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深山里的古刹几乎要被雨雾完全吞没。林跃跪在大雄宝殿外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头发流进脖子里,膝盖已经磕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已经被雨水泡软的、价值一千八百块钱的“发财香”,仰着头,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对着殿内那尊悲悯的佛像嘶吼:“佛祖!如果你真的灵验,就给我两百万!只要让我度过这次危机,我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来换!我给你塑金身!我给你盖大庙!”

就在他准备将头重重砸向青石板,以此来证明自己“诚意”的时候,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林跃愣住了,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打着补丁僧袍的老和尚。老和尚面容清癯,眼神却像古井里的水一样平静。他看了看林跃手里那把昂贵却已经毁掉的香,又看了看林跃狼狈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林跃如坠冰窟的话:“回去吧,佛祖不和你做生意。你手里的香再贵,你磕的头再响,这佛,你也拜不明白。”

林跃猛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为什么?我连命都可以拿来换,我怎么就不诚心了?别人都说这里最灵,为什么到我这就不灵了?”

老和尚摇了摇头,转身往大殿走去,只留下一句话:“佛门大开,渡的是有缘人,不是赌徒。你若真想知道为什么不灵,去后院的柴房把衣服烤干,再来老衲的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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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跃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三十八岁的他,原本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妻子贤惠,女儿可爱,生活令人艳羡。但两年前,他被贪婪蒙蔽了双眼,背着妻子借了高利贷去炒虚拟货币,试图一夜暴富。结果可想而知,泡沫破裂,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家底,还背上了两百多万的巨债。就在前一天,债主堵在了他女儿的幼儿园门口,妻子苏梅知道真相后,心灰意冷地拿出了离婚协议书。

走投无路之下,林跃听说这座山里的古刹极度灵验,便拿着身上仅剩的钱,买了最贵的香,冒着暴雨上山,试图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以为,只要筹码足够大,神明就会帮他。

在后院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后,林跃走进了老和尚的禅房。禅房里只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老和尚正在煮茶,茶香袅袅,奇迹般地抚平了林跃心中那一丝暴躁。

老和尚递给他一杯茶,缓缓说道:“世人拜佛,十有八九都不灵,因为他们连拜佛的第一个细节都错了。这第一个细节,不在于你买的香有多贵,磕的头有多狠,而在于你的‘发心’。你是在求佛,还是在逼佛?”

林跃愣住了,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你跪在雨里,说要用十年寿命换两百万,说要给佛塑金身。这叫交易,不叫信仰。你心里全是对金钱的贪欲,对失败的恐惧,你把佛当成了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放贷人。”老和尚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林跃的灵魂,“佛菩萨不缺你的金身,也不缺你的高香。佛法教人断除贪嗔痴,你却带着满心的贪念来求佛满足你的贪念,这就好比你拿着一桶汽油去救火,火怎么可能灭?拜佛的真正发心,不该是求佛赐予你什么,而是求佛赐予你面对困境的智慧和接受失败的勇气。”

林跃低下头,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是啊,他其实不是在求佛,他是在逃避,他妄想着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帮他把那些烂摊子一笔勾销,让他不用去面对妻子失望的眼神和债主凶神恶煞的面孔。

那天夜里,林跃在寺庙的客房里睡了一个两年来最安稳的觉。第二天清晨,他没有再点香,只是在大殿外深深鞠了一躬,便下山了。

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自己有了面对的勇气。然而才回到城市后的第三天,林跃的勇气就被彻底击垮了。债主找到了他租住的地下室,几个壮汉把他按在墙上,不仅砸坏了房间里仅有的几件电器,还放出狠话,如果三天内拿不出先期的三十万,就要去他妻子的单位闹,去他女儿的学校闹。

那天傍晚,林跃一个人走在江边的大桥上。江风很大,江水在桥下翻滚,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他觉得太累了,那种被所有人抛弃、被巨石压在胸口的窒息感,让他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只要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债主找不到他,孤儿寡母的,他们或许也就不会再下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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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过了栏杆,一条腿已经悬在了半空中。江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老和尚煮茶时那平静的眼神,林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突然明白了拜佛的第二个最致命的一个细节——因果与行动。

他也想起了他临走时老和尚对他最后一段话,佛法里讲,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佛不能代替你承受因果。自己种下了贪婪和侥幸的“因”,如今结出了破产和负债的“果”,这个果,佛祖化解不了,阎王爷也化解不了,只能由他自己一口一口地吞下去。拜佛如果仅仅停留在精神上的安慰,而没有现实中咬碎牙的行动,那拜的不过是空气。佛不渡人,唯有人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