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四川省泸州市的古蔺县,山环水绕,梯田层叠。在这个交通曾经相对闭塞的县城里,读书,被无数家庭视为孩子走出大山最重要的出路。而县中,就是承载着这份希望的起点。
2022年,家住古蔺县东新镇李家寨村的王杏考入当地三所高中之一的蔺阳中学。三年后,他以理科699分的成绩被清华大学笃实书院录取,成为古蔺县37年来首位不依靠专项计划、凭实考分叩开清华大门的学子,也刷新了当地高考史上的新纪录。
像王杏这样的县中学生,在全国占比不低。根据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的调研,截至2024年,全国共有7839所县中,占所有普通高中的49.76%;县中在校生达1673.61万人,占全国高中生总数的57.27%。换句话说,每10个高中生中,就有近6个在县中就读。
然而,近年来,县中面临生源流失、师资薄弱、硬件滞后等现实困境。“县中留不住好学生,更留不住好老师。”在调研中,一所川南地区县中的副校长无奈道。
撑起中国高中半边天的县中,到底该如何振兴?
蔺阳中学 来源:学校官微
2026年2月25日,四川省教育厅等六部门立足四川县域教育实际,印发《四川省推进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若干措施》(以下简称“22条”),从资源供给、课程教学、师资建设等维度提出22条具体举措,为县中(包括县、县级市举办的普通高中)高质量发展划定清晰路线图。
振兴县中,不算新概念。
在国家层面,从2017年《高中阶段教育普及攻坚计划(2017-2020年)》,到2021年《“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再到2025年8月《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在“县中提升”基础上,明确提出了“县中振兴”。2026年2月3日,“十五五”首个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提及“实施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持续释放信号。
振兴县中,到底源于什么背景?
武汉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杨华近10年的深入调研显示:多年来,真正对县中构成致命伤害的,不是普遍认知中的财政投入不足,而是“超级中学”的跨区域掐尖。这些超级高中凭借全省招生特权,大量“掐走”县中尖子生,导致县中升学率断崖下滑,进而引发生源、师资的双重流失,形成恶性循环,严重挤压县中生存空间。
为了留住县中的师生,多地陆续出台政策。以四川为例,2022年,四川九部门曾印发《“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实施方案》,严禁跨市(州)“掐尖”招生、提前招生、超计划招生、争抢生源;严禁发达地区、城区学校到县中抢挖优秀校长和教师,从源头上为县中“止血”,同时重点组织托管帮扶100所薄弱高中。
图据视觉中国
与此同时,一些地方也在进行积极深化探索。2025年9月25日,四川省泸州市古蔺县教育和体育局制定了《古蔺县初高中六年一体化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评价工作方案》,将优质生源留在县内比例作为学校目标考核的一项重要指标,其中要求“确保古蔺县优质生源留在县内初中学校学生数达85%”,目的就是留住该县优质生源。
2月28日,国家统计局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根据出生人口变化,我国高中阶段入学人口将在2029年达到峰值,一直会持续到2032年,之后中考人数将随适龄学生数减少而大幅下降;到2035年,中考人数将跌破1000万,甚至低于普通高中招生数。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在《县中振兴应建立以质量为导向的过程性评价体系》一文中提到,“从2033年起,2021-2026年出现的幼儿园撤并、关停的现象,就会在高中阶段上演。”
这意味着,在2029年学位压力达到顶峰时,县中必须持续“扩容”来扛住压力;而过了峰值,又要面对生源萎缩,甚至学校关停的挑战。
“一些地方政府担心过了适龄学生高峰后,高中关停,采取消极态度应对。比如扩大现有县中班额,解决当前学位增多的需求;把小学学段多出来的、有高中教师资格的教师,转学段到高中任教,而不是新招聘高中教师,这些做法都会影响县中的教育质量。”熊丙奇表示。
