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科室开会。

会议室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头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结了冰。

科长姓葛,全名葛建邦,四十七岁,福利科科长当了六年。

他坐在长桌主位,翘着二郎腿翻值班表,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除夕白鹿敬老院的值守,小陆你去。」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纸杯还没来得及放下。

旁边老周的笔尖顿了顿,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墨痕。

「白鹿那边条件艰苦,路也远,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盯着。」葛科长把烟夹到耳朵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出差,「你年轻,又没孩子,方便。」

我说好。

没有别的话了。

老周低头把那道墨痕涂掉。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三年了,每年除夕、国庆、五一,值班表的最后一栏永远是我的名字。

逢年过节值班这种事,在体制内不稀奇,总得有人去。

但三年如一日只安排同一个人,就不是"总得有人去"能解释的了。

科室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和老周,还有科长的侄子马骏,以及另外三个同事。

马骏和我同年入职,三年里一次节假日班没值过。

没人提,没人问。

科长的理由永远充分:小马家远要回老家,老周身体不好,老张孩子要中考。

轮来轮去,就剩我一个"方便"的。

散会的时候葛科长又叫住我,语气里多了一分随意的亲热:「到了那边好好盯着,院长老孙头这人实在,但年纪大了有时候糊涂,你多操点心。」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对了,不用带什么材料,人到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

我说知道了。

出了会议室,老周在走廊里追上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能理解他的沉默。

在这间办公室里,沉默是最安全的表态。

我回到工位,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准备明天一早出发的东西。

对面马骏正在刷手机,看见我收拾东西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大概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在这个科室里,有些人天生是坐办公室的,有些人天生是跑腿的。

我不怪他,他只是运气好,摊上了一个当科长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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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洗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是她前两天用彩笔写的年夜饭菜单:红烧鱼、四喜丸子、蒜蓉虾、醋溜白菜、八宝饭,最下面画了一颗爱心。

她听见我换鞋的动声,头也没回:「菜我都买好了,你看看还差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裙上沾的面粉,觉得嗓子有点紧。

「除夕我得去白鹿敬老院值守。」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几天?」

「除夕到初三。」

她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冰箱前,把那张年夜饭菜单从冰箱门上撕了下来,叠成一小块,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平静。

我叫她名字:「苏禾。」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爸妈本来初一过来的,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一起吃年夜饭。」

我张了张嘴。

「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她声音不大,「说你又值班了?连续三年了,他们肯定觉得你这个女婿——」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心里没有这个家。"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九点多的时候,岳父的电话打来了。

苏禾接的,在卧室里关着门说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但那堵墙挡不住多少声音。

岳父的声音洪亮,哪怕隔着电话和一道门,有几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这女婿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人家别的年轻人谁不是赶着回家过年,就他一个三年了年年值班?」

「你要是过得不舒心,跟爸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了。

外面风很大,阳台的玻璃窗被吹得嗡嗡响。

小区楼下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零零星星的光亮在夜空中炸开,又很快暗下去。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后来苏禾推开阳台门找我,看到我在抽烟。

我平时不抽烟。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同事给的,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我掐灭烟头,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很晚。

茶几上放着去白鹿敬老院的公交路线,单程两个半小时。

我把路线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03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

苏禾没送我,卧室门关着,不知道醒没醒。

我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还有一张便签条:「路上吃,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

便签条的字迹和前两天那张年夜饭菜单一样,用的同一支笔。

我把保温袋提上,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城郊的公交车几乎是空的,一路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

白鹿敬老院在溧州最西边的白鹿村,离城区四十多公里,一条水泥路通到底,两边是光秃秃的田。

我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出头,院长老孙头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看见我下车就走过来帮我拎行李。

「小陆,又是你啊。」

他语气里有熟稔,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笑了笑:「孙叔,今年还得麻烦您。」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孙头叹了口气,「你们科那个葛科长,一年到头也不来看看,每回就派你一个人,也不怕累着你。」

我没接话,提着行李往里走。

白鹿敬老院不大,前后两栋平房,住着二十三位老人。

大多数是五保户,无儿无女,或者有儿女但常年不来。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黑色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老孙头带我去值班室放好行李,值班室就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个老式暖水瓶。

「条件差,你凑合住。」老孙头有些不好意思,「暖气片有一组不太热,我让人修了好几回了,拨下来的那点维修费……」

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说没事,有被子就行。

安顿好之后,我帮着老孙头给院子里贴春联。

红纸是老孙头自己买的,毛笔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有几位老人身体还行,也颤颤巍巍出来帮忙,递个浆糊、扶个梯子,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一些。

下午我去厨房帮忙包饺子。

老孙头雇的做饭阿姨过年回家了,就剩他和一个护工小刘。

我洗了手,和老孙头对坐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

张奶奶也来了,她八十二了,耳朵不太好使,但手脚利索,坐在旁边帮忙捏饺子边。

她一边捏一边扭头冲我喊:「小陆啊,你媳妇不心疼你啊?大过年的不在家!」

我笑着大声回她:「她心疼,让我给您带好!」

张奶奶咧嘴笑了,嘴里就剩两三颗牙,笑起来像个孩子。

包完饺子,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

老人们大多回屋午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跟老孙头说我到处转转。

老孙头点点头,说后院仓库的门可能没锁严,让我顺便看一眼。

我沿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后院的物资仓库前站住了。

仓库的铁皮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里面码着大米、食用油、棉被这些日常物资,架子上贴着标签,但不少标签的日期和数量已经模糊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几排货架都走了一遍。

