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看见煤气罐上那四个字的那天,膝盖都跪酸了。那是我搬去未来科学家大街的第三个月,正蹲在厨房擦地呢,阳光斜斜地从窗户钻进来,不偏不倚就打在墙角的煤气罐上,“辽宁制造”四个汉字,亮得晃眼,我盯着看了快十分钟,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拧。
说真的,以前我压根没注意过这罐子上的字。小时候在平壤老城区住,家里用的都是朝鲜产的煤气罐,灰扑扑的,上面写的全是朝文,丑丑的还沉。后来结婚搬了新公寓,换成了现在这个银灰色的,拎着轻不少,密封也严实,我丈夫跟我说,这是中国产的,质量好,不用担心漏气。
我当时就好奇了,凑过去问他:“辽宁在哪啊?”他在研究所上班,懂的比我多,头也没抬就说:“中国东北,离丹东没多远。”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擦地,那四个字我没敢擦,也擦不掉,就任由它留在罐身上,像个小小的记号。
在朝鲜,谁家厨房没个煤气罐啊,那可是刚需。咱们这儿不产天然气,进口的又贵得离谱,只能靠这种罐装煤气过日子,而且大部分都是从中国进口的。一般家庭都得备两个,轮着用,一个接在煤气灶上,另一个就放在阳台,等着快用完了换。
我家的煤气灶是搬家的时候国家统一装的,连第一罐气都是送的,这点是真省心。可往后就不行了,都得自己买,每月一次,雷打不动。买煤气得去煤气站,不是每个小区都有,是按人口密度分的,我家最近的那个,走路得二十分钟,不算近。
我每个月工资大概七千朝元,够花是够花,但也没多少富余。我丈夫是研究员,说出来好听,工资还不如煤矿工人高呢,这在咱们朝鲜挺常见的,煤矿工人有各种补贴,收入反倒比知识分子高。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你要是个煤矿工人就好了,咱们也能松快点儿。”他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我也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煤气站附近有个黑市,啥都卖,连煤气都有。我听人说,一公斤煤气,黑市价比凭票买贵一倍,但不用排队,还能送货上门,打个电话就行,商贩会用汽车送过来。我从来没在黑市买过,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凭票供应是国家的安排,按规矩来,心里踏实,不慌。
可有时候,心里也会不踏实。有天傍晚,我路过西平壤一个街区,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抽烟,脚边摆着五个银灰色的煤气罐,上面都印着汉字,跟我家的一模一样。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讨价还价,声音不大,但我知道,那是黑市贩子。
我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人误会。走出去老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五个煤气罐一字排开,跟等待检阅的士兵似的,特别扎眼。晚上回家,我就问丈夫:“那些黑市贩子的煤气,是怎么运过来的啊?”
他叹了口气说:“从平安北道的白马郡,那儿有家化工厂能生产煤气,商贩先用火车罐拉到南兴,再分散到各个黑市。”我又问:“没人管吗?”他摇了摇头:“管不过来,到处都是缝隙。”我没再说话,心里挺复杂的,这些贩子挣得肯定比我和丈夫多,但风险也大,被抓到就没收东西、罚款,严重的还得去劳改。
其实我也明白,这就是朝鲜的另一面,明面上,什么都是国家的,凭票供应,按劳分配,规规矩矩的;暗地里,总有人钻空子,走黑市,铤而走险。但我不想想这些,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每月买一次煤气,够吃够喝,就挺好。
今年夏天特别热,我每天都得擦一遍地,那个煤气罐还是立在墙角,“辽宁制造”四个字,我看习惯了,也不再盯着发愣,有时候擦地的时候,还会用手摸摸罐身,把它挪得正一点,就跟对待家里的一件小东西似的。
有一次,我女儿放学回家,盯着煤气罐看了半天,突然问我:“妈妈,辽宁是什么呀?”我当时就愣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从没去过辽宁,连丹东都没去过,只知道那是中国的一个地方,离咱们不远,那里的人做了这个罐子,漂洋过海来到咱们家厨房。
我只能摸摸她的头,说:“是中国的一个地方,很远,但很厉害,能做出这么好用的罐子。”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写作业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也许等她长大了,就会知道辽宁在哪里,也许她还能去中国,亲眼看看那些做煤气罐的工厂,也许不会,谁知道呢,顺其自然就好。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她以后能住上低一点的楼层,不用像我这样,每个月扛着煤气罐爬八楼,每次爬完,都喘得不行,腰也酸。八楼,是真的有点高,尤其是扛着煤气罐的时候,每一步都觉得沉。
后来,我又见过一次那个抽烟的黑市贩子,还是在西平壤那个街角,脚边依旧摆着几个煤气罐。但这次不一样,他身边多了个女人,穿着跟我差不多的朴素衣服,蹲在地上,一边数钱一边抬头跟他说话,数完了,把钱递给他,就扛起一个煤气罐,慢慢往前走,背影弯着,看着特别累。
我站在远处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背影,跟我特别像。我们都是扛煤气罐的人,只不过,我走的是正门,凭票买气,一步一步爬楼梯扛回家;她走的是偏门,花钱买气,不用排队,却也得自己扛。
可不管走哪条路,最后不都是把煤气罐扛回家,拧开阀门,让灶台上冒出蓝色的火苗,煮一锅热腾腾的饭,等着家人回来吃吗?想通了这点,我就转身往家走,心里也没那么堵得慌了。
回到家,厨房的煤气灶正烧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女儿爱吃的辣炒年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墙角的另一个煤气罐安安静静立着,“辽宁制造”四个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从辽宁到平壤,从工厂到我家厨房,从一个冰冷的罐子,到灶台上跳动的火苗,这条路肯定很长,但它的尽头,是我的家,是热腾腾的饭菜,是我的女儿和丈夫。我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八楼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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