对于“大班额”,2022年印发的《四川省“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实施方案》明确提出,要加大消除普通高中大班额专项规划实施力度,全面消除55人(不含)以上大班额,到2025年全面消除5000人以上普通高中校点。
图据视觉中国
此次四川出台的“22条”,值得关注的亮点之一,就是抓住了人口变化这一关键变量。《措施》明确,建立适应人口变化的动态调配机制,将学龄人口地图充分应用于“十五五”学校布局规划、资金分配等工作,健全“学龄人口变动—学位需求预警—资源供给调配”监测预警机制。
有校长表示,如此一来,通过学龄人口和学位需求的涨落监测预警,从省级层面进行前瞻性规划,能够变被动响应为主动规划,避免盲目建设,统筹推进高中教育资源优化配置,确保每一笔投入都用在刀刃上,帮助县中应对学龄人口变化带来学校撤并、教师退出难的问题。
预警后的关键第二步,是调配。对此,四川“22条”也给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一是在学位供给上,“22条”提出通过挖潜扩容、盘活闲置资源、新建改扩建等方式增加学位供给。同时,重点补齐教室、实验室、运动场地等基础设施短板,鼓励建设人工智能实验室等特色功能室,推进县中标准化和寄宿制学校建设,让学校不仅有“容量”,更有“质量”。
养马高级中学 来源:简投集团
在简阳,刚过去的2025年,养马高级中学两栋宿舍楼和一座标准化操场正式落成投用,提供752个床位,每间宿舍均配备独立卫生间、空调及24小时热水系统;石室阳安学校花园街校区新建AI实验室、全学科智慧教室,增设无障碍电梯、升级心理健康中心,实现硬件全面焕新。另外在金堂,金堂竹篙中学迁建工程(一期)启动,规划建设72班高中部,配置普通班和机动教室,宿舍可容纳1200名学生。
石室阳安学校融合AI技术的语文公开课
二是在办学模式上,四川将深化学区制治理和集团化办学改革,推行十二年一贯制、完全中学办学模式,打通使用各学段教育资源。
2025年2月,四川印发《四川省深化学区制治理和集团化办学改革促进基础教育扩优提质的实施意见》,明确到2027年底健全相关机制,通过师资共享、资源统筹、教学教研协作等方式,推动优质教育资源向薄弱县中下沉,让每一所学校都能在协作中受益。
而在实践中,如何让这些举措真正落地是关键。熊丙奇认为,“集团化办学若仅停留于挂牌合作,而未增加实质投入、解决师资和课程建设问题,辐射效应将十分有限。县中振兴的根本在于推进县域内基础教育的均衡发展。”
贯通培养、打通各学段教育资源,对于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具有积极作用。从实践来看,衔接班、直升班等模式也有助于县中留住优质生源。
在四川乐山犍为县,犍为一中开办高中衔接班、犍为外校开设初中直升高中班,犍师附中与下渡初中开办共同体均衡发展班。根据犍为县教育局在2025年9月23日公布的信息,2024年中考全县前300名学生流出县外共24人,和2023年的66人、2022年的38人、2021年的66人相比,外流优生已大幅减少,甚至还吸引了县外少部分优生来犍就读。
犍为一中 来源:学校官微
古蔺县也在积极探索。《古蔺县初高中六年一体化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评价工作方案》提出,加快探索初高中六年一体化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路径,提高小、初、高教学质量,提升县域教育影响力。同时根据《古蔺县教育和体育局关于进一步规范普通高中招生工作的实施方案》,结合各集团实际情况,将留住优秀生源纳入集团化办学工作考核和奖惩,以确保高中健康良性发展。
对此,熊丙奇认为,要看到贯通培养积极的一面,也要看到值得警惕之处。“对于有多所高中的县域来说,若简单选择重点高中贯通,可能加剧幼升小、小升初择校热。唯有县域内高中整体实现优质均衡发展,贯通培养才能真正惠及学生。”
三是在师资配置上,师资队伍建设被摆在“22条”的突出位置。
过去,优秀教师“培养即流失”的现象屡见不鲜。一位县中校长向我们透露,学校曾有老师多次在省级教学比赛中获奖,结果很快就被周边的知名高中“挖走”。“我们倾尽全力培养,最后却成了给他人作嫁衣。”
川东一所县中老师坦言,学校在招聘老师方面也很难。“很多师范毕业的学生不愿意到县中任教。另外教师整体学历水平不高,即便要求是本科学历,很多年轻教师都不愿意来,更不必说研究生。”
针对这一困境,“22条”提出将县中教师队伍建设纳入乡村人才振兴规划,通过公费师范生培养、“优师计划”、“英才计划”等多渠道补充师资,深化“县管校聘”改革,推动优秀教师向县中流动。
不仅要“引得进”,更要“留得住、教得好”。“22条”要求健全分级培训体系,实施教育家精神铸魂强师计划,并在职称评聘、评优评先等方面向县中教师倾斜,优化待遇保障,提升从教积极性。
值得注意的是,“22条”对新任书记、校长提出了不少于300学时的任职资格培训要求——这意味着县中的“领头羊”必须经过专业淬炼,要懂教育,而非简单的行政任命。
