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当东北文学的叙事常被贴上“衰败与悲情”的标签,老工业基地的故事总被裹挟于宏大的时代叙事中,纪录片导演白嵩的首部纪实文学《欢迎再来》以细腻笔触,把目光聚焦于辽宁鞍山灵山的街头巷尾,回溯一个普通东北家庭的百年历程。在大雪尘封的东北小城,“欢迎再来”四个字藏着东北人的无奈与期盼,也藏着每个游子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无论走多远,生命总有一个来处,而家,永远是那抹挥之不去的温暖。
阔别家乡多年的白嵩与父亲,回到诞生了新中国第一台大马力履带式拖拉机的老工业基地鞍山灵山,照料94岁的爷爷,置办年货,走亲访友,也试图完成20年前未竟的心愿:买回爷爷的老房子。这趟归乡之旅,白嵩以纪录片导演独有的镜头感,将灵山的一景一物、家人的一言一语都化作文字的画面,从接机的候机楼到烧纸钱的公墓,从北出口的地道桥到大哥的“胡一饼”早餐店,从年夜饭的猜字谜到老屋的产权交割,一个个具体的场景,串联起一个家族的百年,也映照出东北老工业基地从辉煌到沉寂的往事。
大哥的“胡一饼”早餐店,是这部作品中最鲜活的意象之一。这个曾走上专业健美道路、做过别墅楼梯家装生意的东北汉子,在行业遇冷后,选择开一家早餐店,与母亲远赴山东拜师学烙饼,又在网上学包子馅料秘方,将五湖四海的面食精华揉进东北的清晨。
凌晨两点的灵山,零下18摄氏度的街头,大哥的身影是这座小城最早的光亮,他磨制新鲜豆浆,擀制大小统一的包子皮,烙制扎实的山东大饼,一句“那就得玩命啊,这才是小时候的味儿”,道尽了东北人的执念。
这份执念,不是对过去的沉溺,而是对生活的敬畏,是在时代的变迁中,守住那点属于家乡的味道,守住自己的初心。在鞍山这个人口流失、经济沉寂的城市,像大哥这样的普通人还有很多:出租车司机抱着“对付干吧”的心态养家糊口,菜市场卖馒头的小伙子憨厚地招呼着客人,大爷靠着日复一日的散步控制血糖,他们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认真地活着,把日子过下去。这份看似平凡的坚守,正是东北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生命力。
白嵩以祖孙三代的人生轨迹为线索,描摹出一个普通东北家庭的悲欢与和解,没有完美的亲情,只有真实的羁绊,而这份羁绊,正是家的本质。爷爷是家族的精神内核,这位经历过解放战争、朝鲜战争的老人,见惯了生死,对生活却有着最朴素的热爱。他会在除夕那天,将积攒了一年的超市购物小票做成字谜,让家人围坐猜谜,用5元纸币的奖励,守护着家族的团圆仪式;他会在深夜坐在客厅,看着春晚,念叨着“还是以前的好”;他会对生死淡然,说“我死了,找个坑一埋就行”,却会因为老儿子的归来,兴奋得深夜难眠。
父亲这一辈,是时代的亲历者。他们曾是红拖厂的工人,享受着“以厂为家”的荣光,却在国企改制、下岗潮中,被迫离开熟悉的土地,奔赴远方。父亲从红拖厂的工具车间转到销售处,走南闯北,用傻瓜相机记录下各地的火车站,成为那个年代的“旅游博主”,下岗后,他迫于生计奔波,连看书都成了奢侈,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
父亲最大的心愿,是买回爷爷的老房子,这份心愿,藏着对故土的执念,也藏着对“家”的渴望。大年初一,当父亲将收购房屋产权的钱分给大爷和二大爷,当老房子终于过户到父亲名下,那一刻,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心愿达成,更是一次与故土的和解。
“欢迎再来”是灵山街头一面砖墙上的标语,带着东北人的无奈,又饱含着期盼。它注视着那些离开的人,在来与去之间循环往复;也见证着那些留守的人,在故土完成圆满的人生旅程。在东北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了,无数的故事与岁月在黑色的土地上流转,在白色的大雪中静默,但那份对故土的执念,对家的热爱,却从未消失。
《欢迎再来》是一本关于“家”的书,一本关于“归乡”的书。白嵩以纪录片导演的镜头感,以纪实文学的真实感,将一个普通东北家庭的悲欢,与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时代变迁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在大雪覆盖的灵山,看到了最真实的东北,看到了最温暖的亲情,看到了最坚韧的生命。那些关于故乡的记忆,那些关于家的温暖,是我们一生的铠甲,让我们在奔赴远方的路上,永远有勇气回头,永远有底气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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