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黄铜钥匙躺在玻璃茶几上,冷冷地映着顶灯的光。
林鑫把它推到我面前时,手很稳,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温和。
他说,这是彭浩然家的钥匙。
接着,他告诉我,我们俩名字挨着的那张银行卡,已经注销了。
最后,他说,去英国的机票在你包里,单程的。
客餐厅里还飘着晚饭的油烟味,和母亲带来的糕点的甜腻。
几小时前,就在这张饭桌上,我笑着对林鑫说:“我男闺蜜哪都比你强。”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对我微笑。
和过去七年里,无数次一样。
01
电脑屏幕的光是夜里唯一的光源,刺得眼睛发涩。
最后一张设计图样总算过了稿,我按了发送,肩膀垮下来,颈椎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疼。
客厅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铺到餐厅。
餐桌罩着防蝇罩,下面压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
字迹是林鑫的,工整,没什么连笔。
「菜在罩子里,饭在电饭煲保温。我先睡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鑫」字。
厨房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红色小灯,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饭菜还是温的,红烧排骨,清炒菜心,都是晚上吃剩的。
只是排骨多了几块,整齐地码在盘子一边,青菜也像是重新炒过,油润润的。
我端着碗在安静的房子里吃,咀嚼的声音被放大,有点孤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鑫发的微信。
「吃上了?」
「嗯。」
对话结束。
他大概是被我进门的动静吵醒,或者根本没睡熟。
我们之间隔着两扇关着的卧室门,和一条漆黑的过道。
微信对话框停在那个“嗯”上,没再更新。
我洗好碗,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很干净,只有我扔的纸团。
林鑫睡前大概收拾过。
主卧的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
我推开次卧的门,把自己扔进床里。
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上周我随口提了一句,他就抽空洗好晾干的。
那时我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在和彭浩然打电话,聊起新开的网红民宿,说他们的床品如何舒服。
林鑫在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好像沉默了很久。
02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是母亲,拎着大包小包的保鲜盒,风风火火地挤进来。
“路过,上来看看。”她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小林呢?”
“上班去了。”
“哦。”母亲把盒子放进冰箱,“给你们带了点酱牛肉,我新学的方子。还有楼下张阿姨自己腌的雪里蕻。”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气。
“你张阿姨的女儿,就那个叫莉莉的,还记得吧?”
“有点印象。”
“离了。”母亲压低声音,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机密,“就上个月的事。孩子才三岁,归她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说话。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不安地搓动着。
“说是那男的在外面……唉,现在的人啊。”她叹了口气,目光却飘向我,“你们俩……最近还好吧?”
“就那样,老样子。”
“老样子是好还是不好?”母亲追问,“我看小林话越来越少了。上次来,一顿饭也没说上十句。”
“他本来就那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中午林鑫没回来,母亲下厨做了几个菜。
糖醋排骨,雪菜烧黄鱼,蚝油生菜,都是家常味道。
饭桌上,母亲努力找着话题,说菜市场的鱼新鲜,说隔壁单元在装修吵得很。
林鑫只是点头,偶尔“嗯”一声,安静地吃饭,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一两样。
气氛像一碗温吞水,不冷不热,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母亲临走前,在玄关拉住我。
“晓妍,”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担忧,“两个人过日子,话得说到一处去。心隔远了,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回来时,林鑫已经收拾好碗筷,在水池边冲洗。
水流声哗哗的。
他背影挺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隐隐显出。
我想起母亲的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话少?
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话到嘴边,又觉得琐碎,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后我只说:“妈带的酱牛肉,放冰箱上层了。”
“知道了。”他没回头,水流声继续响着。
03
周末上午,彭浩然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对着一件旧衬衫发愁。
领口不知怎么染了一小片淡黄的污渍,搓了半天也没掉。
“许大设计师,忙什么呢?”彭浩然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西美有个新展,雕塑和光影结合的,特有意思。下午有空没?票我都搞到了。”
我想起那堆还没整理完的秋季设计素材,有点犹豫。
“去吧去吧,劳逸结合。”他在电话那头笑,“老闷着能有什么灵感?再说,林鑫肯定又加班,你一个人在家多没劲。”
我瞥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
林鑫确实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
“几点?”
