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一周,公司大厅摆满了红艳艳的年货礼盒。

空气里都是喜气洋洋的味道。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对年终奖的期待。

只有我,郑俊英,在除夕前一天,从行政仓库推出来一箱砂糖橘。

黄色的塑料网兜,二十斤重,标签上印着“员工福利”。

财务室的人眼皮都没抬:“技术部的?就这个,签个字。”

我问:“年终奖呢?”

那个女人刷着手机,嗤了一声:“这就是。”

我站在冰冷的走廊里,耳朵嗡嗡作响。

那箱橘子很沉,硌得手心生疼。

年初一凌晨,我提交了电子辞职报告。

年初七早上,手机响了。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小郑吗?我是彭国强。”

“我代表公司,向你郑重道歉。”

“你的年终奖,是三十万。”

“财务部……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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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个数据包修复成功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终于停歇,像一群归巢的倦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办公室早就空了,白炽灯只亮了我头顶这一排。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楼下便利店飘上来的关东煮香气。

技术部大部分同事下午就陆续走了,忙着置办年货,或者赶春运的车。

蔡磊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俊英,又是你收尾。你这劲儿,上头真该给你发个劳模奖章。”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拎起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大概塞满了各种渠道弄来的礼品卡。

“走了啊,明年见。哦对了,张头儿说,年会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他眨眨眼,带上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年会。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服务器界面。

年会在上周。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销售总监周翔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他红光满面地总结今年的辉煌战绩,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

提到那个让全公司振奋的跨国大单时,他用了“突破”、“里程碑”这样的词。

台下掌声雷动。

董事长彭国强坐在主桌,微微颔首,脸上有赞许的笑意。

轮到他介绍项目背后的支持时,他的话很简短。

“……当然,也离不开各部门的通力协作,比如技术部在系统稳定性上的保障。”

就这一句。

没有提长达两个月的系统重构,没有提那些通宵达旦的算法优化,没有提为了对接对方苛刻的数据安全标准,我们差点把服务器跑崩。

更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坐在技术部那几桌的偏远处,看着盘子里冷掉的油焖大虾。

旁边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奖金能发多少。

张文强,我们技术主管,坐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低着头专心剔鱼刺。

偶尔抬头看看舞台,又很快低下。

那晚周翔喝了很多酒,挨桌敬过来。

到我们这桌时,他用力拍我的背,酒气喷在我脸上。

“小郑!辛苦!我都记着呢!”

他说得很大声,同桌的人都看过来。

然后他转向张文强,嗓门更高了:“老张,你们部门藏龙卧虎啊!得好好培养!”

张文强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周总监领导有方,我们就是做好配合。”

周翔满意地点头,一仰脖干了,去了下一桌。

我杯里的饮料一点没动。

现在想起来,那或许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只是我当时太累了,累得不愿意去分辨那些笑容底下复杂的内容。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

办公室寂静无声,只有主机箱风扇停转后余下的、渐渐散去的微温。

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今年冬天真冷。

我穿上羽绒服,把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

锁门,走进电梯。

金属墙壁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带着血丝。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轻拽着胃。

我想,忙完了,该好好过个年。

年终奖应该快发了吧。

今年项目成绩摆在那里,数额……总该比去年好看些。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空荡荡的。

保安裹着军大衣在打瞌睡,前台早已下班。

只有那棵装饰用的圣诞树还没撤掉,彩灯一闪一闪,显得有点寂寥。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像一记耳光。

我缩了缩脖子,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风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02

年会后的第三天,部门搞了一次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找家贵点的餐厅吃顿饭,安抚一下情绪。

地点选在商圈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包间很大,有卡拉OK。

人还没到齐,蔡磊已经抓着麦克风,唱了一首不知哪个年代的流行歌。

他唱歌有点跑调,但气势很足,身体随着节奏摇摆。

几个会来事的同事在旁边鼓掌叫好。

我坐在靠门的角落,低头刷着手机,看一些技术论坛的帖子。

张文强来得晚些,进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又有些拘谨的笑。

“都到了?点菜了没?别客气啊,今天部门经费够。”

大家哄笑着开始传菜单。

蔡磊唱完了,把麦克风递给别人,顺势坐到我旁边,拿起茶壶给我倒水。

“俊英,别老看手机。聊聊天。”

我按熄屏幕,端起茶杯:“嗯。”

