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西群山之间,福建清流是一座秀气的小城,处处存留着时间的痕迹:宋代水系仍在古村巷陌间流淌,明清古民居的雕梁画栋依旧完整,一口铁锅里熬制的豆皮仍延续着八百年的手艺……对于这片土地而言,历史从未真正远去,而是与当下生活紧紧交织在一起。
但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如何让这些古老的文化遗产既被保护下来,又能够继续融入现代生活,是许多传统村落面临的共同问题。
赖坊现存古民居100余座。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图
清流的选择,并不是把古村与技艺“封存”为静态的文化标本,而是在尊重原貌与传统的前提下,寻找新的生长方式:让古建筑重新被使用,让古村落成为生活与文旅空间,也让传统技艺走出作坊,变成能够持续发展的产业。
从始建于北宋的赖坊古村,到嵩溪镇一张薄薄的豆腐皮,清流正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传统与现代相遇,古老的文化如何获得“新生”。
古村“新生”
青瓦灰墙、雕花门窗、飞檐翘角……走进福建省清流县赖坊古村,迎薰、来青、翰林第、棠棣竞秀、彩映庚等民居依次分布在街巷之间,门楼、院落、天井层层递进,各具气度。
赖坊,这座始建于北宋乾兴元年(1022年)的古村落,比清流建县还要早76年。隐匿于闽西大山之中,它幸运地躲过了大规模的现代化冲击。
古村现存15万平方米的古街区、106座明清传统民居,构成了闽西客家建筑的“活化石”。
清流县的古村落保护意识觉醒得很早。从2007年成为省级历史文化名乡,到2008年被国家城乡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再到2013年入选首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单,赖坊古村的保护始终走在前面。但保护并非简单地“封存”。
赖坊古民居里有着众多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图为一处木雕灯笼。 澎湃新闻记者 王岱玉 图
“以前保护意识较弱,房子能大部分保存下来,有幸运的成分。”赖安村村支书赖有通向澎湃新闻回忆,从2012年开始,随着古村落保护获批,赖坊的保护工作步入正轨,当地政府开始系统性地“把那些老房子和文物整理、保护起来”。
他指着修缮一新的“彩映庚”说,这栋集砖雕、石雕、木雕“三绝”的大宅,保存得最为完好,仅对少数破损处进行了“修补、加固”。
面对历经千年风雨的古建筑群,赖坊镇确立了“修旧如旧”的保护原则,专门聘请民间老工艺人参与修缮檐下石雕、窗上木雕,所有破损的屋脊、窗棂都按原工艺恢复,甚至还有中国台湾建筑师许嘉麟参与修复。“如果是新修的,那就没有价值了”。赖有通表示。
这种对“原汁原味”的坚持,赢得了来访者的认可。马来西亚博主郭憓恩感叹:“有些古镇、古村会为了迎合游客而刻意翻新,但赖坊古村挺原汁原味的。这里有很多朴素的老人,在路上挑水,在溪边洗菜,很有生活气息。”
2月27日傍晚,赖坊古村一位老人正在溪边洗菜,充满浓浓的生活气息。泉州文旅博主“泉州府” 图
赖坊古村保护是细致入微的。村中每条巷陌下的“大圳沟”,是自宋元时期延续下来的水系,不仅让“家家门前有清泉”,更是直接连通每栋房子的天井,有着实用的消防功能。不过,由于历史久远,不少节点已经堵塞。
赖有通介绍,这两年实施的“生态水系”项目,便是全面贯通这些堵住的沟渠,“把它利用起来”。古老的水利智慧,正在现代重新焕发生机。
改变的契机,在于活化利用。赖坊创新地探索出“以修代租”模式,由村集体与古宅产权人签订协议,以30年承租期内修缮款抵用租金,将闲置古建盘活。
“由镇里出资修缮古民居,作为交换,从村民处取得30年古民居使用权。”赖有通介绍。目前,赖坊镇已累计完成55处古建筑保护性修复。
一座座原本破败的老屋,摇身一变成为了非遗馆、体验传习所。海公祠等古建修缮后变身非遗馆,陈列着“摆五方”“冲炮阵”“赖坊乱弹”“大漆工艺”“传统雕刻”等非遗项目。
修缮只是第一步,让古建筑“活起来”才是关键。
赖有通自己也在古民居里开了一家叫“山河物集”的咖啡馆。他坦言:“希望多做点业态,游客来了,不只是走一走,还要有可以休息、体验的地方。”他还计划在未来一两年引入小酒馆、汉服馆和手工体验馆等。
这种“时尚+文艺+复古”的融合,打动了年轻游客。博主“包子全是水”评价道:“赖坊古村完全没有那种商业化的痕迹,不是一条街全是小商品的模式,时尚+文艺+复古,结合得非常棒!”