从仓库出来,我又去了值班室。

老孙头的桌子抽屉里放着几本软皮笔记本,是历年的值班记录。

我翻了翻,从前年的翻到今年的。

值班记录旁边还有一摞装订好的物资签收单和入库登记本,老孙头记得很仔细,每一笔进货都有日期、数量、供货方。

我翻了几页,又放回了原处。

老孙头端着茶杯进来,看到我在看那些本子,也没在意:「这些东西攒了好几年了,我都留着,怕哪天上头来查账说不清。」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其实也没人查,这几年就你们葛科长偶尔来,每回来都让我把本子拿出来给他翻翻,说是核对数目,完了就走。」

我端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再多问。

04

年夜饭是晚上五点半开的,早,老人们习惯早吃。

二十三位老人坐了三桌,饺子、几个炒菜、一盆红烧肉,白鹿敬老院最丰盛的一顿。

我和老孙头、护工小刘坐在旁边的小桌上陪着吃。

张奶奶非要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我推不过,吃了。

她高兴得拍了拍桌子:「多吃点,年轻人瘦了不好看!」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把老人们安顿到活动室看春晚。

电视是老式的,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抖一下。

老人们倒不在乎,围坐在一起,有人打瞌睡,有人嗑瓜子,偶尔有个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屋子里爆出一阵笑声。

张奶奶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不撒开,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凑到我耳边说:「孩子,你也没回家过年啊。」

我说:「陪您也是过年。」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湿润,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

八点整,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朋友圈。

葛建邦发了一条:一张大圆桌的照片,桌上摆满了菜,十几个人举杯碰在一起,背景是一家看起来不便宜的饭店包厢。

配文:「兄弟们辛苦一年了,除夕快乐,干杯��」

照片里,马骏坐在葛建邦旁边,笑得正灿烂。

我认出了另外几张面孔,都是科室的同事。

老周也在,坐在角落里,表情有点僵硬。

科室聚餐,全科出动。

除了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继续看春晚。

九点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葛建邦的声音带着酒意,背景里有碰杯的声音和笑闹声。

「小陆啊,辛苦了,老人们还好吧?」

「都挺好的,在看春晚。」

「嗯嗯,好。」他打了个酒嗝,笑着说,「你这个人就是踏实,换别人早闹了,哪像你从来不抱怨。回来请你吃饭啊。」

我说好。

他又说:「明年安排值班的时候我想想办法,尽量不让你连着来了。」

这句话他去年也说过。

前年也说过。

我说谢谢科长。

挂了电话,春晚正放到零点倒计时。

活动室里传来电视里的欢呼声,几个还没睡的老人跟着鼓了鼓掌。

我走到院子里,四周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村子里有零星的鞭炮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禾发来的一张照片。

家里的餐桌,两副碗筷,一副没有动过。

桌上是她一个人做的年夜饭,就四个菜,比去年少了两个。

没有配文。

我看了很久,退出了相册。

张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颤巍巍走了出来,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看我。

「孩子,怎么不打电话给家里?」

「打过了。」我笑了笑。

其实没打。

我不知道说什么。

张奶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说完就慢吞吞地转身回去了,棉拖鞋蹭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响。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十几分钟,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拨通了苏禾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她肯定一直拿着手机。

「新年快乐。」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有点闷。

「菜看着很好吃。」

「都凉了。」

又是沉默。

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今年委屈你了,明年我一定补上。」

她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注意身体,别冻着。」

挂了电话,零点已经过了。

新年了。

05

初三我从白鹿敬老院回来,公交车在城区路口堵了半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苏禾在家里等着,桌上摆了三个菜和一碗汤,说是给我接风。

她没提年夜饭的事,也没再提她爸妈的话。

看见我进门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然后就转身去盛汤了。

我知道她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在过年的时候吵。

这笔账记着呢。

初五,我去单位取一份年前没来得及交的报销单。

办公楼里冷冷清清的,走廊灯都没全开,只有应急灯泛着白光。

路过二楼办公室的时候,碰见了局办公室赵主任。

他正从档案室出来,腋下夹着几个文件袋,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来了?」

「取个材料。」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最近……算了,没事,你先忙。」

说完就快步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多想,进科室拿了报销单就回了家。

初七晚上,科室工作群突然亮了。

葛科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初八,正式上班,都早点到,有事要安排。」

平时他发群消息都带表情包,语气也随意,什么"辛苦辛苦""大家加油"之类的。

这条消息干巴巴的,连个标点符号的情绪都没有。

老周在群里秒回了一个"收到"。

马骏隔了五分钟才回,也是"收到"。

其他人陆续跟着回了。

我也回了一个"收到"。

放下手机,苏禾在沙发上看剧,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明天上班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她头也没抬:「加班?」

「不算,有些事情该了结了。」

她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解释。

她也没追问,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又转回去继续看剧。

初八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单位。

走廊里的气氛跟初五完全不一样,人来人往,但谁都没有节后第一天上班该有的那种松散劲儿。

好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刻意加快了脚步,眼神闪了闪。

我走到二楼,经过科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周从后面快步赶上来,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才来?」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紧张。

「怎么了?」

「科长办公室,从八点就来了两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科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葛建邦坐在他平时坐的位子上,身体僵硬地靠着椅背,脸色发青。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和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他们听到走廊里的动静,其中那个男的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我。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四十来岁,平头,目光很稳。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了。

「你就是陆远舟?」

「我们需要跟你核实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