“年会那事儿,我看你还是有点闷。”蔡磊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其实没必要。周总监那个人,场面上的话,听听就得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道:“这公司里啊,光会干活不行。你得让领导看见,得会‘汇报工作’。你看我,每次周报都写得花团锦簇,关键节点肯定给张头儿、甚至抄送大老板一封邮件。功劳这东西,你不说,别人就以为没有。”

“我做的事,周报里都有。”我说。

“那不一样。”蔡磊摇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周报是流水账。你得提炼,得拔高,得跟公司战略挂钩。比如你搞的那个数据接口,不能只说‘接口调通了’,你得说‘为销售前线提供了精准的弹药支持,极大提升了客户满意度和成单效率’。”

他说得流畅,显然这套说辞用过很多次。

“我做的是技术活,不是文案。”我喝了口茶,水有点涩。

“嘿,你这人,轴。”蔡磊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技术活最后也得变成业绩不是?业绩是谁的?是销售部的,是周总监的。你想分功劳,就得主动贴上去,让他觉得离不开你。平时多走动,汇报工作勤快点,逢年过节……咳,意思意思。”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微妙的手势。

“我没那闲工夫。”我看着茶杯里沉浮的叶片。

“所以我说你轴啊。”蔡磊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点惋惜,又有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俊英,你能力是咱们部门这个。”他翘了下大拇指。

“可职场不只是做事,更是做人。你看张头儿,技术比不上你吧?为啥他是主管?老黄牛年年有,会看路、会拉车的老黄牛才稀罕。”

他的话像小虫子,钻进耳朵里。

我忽然觉得包间里有点闷,空调开得太足,各种香水、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

“我去下洗手间。”我站起来。

蔡磊在我身后说:“快点啊,等着给你敬酒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下的青黑很明显,头发也有点乱。

二十八岁,看起来却没什么朝气。

蔡磊的话还在耳边响。我知道他说的是某种“现实”,很多公司里都存在的那种现实。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愿意让自己变成那样。

我以为只要把活干得漂亮,把难题攻克,价值自然会被看见。

难道错了吗?

回到包间,菜已经上了一些,酒也倒好了。

张文强端起酒杯,例行公事地讲了几句,感谢大家一年辛苦,展望明年更好。

然后他特意看向我:“俊英今年确实辛苦,那个核心系统,立了大功。来,我单独敬你一杯。”

大家都看过来。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应该的。”我说。

张文强一饮而尽,脸很快红了。他拍拍我的胳膊:“好,好。公司不会亏待实干的人。”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以前听着是鼓励,现在不知怎的,有点空荡荡的。

饭吃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

有人又开始唱歌,有人划拳,有人凑在一起聊买房买车。

我插不上什么话,默默吃着菜。

张文强接了个电话,走到包间外面。

透过虚掩的门缝,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是,是,周总监,我明白……”

“……俊英他……唉,年轻人是有点脾气,但活干得没话说……”

“……您放心,我会做好工作……奖金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门被风吹得合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

我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周翔?奖金?

张文强很快回来,脸色如常,又和大家喝了几杯。

只是他不再提“不会亏待”之类的话了。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下了点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的光。

我和张文强顺一段路。

他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些,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孩子升学压力大,老婆抱怨他总加班。

走到路口要分开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雨丝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晕开细小的水珠。

“俊英啊,”他开口,语气有些复杂,“有时候,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公司有公司的考虑,部门有部门的难处。”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别想太多。年后……再看。”

绿灯亮了。

他转身汇入过马路的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

别想太多。

年后再看。

这话听起来,不像承诺,倒像一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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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终绩效沟通安排在放假前三天。

邮件是统一发的,要求每个人按时间段去主管办公室。

我的时间在下午。

午休时,蔡磊端着咖啡晃到我工位旁,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今年‘优秀’名额卡得特别死。销售部占了一大半。”

他嘴角带着点惯有的、打探到消息的得意。

“咱们技术部,估计就张头儿自己,或者再加一个。”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项目,按理说够格。不过……”

他没说下去,喝了口咖啡,走了。

下午,我敲开张文强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看电脑屏幕,见我进来,赶紧关掉了一个页面,笑容有点不自然。

“俊英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资料。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年度绩效沟通表。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我的目光落在“最终考核等第”那一栏。

黑色的宋体字打印着:良好。

不是优秀。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缓缓下沉。

我抬头看张文强。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摆弄手里的钢笔。

“张经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评价,是基于什么标准?”