“两点,馆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林鑫转过头,看着我。
“下午彭浩然约我看展,西美那个新的。”我说,“你去吗?”
他目光转回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你们去吧。”他说,声音平稳,“我还有些数据要核对。”
“那……我晚饭可能在外面吃。”
“好。”
他重新开始敲击键盘,声音清脆而规律。
我换了衣服出门时,他还在书房里。
展览确实不错,先锋,有冲击力。
彭浩然很会讲,从艺术家的生平聊到创作意图,引经据典,逗得我笑了好几次。
看完展,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
米线滚烫,汽锅鸡鲜香。
彭浩然说起他最近在写的专栏,抱怨甲方难缠,又说起他计划了很久的北欧之行。
“可惜找不到人一起,一个人去总觉得差点意思。”他夹起一块鸡枞菌,状似无意地说。
我没接这个话茬。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回头,看见林鑫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正朝楼下看。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回应,身影很快从窗前消失了。
我进门时,他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他问。
“嗯。你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又断了。
我换鞋,放包,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展览挺好看的,那个光影效果……”
“嗯,挺好。”他打断我,喝了口水,“累了就早点休息。”
他端着水杯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鱼缸里的气泡声,咕噜咕噜的。
04
林鑫公司的季度聚会,在城东一家酒店的自助餐厅。
他原本不想让我去,说都是同事,怕我觉得无聊。
是我自己坚持要去的。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想看看他工作时的样子。
餐厅里人声嘈杂,香槟塔闪着细碎的光。
林鑫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比在家时显得更挺拔些。
他领着我,和几个面熟的年长同事打招呼,介绍时只说“这是我爱人,许晓妍”,语气寻常。
几个年轻些的同事围过来,笑着调侃。
“林哥,嫂子真漂亮,怪不得藏家里不带出来。”
“就是,林哥可是我们部门公认的模范丈夫,下班准点回家,应酬能推就推。”
林鑫笑着,抬手虚虚挡了一下。
“别瞎起哄。”
他接过同事递来的一杯香槟,和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碰。
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喝了一口,有点涩。
他端着酒杯,没怎么喝,只是听着同事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但我注意到,他杯子里金色的液体,比平时在家喝啤酒时,沉下去不少。
聚会过半,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
是王广明,林鑫的上司,也是他刚入行时的带路人。
“小林,小许。”王广明笑容温和,“难得见你们一起出来。”
林鑫叫了声“王总”,态度比刚才更恭敬些。
王广明和我聊了几句家常,问工作是否顺心,又问起我母亲身体。
他说话时,目光有时会落在林鑫脸上,那眼神不像纯粹的上司看下属,倒带着点长辈的审度。
临走前,他拍了拍林鑫的肩膀。
“小林啊,最近看你精神不大放松。工作重要,家里也要顾好,两头都是责任。”
林鑫点头:“我明白,谢谢王总关心。”
王广明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融入人群。
回去的路上,林鑫开车,很安静。
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酒气。
“王总人挺好的。”我没话找话。
“嗯。”
“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林鑫沉默了一会儿,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他以前是我父亲的同事。”他忽然说,“很多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父亲。
我知道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具体情形,他从未细说。
绿灯亮了。
车流重新移动。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05
母亲生日,我们没去外面,就在家里做了一桌菜。
林鑫掌勺,我打下手。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浓香和蒸鱼的鲜气,油锅刺啦作响,带着热闹的假象。
母亲早早就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神却总往厨房瞟。
门铃响的时候,红烧肉刚收汁。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外面站着彭浩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和一大束康乃馨。
“阿姨生日,凑个热闹。”他笑得阳光灿烂,“不请自来,许晓妍你不会赶我吧?”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厨房。
林鑫系着围裙,正把蒸鱼从锅里端出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谁啊?”母亲探头问。
“阿姨,是我,浩然。”彭浩然挤了进来,把花递给母亲,“生日快乐!越活越年轻!”
