层代码。
在“核心贡献”的评判里,没有“突出体现”。
“董俊杰多少?”我问。
小刘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指上面几行。
董俊杰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190,000.00。
十九万。
刺目,甚至有些滑稽。
十九万,和零。
中间的差距,仿佛隔着天堑。
“谢谢。”我对小刘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我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吕工,你别往心里去……这公司,有时候就这样。”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财务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磐石”项目的监控界面,各项数据平稳运行,绿色的小灯规律地闪烁。
这一切平稳运行的基石,是我亲手搭建的。
但现在,它似乎与我无关了。
旁边的工位,董俊杰正和几个人说笑,声音愉快。
“晚上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董哥威武!这次可真是露大脸了!”
“哪里哪里,都是团队功劳,于总领导有方。”
我戴上耳机,隔绝了那些声音。
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项目文档。
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做好索引。
就像过去每一次项目交接时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要交给谁。
但我知道,该做的收尾,得做好。
这是习惯,也是某种固执。
键盘敲击声在耳机隔绝的小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异常平静。
按时上班,高效处理手头剩余的工作。
继续完善那份项目文档,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补充进去。
像给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准备尽可能齐全的行李。
我没有再和于永强或董俊杰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
必要的沟通,也仅限于邮件和简短的即时消息,语气专业而冷淡。
于永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次在茶水间碰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永安啊,最近辛苦了。‘磐石’项目多亏有你这种老黄牛啊,公司不会忘记你的贡献的。”
他的话像飘在空中的肥皂泡,看起来五彩斑斓,却一触即破。
我点点头,说了句“应该的”,便侧身接水,避开了他可能更深层的注视。
他不会明白,或者不愿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场面话就能弥补的。
那刺眼的空白,已经说明了一切。
发年终奖那天下午,银行到账短信的提示音在办公区此起彼伏。
夹杂着压低的笑声和惊叹。
我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董俊杰那边围了几个人,他在笑着说“晚上一定请大家吃好的”。
我默默关掉了邮箱里那封全员祝贺邮件。
下午四点五十分。
我保存好最后一份文档,将它上传到项目共享服务器的指定归档目录。
然后,我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个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几本私人的技术书籍。
抽屉里备着的一小盒胃药,和几包速溶咖啡。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几年前的全家福,我和瑞英,儿子那时候还在读高中,笑得一脸阳光。
我把这些东西,慢慢装进一个不大的纸箱里。
动作很轻,很仔细。
旁边有同事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没多问。
五点整,下班时间。
我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坐了多年的工位。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键盘鼠标摆放整齐。
像从未有人在此倾注过心血。
我走向打卡机。
“嘀”的一声轻响,绿光亮起。
屏幕上显示我的工号和打卡时间:17:00。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玻璃门时,前台小姑娘对我笑了笑:“吕工,下班啦?”
“嗯,下班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抱着纸箱,表情平静。
走出写字楼,天色将暗未暗。
雪停了,但空气更冷。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打车软件或走向地铁站。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街角那家熟悉的便利店。
买了一把韭菜,一盒鸡蛋,一块前腿肉。
瑞英说过,想包饺子。
回到家,她正在擦桌子,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和抱着的纸箱,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事做完了。”我把纸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买的肉和菜?真打算包饺子啊?”
“你说想吃的。”我脱下外套。
她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好,那今晚就包饺子。你先歇会儿,我来弄馅。”
我洗了手,走进客厅。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公司配发手机和那台我平时带回家加班用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走过去,拿起公司手机,关掉了声音模式,调成静音。
然后把它和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一起,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接着,我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
“面我来和吧,”我朝厨房说,“你和馅。”
“行。”她在厨房里应着,传来洗菜的哗哗水声。
我走进厨房,舀出面粉,加水,开始慢慢揉搓。
面粉的微粒在空气中飞舞,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手掌陷入柔软而富有韧性的面团中,一下,又一下。
某种真实的、可掌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06
厨房里灯光温暖,照着料理台上摊开的面粉、面团、馅料盆。
瑞英拌馅很有一手,筷子朝着一个方向搅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肉末、韭菜碎、炒熟的鸡蛋、虾皮、调料,渐渐融合成一种诱人的色泽和香气。
我揉好了面,盖上湿布醒着。
“今天公司有什么事吗?”她一边搅馅,一边似随意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我洗净手,开始擀饺子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一圈,两圈,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就飞了出来,堆叠在一起。
“你那个大项目,是不是快成了?”她拿起一张皮,舀上馅,手指灵巧地捏合。
“算是吧。”我擀皮的动作没停。
“成了就好,你也就能松快点了。”她包好的饺子像一个个胖胖的元宝,立在盖帘上,“最近看你老是睡不好。”
“嗯,以后能睡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我们一个擀,一个包,配合默契,很少说话。
只有擀面杖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极简短的对话。
“盐够吗?”
“够了。”
“皮是不是有点厚?”