“综合评议,综合评议。”张文强推了推眼镜,“360度环评嘛,你懂的。技术能力这一块,你肯定是顶级的,没话说。但是……其他方面,比如团队协作,向上沟通,影响力这些……可能还有提升空间。”

“我负责的项目,是今年公司最大订单的技术基石。”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不算影响力?”

“算,当然算。”张文强连忙说,“所以给你‘良好’,这是很肯定的评价了。很多同事只是‘合格’。”

“蔡磊呢?”我问。

张文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他……他今年在跨部门沟通、支持销售方面,表现很活跃,所以……”

“所以他也是‘良好’?”我打断他。

张文强默认了。

“我和他一样。”我说,声音有点干。

“俊英,看问题不能这么比。”张文强试图开导我,语气有点急,“‘良好’真的不错了。奖金系数也不低。关键是长远发展……”

“奖金系数和这个挂钩,对吗?”我问。

他噎住了,点点头。

“所以,我的年终奖,会比预期少。”

这不是问句。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张文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缓慢。

戴回去后,他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无奈,甚至是一丝恳求。

“俊英,我跟你透个底。今年销售部那边……数字好看,但有几笔款子回收有问题,账面上有点压力。周总监跟上面说了很久,要保证销售团队的激励。”

“所以,技术部的奖金池被压缩了。”我接上了他的话。

“不是压缩,是……平衡。”张文强斟酌着用词,“公司要考虑整体。你那个项目功劳大,大家都知道。但功劳已经体现在项目奖金里了,虽然不多……年终奖是另一回事。”

“项目奖金是合同里的,三个月前就发完了,五千块。”我说,“和年终奖是两码事。”

张文强不说话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表,指尖在“良好”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签了吧。别让我为难。”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疲惫。

我看着那张纸。

薄薄的一张A4纸,决定了我一年辛苦的价值。

良好。

一个安全、平庸、挑不出错,却也毫无亮色的评价。

它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足以浇灭心里最后那点期待的热气。

我拿起笔,在“员工签字”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奖金什么时候发?”我问,放下笔。

“就这两天,财务部会统一打款,或者……”他迟疑了一下,“或者发通知领取。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

“俊英,”张文强叫住我,也跟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忍一忍,明年……明年情况肯定会好。你的能力,我是最清楚的,以后机会有的是。”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几个同事正在低声交流,看到我出来,眼神有些躲闪。

蔡磊不在工位上。

我坐回自己的格子间,屏幕保护程序是随机变幻的几何图案,光怪陆离。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行政部发的,关于春节放假和值班安排。

我关掉了。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

我删掉。

心里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一些我一直不愿去正视的东西。

确认了我的“价值”,在某些规则面前,是可以被轻松权衡和牺牲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APP推送了一条消息,是每月固定的房贷扣款提醒。

我看着那串数字,默默锁屏。

绩效“良好”。

年终奖会是多少?

我忽然不想去猜了。

04

年终奖发放日,就在春节假期开始的前一天。

公司里人心浮动,几乎没人能专心工作。

各种小道消息在私聊群、茶水间里飞快传播。

“听说销售部有人拿了这个数。”同事A伸出几个手指,眼睛发亮。

“真的假的?技术部呢?有信儿吗?”同事B急切地问。

“不知道,财务部嘴严得很。不过看绩效沟通那样,悬。”

“唉,能发就不错了,今年大环境……”

我戴着耳机,试图隔绝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对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邮箱和内部通讯软件都安静着,没有通知。

下午两点多,隔壁工位的小王突然“啊”了一声,引来一片目光。

他指着电脑屏幕,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来了来了!财务部群发邮件!”

瞬间,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

我也点开了那封新邮件。

标题很简洁:《关于年度奖励发放的通知》。

正文更简洁,只说年终奖励将通过不同形式发放,请各部门员工注意查收银行账户或接获行政部具体通知。

没有明细,没有数额。

“这什么意思?打到卡里还是发现金?”有人嘀咕。

“估计是分部门吧,销售部可能直接打钱,咱们……”另一个同事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这时,我的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个窗口,是行政部一位不太熟悉的同事。

“郑俊英你好,请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到一楼行政仓库领取你的年终福利。逾期不候。”

年终福利?