母亲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说“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饭桌上,因为彭浩然的加入,气氛活络了不少。
他嘴甜,会讲笑话,把母亲逗得直乐。
说起他大学时帮我应付刁难教授的往事,添油加醋,形容得惊险又滑稽。
母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看我一眼,又看看林鑫。
林鑫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母亲夹菜,或者给彭浩然的杯子添上饮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平静的湖面。
彭浩然讲到兴头上,端起饮料敬母亲,又敬我和林鑫。
“林哥,我敬你。把我们晓妍照顾得这么好,谢了!”
林鑫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触,声音很轻。
“应该的。”他说。
饭后,彭浩然抢着收拾碗筷,被母亲拦下。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母亲推着我和林鑫,“你俩去,让人家歇着。”
厨房里,水声哗哗。
我洗碗,林鑫擦干,放进消毒柜。
配合默契,却无交流。
客厅传来母亲和彭浩然的说笑声,隐约听见母亲在夸他细心、会疼人。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想说什么。
林鑫接过我洗好的盘子,用干布仔细擦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他倒是会哄妈开心。”我没过脑子地说了一句。
林鑫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06
蛋糕端上来,点上蜡烛,关了灯。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母亲满是笑意的脸。
我们唱生日歌,母亲许愿,吹灭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蛋糕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彭浩然切蛋糕,第一块递给母亲,第二块很自然地放到我面前,是我喜欢的芒果味。
“喏,寿星最大,咱们许大小姐第二。”
母亲笑着看我,又看看那块蛋糕,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啊,”母亲转向林鑫,语气带着长辈的劝诫,“你看看浩然,多会体贴人。你呀,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这可不行。两口子过日子,得像浩然这样,热热闹闹的,知冷知热。”
林鑫正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盘里那角奶油,闻言抬起眼。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彭浩然,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结冰的湖,望不到底。
也许是刚才喝的半杯红酒上了头,也许是母亲的话让我有点莫名的烦躁,也许是彭浩然恰到好处的殷勤反衬出了什么。
一种混合着表现欲、比较心、和被长久包容后有恃无恐的情绪,突然顶了上来。
我看着林鑫,话冲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和笑意。
“妈,你这就不懂了吧。我男闺蜜哪都比你强。”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骤然安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母亲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彭浩然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凝固了,显得有些滑稽。
我心跳漏了一拍,有点后悔,但更多是一种近乎挑衅的、等着看林鑫反应的期待。
他会像往常一样,无奈地笑笑,说“是是是”,然后把话题带过去。
或者,干脆沉默。
时间被拉长了。
林鑫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银质叉子碰到瓷盘边缘,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我,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愠怒、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看了大概有五秒,或者更久。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嘴角慢慢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标准而温和的微笑。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接着,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妈,您慢慢吃。”他转向母亲,语气如常,“我吃饱了,先去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转身走向厨房。
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留下我们三个人,对着满桌杯盘狼藉,和一种迅速冰冷、凝固的尴尬。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叹了口气。
彭浩然低头吃着蛋糕,眼神闪烁。
我坐在那里,刚才那点酒意和莫名的亢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发慌。
那声“嗯”,和那个微笑,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了下来。
07
母亲和彭浩然没多久就前后脚走了。
母亲走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胳膊,摇了摇头。
彭浩然说还有个稿子要赶,溜得很快。
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餐厅顶灯惨白的光,照着满桌残羹冷炙。
我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有些迟钝。
厨房里,林鑫已经洗好了部分锅具,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他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手,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个指缝。
然后他走出厨房,经过我身边时,带来一丝淡淡的洗洁精柠檬味。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我磨蹭着把碗盘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试图掩盖客厅里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等我终于擦干手走出来,林鑫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那张玻璃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样式普通,在灯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泽。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我脚步顿住了。
林鑫抬起眼,看向我。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发紧。
“这是彭浩然家的钥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下午给我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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