图据视觉中国
熊丙奇指出,校长职业化的关键在于,既要按职业化方向选聘校长,也要按职业化要求进行考核,同时落实和扩大学校办学自主权。“如果校长仍被当作‘一级官员’,地方教育部门又以升学率、清北人数作为政绩考核的硬指标,那高中不双休、加班加点教学等乱象就难以根除。培训是手段,但培训的目标和方向,最终取决于地方的教育政绩观。”
课程教学改革也是“22条”的核心内容之一,四川将主要从内涵提升与技术赋能两个维度发力。
在内涵建设上,四川将构建“五育融合”课程体系,开齐开足国家课程,实施“沃土计划”“脱颖计划”,推行“导师制+走班制”教学组织模式。要求每所学校至少建设8类体育、科技、艺术社团,落实每天2小时以上综合体育活动、每学期不少于9课时心理健康教育课,让素质教育在县中落地生根。同时强化教研支撑,建立省市县教研员联系县中机制,每学期开展不少于2次送教助研活动。
成都七中育才学校华兴分校学生社团活动
在技术赋能上,“22条”明确推进数智赋能,提高人工智能在教育教学、学校管理和教育评价中的应用效能。深入实施“网链共享计划”,发挥省级教学联盟辐射引领作用,推动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地域壁垒,实现共建共享。
除了课程教学的“提质”,多样化办学同样是县中振兴的重要路径。从省级层面统筹规划,鼓励举办综合、科技、人文、艺术、体育等不同类型的特色高中,让县中从“千校一面”走向“各美其美”。
“22条”提出健全特色多样发展的评价机制,坚决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探索建设60所综合高中、50所科学高中改革试点校,建立对口帮扶机制重点支持100所薄弱县中。
熊丙奇对此认为,县中振兴,不仅仅是办好某所学校,更是要在省级统筹下构建良好的基础教育生态。四川通过持续扩大学位供给、提升办学质量、强化投入保障、优化招生秩序、促进特色融通,推动省域内不同县市在师资建设、课程开发、教学研究上协同发力,最终将有利于形成良性互动、整体提升的高中教育发展格局。
县中振兴,表面看是教育命题,背后牵动的是县域经济的“人”与“财”两条命脉。
如果产业薄弱、就业匮乏,年轻人外流,学校即使建得再好,也难以留住生源、吸引人才,由此陷入恶性循环。反之,当产业兴旺、就业机会增多,年轻人愿意留下来,便有了稳定的生源,优秀教师才愿意扎根——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而县域经济正是驱动这一链条的核心引擎。
以连续多年位居全国百强县首位的经济强县江苏昆山为例,“七普”数据显示,14-35周岁青年人口达89.6万。近三年来,昆山青年人口呈现持续净流入态势,累计新增青年人才超12万人,其中高层次人才、技能型人才占比逐年提升。
人口回流的背后,是教育资源的“用脚投票”。昆山通过政策联动、资源整合与长效服务,全面破解青年家庭“教育焦虑”,打造从早期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全周期保障体系,让青年家庭“留得下、稳得住、能发展”。根据昆山市财政局数据,昆山高新区“十四五”以来教育支出占一般公共预算比重持续保持在20%以上,2025年安排教育支出12.9亿元;近五年投入超10亿元建成11所现代化学校,释放万余个优质学位。
图据昆山教育发布
由此可见,经济活跃、人口回流的县域,往往也是教育质量提升的“高地”。
成都蒲江县的实践同样印证了这一观点。根据红星新闻2025年10月报道,最新数据显示,蒲江吸纳县外学生来蒲就读达3800余人,占全县学生总数的15%;2025年蒲江新增落户本科及以上学历人口增幅达38.5%。
近年来,蒲江相继引进嘉祥教育集团、金苹果教育集团,联动成都七中、盐道街小学等名校落地,率先在成都县市新城中实现“优质教育资源全学段满覆盖”。与此同时,蒲江全力做大做强生物制造、绿色食品、装备制造三大主导产业,累计招引落地税源企业1000余家,签约引进科大讯飞、格力、百嘉制药等一大批高技术企业,带动经济快速增长。
蒲江中学校园
经济向好的同时,教育也在“反哺”人口集聚。蒲江探索“随时来、随时读、任一条件符合就行”模式,充分保障来蒲就业人员随迁子女在蒲接受义务教育。目前蒲江义务教育阶段随迁子女达1511名,越来越多的外来家庭得以安心留在蒲江创业就业。
因此,不少业内的专家建议,要真正实现县中振兴,必须跳出教育看教育,建立“经济—人口—教育”协同发力的长效机制。
县中振兴,不能只靠教育系统“单兵突进”,更需要县域经济、产业政策、人口战略的协同发力。唯有如此,才能让更多像王杏一样的县中学子,在家门口就能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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