我皱了下眉,回复:“请问是什么福利?年终奖是另外发放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冷冰冰的几个字:“不清楚,按通知领取。”

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像风中残烛,猛地摇晃了一下。

我关掉对话框,站起身。

“俊英,你去哪儿?”小王问。

“行政部通知领东西。”我说。

“哦哦,福利品吧?估计是水果粮油什么的。快去快去,帮我看看都有啥。”小王笑道,转头又盯着自己的网银界面,等着入账短信。

我走出技术部,穿过走廊。

路上遇到其他部门的人,手里捧着或抱着纸箱,满面笑容地打招呼。

“领苹果了?不错啊!”

“你们部门发什么?我们是一箱橙子加一盒坚果。”

“可以可以,年味有了!”

越往行政仓库方向走,抱着箱子的人越多。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类水果清香,还有纸箱的味道。

仓库在一楼角落,门开着,里面堆着成箱成箱的水果、干货。

两个行政部的职员坐在门口的小桌后,一个核对名单,一个指挥搬运。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了。

“姓名,部门。”核对名单的女职员头也不抬。

“郑俊英,技术部。”

她在表格上找到我的名字,用笔划了一下,侧头对里面喊:“技术部郑俊英,砂糖橘一箱!”

里面一个男员工应了一声,拖出一个黄色的塑料网兜箱子。

就是最常见的那种,网格很大,露出里面橙红相间、个头不大的橘子。

箱子被“咚”一声放在我脚边,扬起细微的灰尘。

男员工擦了擦汗,又去里面搬别的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箱橘子。

大概二十斤重,塑料网兜勒手。

“就这个?”我问。

女职员这才抬眼看了看我,又看看箱子,面无表情:“嗯。签个字。”

她指了指桌上的领取表。

“我的年终奖呢?”我没动,声音干涩。

她似乎觉得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眉头微蹙:“这就是啊。今年公司效益一般,统一发实物福利。都在这里了。”

“实物……福利?”我重复着这几个字,“没有奖金?”

“不是说了吗?效益一般,发这个就不错了。”她有点不耐烦,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赶紧签,后面还有人。”

我回头,后面确实排了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好奇地张望着。

血液好像一点点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声更响了。

效益一般?

那个让全公司欢呼的跨国大单呢?

周翔在年会上宣布的惊人增长率呢?

为什么销售部的人,刚才还在兴奋地讨论奖金数额?

我盯着那箱橘子。

橙红色,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刺眼极了。

它安静地呆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嘲讽我过去一年所有的加班、攻坚、以为不可或缺的付出。

原来,就值这一箱橘子。

二十斤。

可能还不到两百块钱。

“你领不领?”女职员催促道,“不领就算自动放弃啊。”

后面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弯下腰,手指穿过粗糙的塑料网兜,用力。

箱子比想象中还沉。

我把它提了起来。

网兜深深勒进掌心,有点疼。

我在领取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下。

字迹歪斜,几乎不像我的。

“好了。”女职员收回表格,不再看我。

我拖着那箱橘子,转身离开仓库。

箱子底部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穿过大堂时,遇到两个销售部的年轻员工,正兴高采烈地讨论年会奖金到账后去哪玩。

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橘子上,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隐约听到一句压低的:“技术部真惨……”

我没停留,一直把箱子拖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我看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有点空。

手里那抹扎眼的橙红,显得格外荒谬。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把箱子拖进去,按下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柑橘的味道更加浓郁,甜腻中带着一丝酸涩。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弥漫性的钝痛。

原来,这就是答案。

年终“福利”。

一箱砂糖橘。

电梯门开了。

我睁开眼,拖着箱子,走向技术部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俊英就领了一箱橘子?”

“太欺负人了吧!他那项目……”

“嘘,小点声。唉,谁让人家不会搞关系……”

我推开门。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我,看向我手里的箱子。

眼神里有同情,有惊讶,有尴尬,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蔡磊也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低头摆弄手机。

我把箱子拖到我工位旁边,放下。

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我坐了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是我没写完的代码。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键也按不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主机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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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都有些匆忙,没人主动跟我说话。

那箱橘子静静待在桌旁,像一个醒目的、令人难堪的标志。

最后只剩下我和张文强。

他磨蹭了很久,终于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到我和那箱橘子,他脚步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搓了搓手。

“俊英……还没走?”

我没应声,眼睛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领到了?咳……今年公司确实有困难,这个……福利虽然简单,也是份心意。先回家过年吧,好好休息。”

“张经理,”我打断他,声音沙哑,“这是谁定的?技术部所有人,都发这个?”