“下次再薄点。”
蒸汽慢慢从烧水的锅里冒出来,氤氲在厨房里,模糊了窗户。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的灯火和夜色都成了朦胧的光斑。
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整整齐齐排着队。
“儿子说他放寒假想先去同学那儿玩几天,再回来。”
“随他。”
“楼上老张家的狗昨天生了一窝小狗,毛茸茸的,挺可爱。”
“阳台那盆蟹爪兰好像要开了。”
“是吗。”
家常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话语。
在此刻,却像温暖的细流,慢慢淌过心间。
填补着某种巨大的、空洞的安静。
公司,项目,年终奖,于永强,董俊杰……那些让人心口发堵的东西,被这温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节奏暂时推远了。
手机在客厅。
关着机。
和那台工作电脑、公司手机一起,待在茶几上。
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此刻我不想触碰的世界。
饺子包完了,最后一点皮和馅刚好用完。
瑞英开始烧水,准备下饺子。
我收拾着案板,把面粉渣扫进垃圾桶。
“今晚好好吃一顿,”她看着锅里开始冒起细密的水泡,“吃完看个电影?好久没一起看了。”
“好。”我说。
水开了,翻滚着大朵的气泡。
她端起盖帘,将饺子一个个滑进沸水中。
白色的饺子在清澈的沸水里沉浮,很快又胖了一圈。
勺子轻轻推搅,防止粘底。
生活的热气,真实而饱满地蒸腾起来,充满了整个厨房,整个家。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声。
不是手机铃声。
是家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座机电话在响。
铃声在夜晚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骇人。
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响着。
瑞英搅动饺子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么晚了,谁啊?”
我知道是谁。
能打通这个号码,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疯狂找我的,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动。
只是看着锅里起伏的饺子。
铃声像不知疲倦的野兽,持续地撞破这温暖的宁静。
07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磐石”项目的主数据中心。
监控大屏上,代表服务器集群健康状况的绿色指示灯,毫无征兆地,成片地跳红。
紧接着是刺耳的、叠加在一起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当晚值班的技术小组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控制台前。
“不……不知道!突然就失去响应了!”
“核心数据库连接中断!”
“负载均衡器瘫痪!”
“备用链路也连不上!”
屏幕上的错误日志像瀑布一样疯狂刷下,全是他们看不懂的底层报错代码。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尝试重启服务,回滚到之前的备份节点。
但毫无作用。
系统像一栋被抽掉了关键承重梁的大厦,连锁崩溃,无法阻止。
更致命的是,此时正是与那个关键潜在客户进行最终阶段在线演示和压力测试的预约时间。
客户的工程师团队已经在线接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不断报错、响应超时、最终彻底失去连接的烂摊子。
客户方的对接人,一个以严厉和专业著称的技术总监,直接拨通了于永强的私人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即便隔着听筒,也能让旁边的人感到寒意。
“于总,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磐石’系统?这就是你们准备了整整一年的稳定性演示?”
“我们非常失望。如果这就是贵公司的技术实力,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两亿的订单?于总,先确保你们的系统不会在关键时刻变成一堆废铁吧。”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于永强举着手机,站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脸色从铁青转向惨白。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
昂贵的定制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冲着闻讯赶来的技术部经理和董俊杰咆哮,“平时都怎么做的保障?关键时刻给我掉这种链子!”
技术部经理满头大汗:“于总,我们正在查,但问题很底层,可能……可能是之前埋的隐患突然爆发了……”
“隐患?谁埋的隐患?当初是谁跟我拍胸脯说万无一失的?”于永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董俊杰。
董俊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于总,架构是……是吕工负责的底层,测试也是按流程走的……”
“吕永安?”于永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他现在人呢?马上把他给我叫回来!这是他搞出来的窟窿,让他自己来填!”
董俊杰慌忙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
“关机……他手机关机了。”
“打他家里电话!打他座机!打他一切能联系上的电话!”于永强吼道。
董俊杰又试了我留在公司的紧急联系人电话,那是瑞英的号码。
同样无人接听。
也许瑞英正在厨房,水声和抽油烟机的声音掩盖了铃声。
也许她看到了陌生号码,没有理会。
技术部经理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说:“于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得尽快恢复。看这报错……好像和三个月前那次归档数据迁移的底层接口有关,当时……当时也是吕工亲自处理的,只有他最清楚里面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那个最复杂、最容易出问题、也只有我最了解的核心模块,出事了。
而能搞定它的人,此刻联系不上。
于永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沸腾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盯着监控大屏上那一片刺眼的红色,盯着不断攀升的“服务不可用”时间。
每一分钟,都在烧掉公司的信誉,烧掉那个两亿订单的可能。
甚至,烧掉公司的未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
“继续打吕永安的电话,打到他接为止!”
“俊杰,你立刻、马上,开车去吕永安家!把他给我请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回来!”
“告诉客户,我们正在紧急处理,请他们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时间……”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近乎哀求。
董俊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于永强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双手捂住脸。
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机柜传来的、沉闷而绝望的风扇嗡鸣声。
以及大屏幕上,那一片持续蔓延的、象征崩溃的红色。
08
座机铃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空气。
瑞英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除了疑惑,多了些担忧。
她关小了炉火,饺子在锅里微微翻滚。
“要不……我去接?”她问。
“不用。”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慢慢走出厨房,走进客厅。
电话机在电视柜旁边,老式的款式,白色的机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固执的怪物。
铃声就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
我走到它面前,却没有立刻伸手。
我看着它,仿佛看着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不祥的信物。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车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
紧接着,楼道里响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喊声。
“吕工!吕永安!”
是董俊杰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圆滑,只剩下狼狈和焦急。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外。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董俊杰的喊叫:“吕工!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公司出大事了!于总找你!快开门啊!”
敲门声又重又急,震得门框仿佛都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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