科技创新也为古村保护注入新动能。2024年,赖坊镇对106座古民居建立数字模型,建设“数字消防管理系统”,将非遗、建筑文化、历史故事数字化保存,形成28份“永久档案”。
清流县赖坊非遗馆。 澎湃新闻记者 王岱玉 图
在清流,古建保护不止于物理修复。在赖坊,赖氏宗祠、马氏宗祠、上官氏宗祠等古建筑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人们“寻根问祖”的精神家园。“经常有赖氏子孙过来寻根问祖,我们有专门的理事会对接。”赖有通介绍。
离赖坊古村不远处的南山村,马氏宗祠在修缮后,成为联结两岸亲情的纽带。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祠堂,总面积910平方米,是中国台湾地区马氏先祖的祖籍地。
祠堂与古民居一起,构成了清流完整的传统村落文化空间。
非遗活化样本
清晨3点,清流县嵩溪镇的村庄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中,兰爱珍的豆腐皮作坊里却已热气腾腾。
选豆、浸泡、磨浆、煮浆……十几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是传承了800多年的非遗技艺,如今在兰爱珍手中,不仅没有失传,反而焕发出新的生机。
“我们清流的豆腐皮传统工艺相传来自南宋宫廷,没有任何添加,就是用纯纯的豆浆慢慢熬制。”作为这项省级非遗的传承人,兰爱珍介绍说,嵩溪豆皮最核心的特点,就是依靠传统工艺与自然发酵完成制作,“一煮就熟,久煮不腐”。
熬煮过程中,豆浆中的蛋白质逐渐凝固,在表面形成薄膜,师傅们用竹签轻轻一挑,豆皮便被揭起。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制作豆皮的过程颇为讲究。需要先把现磨的豆浆煮开,随后还要在约82摄氏度的恒温环境中,持续熬制数小时。在这个过程中,豆浆中的蛋白质逐渐凝固,在表面形成薄膜。师傅们用竹签轻轻一挑,一张薄薄的豆皮便被揭起,再铺平晾放。如此反复,一锅豆浆可以揭出多张豆皮。
“在慢慢熬制的过程里,大豆里的淀粉会转化成多糖,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所以豆皮吃起来会有一种自然的清甜。”兰爱珍说。
尽管历史悠久,但长期以来,这门技艺主要停留在家庭制作阶段,难以形成稳定产业。“以前大家只是逢年过节才做一点,做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买,没有商品的概念。”
豆腐皮在当地逐渐从分散家庭作坊走向产业化、规模化、标准化。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翻拍
1996年,从乡镇企业下岗的兰爱珍不甘心只做农活,看中了这门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我觉得这是个好东西,应该把它当成事业来做。”她从家庭小作坊起步,开始制作豆皮。她挨家挨户向老手艺人请教,不断改进工艺,逐渐成为当地“最好的豆皮制作者”。
从走街串巷叫卖,到设计密封袋、试吃装,再到去福州售卖,兰爱珍一步一步打开了市场。2008年,她牵头在当地成立豆腐皮专业合作社,推动生产从分散家庭作坊走向规模化、标准化。
随着品牌化、规模化、标准化逐渐成形,清流嵩溪豆皮这一古老技艺真正活化起来。
兰爱珍在保持传统工艺核心不变的同时,不断改进生产环境和技术。她持续更新设备,把传统圆锅改成锅炉蒸汽平台式长锅,生产效率提升8倍。她还积极学习精致农业的经验,优化包装和品牌。随着产业规模的扩大,当地逐步建立起大豆种植、生产加工和销售体系。政府也出台扶持政策,引导农民种植大豆,改造生产设备,对符合条件的项目给予补助。
2026年年初,嵩溪豆腐皮亮相上海快闪活动,受到游客喜爱。澎湃新闻记者 王岱玉 图
如今,嵩溪豆皮已通过电商等渠道走向全国,出口德国、日本、新加坡等地,年产值超2亿元。
豆腐皮的产业化为清流非遗保护与活化提供了样本。在清流长校镇,打锡技艺传承人仍在敲打声中坚守着百年锡器制作;李家村的“五经魁”舞蹈,每逢节庆依然在村巷中巡游;灵地镇的客家米酒,醇香中透着乡情……这些古老的非遗项目,正像豆腐皮一样,也在传承与创新中寻找自己的新生之路。
“我们要把清流高品质、放心的食材做好,让更多人都能吃到。”兰爱珍说道。从南宋宫廷到现代餐桌,一张豆腐皮的800年流转,映照的正是非遗活化最本真的意义——让传统技艺活在当下,让乡土记忆浸润人心。
海报设计 王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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