张文强眼神躲闪了一下:“不……不完全。有些同事,可能……有其他安排。”

“哪些同事?蔡磊吗?”我追问。

“俊英!”张文强语气重了些,带着点恳求,“你别钻牛角尖。公司这么大,决策有它的考量。周总监那边需要安抚销售团队,他们的业绩压力也大……”

“所以就用技术部的奖金去安抚?”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目光大概有些吓人,张文强后退了半步。

“不是这个意思……是统筹,平衡。”他重复着苍白的话术,“你是技术骨干,眼光要放长远。等项目多了,效益好了,公司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长远?”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的长远,就是一年辛苦换一箱橘子?张经理,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张文强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摇摇头。

“我……我也做不了主。这是上面,周总监和财务部徐经理他们定的。我只是执行。”

他终于说出了两个名字。

周翔。徐娈。

财务部主管。

“徐经理说,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我问。

“董事长不太管这些具体分配……”张文强含糊道,“他信任周总监。”

我明白了。

不是董事长。

是周翔,联合了财务的徐娈,动了技术部的年终奖。

或许,不只是技术部。

但我是那个最显眼、也最“合适”的牺牲品。

因为我不懂“汇报”,不搞“关系”,只会埋头干活。

柿子捡软的捏。

“俊英,听我一句劝。”张文强语气软下来,近乎哀求,“忍一忍。年后我跟周总监再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给你补点。你现在闹,没好处的。工作难找,房贷……”

他提到房贷。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先回去,冷静冷静。过年,高高兴兴的。”张文强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动作很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段段亮起,又一段段熄灭。

最后,只剩下我这一片区域,笼罩在昏暗里。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办公室彻底空了,寂静无声。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勾勒出温暖而遥远的万家灯火。

那些光亮,一点也照不进这里。

我慢慢弯下腰,解开勒手的塑料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

很小,表皮光滑,颜色鲜亮。

我剥开皮,橘皮的汁液溅到手上,清冽的香气冲进鼻腔。

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汁水充沛。

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酸,发紧。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看着它。

它那么普通,那么廉价,随处可见。

却像一座山,压垮了我对这份工作最后一点留恋和幻想。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

还了房贷,交了房租,扣掉生活费,所剩无几。

本来指望年终奖能缓一口气,能存下一点,能应对父母可能突然的身体问题,或者自己未来一点小小的打算。

现在,都没了。

只有这一箱橘子。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以前在工厂,也是技术工人,劳模。

有一年厂里效益不好,年终只发了一袋面粉。

他扛着面粉回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晚吃饭时,多喝了两杯廉价的散装白酒。

母亲悄悄叹气。

那时我还小,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沉默的、无处诉说的失望。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然后,我开始整理工位。

个人的水杯,几本技术书籍,抽屉里备用的胃药和眼药水,一件午睡用的薄毯。

东西不多,一个不大的收纳箱就能装下。

我把它们一样样放进去。

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整理完之后,我看着几乎恢复原样的工位,干净,整洁,没有个人痕迹。

像一个随时可以交给下一个人的空壳。

那箱橘子,我留在原地。

我不想带走它。

它不属于我,或者说,它代表的“犒赏”,我不接受。

我抱着收纳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年的格子间。

然后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下楼,走出公司大楼。

寒风立刻裹挟了我。

我抱紧箱子,缩着脖子,走向地铁站。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洋溢着即将过节的喜悦。

没人注意我,也没人在意我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以及我刚刚失去了什么。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

我靠在角落,箱子放在脚边。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英子,放假了吗?哪天到家?妈给你腌了腊肉。”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一热。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回复:“明天下午的车。很快到家。”

发完,我锁屏,闭上眼睛。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呼啸前行,规律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我知道,有些事情,该做个了断了。

就在今晚。

06

除夕夜。

家里的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联欢晚会。

小品演员卖力地抖着包袱,台下观众笑声阵阵。

母亲在厨房准备明天包饺子的馅料,传来笃笃的切菜声。

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评论两句。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

微信里,公司群已经沉寂,没人发红包,也没人拜年。

只有几个私交稍好的同事,发来简单的“新年快乐”。

我机械地回复着。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光芒,一闪即逝。

城市禁燃,这些年味淡了很多。

像我现在的心情。

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我面前。

里面有苹果,梨,还有……几个砂糖橘。

和公司发的那箱一模一样。

“吃橘子,甜。”母亲在我身边坐下,拿起一个剥开,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化开,却莫名泛苦。

“工作……还顺心吗?”母亲小心地问,观察着我的脸色。

“嗯,还行。”我说。

“那就好。要是太累,就别硬撑。身体要紧。”母亲说着,又递给我一瓣橘子。

父亲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大项目,做完了吧?奖金应该不少。”

我喉咙发紧,垂下眼睛:“发了。还行。”

“好好干。年轻多吃苦,积累本事,钱慢慢会有的。”父亲语气平淡,带着他们那代人特有的笃定。

我点点头,没说话。

积累本事。

我积累的本事,换来了一箱橘子。

这话我说不出口。

晚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

时间一点点走向午夜。

父母年纪大了,熬不住,十一点多就陆续洗漱睡了。

母亲睡前还叮嘱我:“你也早点睡,别守岁了。”

我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还亮着,声音调得很低。

主持人带着全场观众倒数,准备迎接新年。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彩带飞舞,钟声敲响。

电视里一片欢腾。

我坐在沙发上,置身于这片欢腾之外,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手机屏幕亮起,是各种APP推送的新年祝福。

我点开公司邮箱。

邮箱列表里,躺着我下午就写好,却一直没发的那封邮件。

辞职报告。

内容很简单,感谢公司培养,因个人原因离职。

没有提橘子,没有提不公。

提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会显得自己狼狈、计较。

我移动手指,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

窗外,远远近近传来更多的鞭炮和烟花声,虽不密集,却持续不断。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可我的某些东西,仿佛留在了旧年里。

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攻克难题的瞬间,那些以为自己在创造价值的错觉。

都随着那箱橘子,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

手指悬停良久。

终于,我按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

屏幕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像烧尽的草原,风一吹,只剩灰烬。

结束了。

我和这家公司,这三年的所有,就此了断。

我关掉邮箱,关掉电视。

屋子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幽幽亮着。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无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不知道那些光亮下,有多少人正在欢聚,有多少人正在失落,有多少人正在做着和我类似的决定。

远处,最后一束烟花升空,绽开,化作漫天流金,缓缓消散在夜空里。

很短暂。

就像某些希望。

我拉上窗帘,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辞职报告已经发出去了。

年后,会怎样?

公司会挽留吗?

大概不会吧。一个不懂“规矩”的技术员,走了也就走了。

再招一个就是。

或许蔡磊那样的人,会更受青睐。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闪过。

年会上的周翔,团建时的蔡磊,绩效沟通时张文强躲闪的眼神,行政仓库女职员不耐烦的脸,还有那箱刺眼的砂糖橘。

最后,都模糊成了一片橙红色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很不安稳,总在做梦。

梦里一直在爬一座很高的山,很累,但山顶有光。

等我终于筋疲力尽爬上去,发现山顶只放着一箱橘子。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

房间里一片昏暗。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

新年的第一天。

我静静地躺着,听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心里那个空洞,似乎还在,但不再有冷风呼啸。

因为已经空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的安宁。

我知道,从按下发送键那一刻起,有些路就不能回头了。

也好。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箱橘子。

不用再猜测那些笑容背后的算计。

不用再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公平的“长远”。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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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春节假期在走亲访友和乏味的客套中,缓慢流逝。

我尽量表现得正常,陪父母聊天,见见不多的朋友。

没人看出我刚刚丢掉了工作。

或者说,即将丢掉。

辞职报告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公司那边没有任何回音。

邮箱安静,电话安静。

张文强没有找我,蔡磊没有,任何同事都没有。

这倒让我松了口气。

看来,我的离开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正合某些人的意。

这样也好,干净。

我开始浏览招聘网站,更新简历。

三年核心系统经验,扎实的技术功底,简历投出去,很快有一些公司联系,安排了年后的面试。

我心里稍稍有了点底。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需要会干活的人。

大不了重头再来。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那箱橘子,心里梗着,难以释怀。

那不是钱的问题。

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年初七,法定假日结束。

很多人开始复工。

我不用。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早起,坐在书桌前,准备一个面试的技术要点。

上午九点多,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以为是某个招聘公司的HR,接了起来。

“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传来。

“请问,是郑俊英,郑工吗?”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郑工”是公司里一些老同事偶尔的称呼。

“我是。您哪位?”

“我是彭国强。”

彭国强。

董事长。

我的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他怎么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因为辞职报告?

“董……董事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郑啊,打扰你了。”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很费力才说出来,“首先,我代表公司,向你郑重道歉。非常抱歉,在春节前,让你有了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我抿紧嘴唇,没说话。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关于你的年终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