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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城

随着伊朗战事进入第二个星期,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联合发动的军事行动所引发的经济后果愈发严重。

周一(3月9日)开盘后,由于对全球石油供应的担忧席卷市场,油价一度飙升至每桶119美元,创下202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后来在七国集团(G7)财长表示“随时准备”动用紧急石油储备后,油价回落至每桶100美元以下。

海湾产油国通常的原油日产量超过2000万桶,约占全球每天近1.05亿桶总需求的五分之一。近几日,包括沙特阿拉伯、伊拉克、阿联酋和科威特在内的这些产油国已不同程度地削减了原油产量。

标普全球能源(S&P Global Energy)表示,此次供应中断“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大的石油供应中断”。

可能是出于对油价飙升将会影响共和党在美国中期选举的前景的担忧,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周一晚些时候不得不出来安抚市场,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针对伊朗的战争“已经基本完成了”(very complete, pretty much)。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的这番话似乎显示,他可能要宣布对伊朗的战争已经取得了胜利。但也有人认为,特朗普是在宣称“我们已经基本摧毁了伊朗的军事能力”,但并没有宣布战争结束。

不过,市场却把特朗普的这番话理解为“战事不会进一步升级”,因此油价进一步回落:国际基准布伦特原油在纽约午后交易时段一度跌至每桶89.89美元,美国基准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则从119.48美元的高点一度跌至86.89美元。这两个基准油价均低于上周五(3月6日)的结算水平,但与冲突开始前相比仍有显著上涨。

欧洲能源结构的脆弱性

战争自2月28日凌晨开打以来,美国和以色列炸死了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轰炸了伊朗的主要石油港口和油库,伊朗为了报复,袭击了拥有美军基地的几乎所有海湾产油产气国,伊朗虽然没有正式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但通过威胁、袭击商船以及制造极高的军事风险,使航运量大幅下降,大量航运公司暂停通行,保险公司拒绝担保或要求天价保费,导致商业航运几乎停摆,相当于事实上的封锁,由于中东的关键能源通道被切断,从而引发市场对大规模能源供应缺口的恐慌,国际油价急剧飙升,全球正面临1973年以来最严重的能源供应危机。

总体来看,欧洲比亚洲和美洲更容易在这场冲突中承受更直接、更集中的经济冲击,原因主要在于欧洲能源结构的脆弱性。我这里说的欧洲,包括英国,但不包括俄罗斯和前苏联加盟共和国。

在石油方面,欧洲高度依赖进口。欧洲石油产量极低,北海油田的石油产量持续萎缩,欧洲虽然有石油战略储备,但难以支撑长期的海路封锁。

欧洲虽然在原油层面对中东的依赖度并不高,但在成品油(尤其是柴油和航空煤油)方面对中东的依赖度显著偏高,这种结构性依赖正是它在伊朗战事中显得特别脆弱的根源之一。全球海上交通监控机构Kpler的最新数据显示,中东在欧洲原油进口中的占比大约只有5% 左右,这意味着欧洲的原油来源相对多元,主要来自挪威、美国、哈萨克斯坦等地,而不是中东。然而,欧洲在成品油方面的依赖度完全不同,中东是欧洲最大的中间馏分油供应方,包括柴油和航空燃料,这些产品对欧洲的交通、物流和工业活动至关重要,因此霍尔木兹海峡的任何中断都会直接推高欧洲的运输成本和工业成本,远比原油供应受阻更具杀伤力。

受中东局势升级影响,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通航受阻已导致欧洲航空燃料价格飙升至2023 年初以来的最高水平。

在天然气方面,欧洲几乎没有本地的天然气供应,对进口高度依赖。欧洲刚刚在2025年底基本完成了“脱离俄罗斯天然气”的转型,美国和中东(尤其是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对欧洲来说就极为重要。欧洲为了弃用俄罗斯管道气,修建了大量液化天然气接收站,这使欧洲完全暴露在全球现货市场的剧烈波动中。中东天然气断供,便迫使欧洲必须以天价在全球市场与亚洲“抢气”。

在欧盟国家,虽然风能和太阳能已占欧盟电力近50%,但由于许多欧盟国家去煤去核,在“无风少光”的季节,天然气是唯一的调峰支撑。

众所周知,中东地区是全球的重要产油地区,也是世界的“气库”:中东拥有全球约40%的探明天然气储量,其实际产量约占全球的17% - 20%,虽然产量占比看似低于石油(约30%),但中东地区出口增量是全球能源转型的核心。伊朗拥有世界第二大天然气储量,目前战火直接摧毁了部分开采设施,并阻断了其巨大的出口潜力;卡塔尔则是全球液化天然气的领头羊,卡塔尔与伊朗共享世界最大的气田(南帕斯/北方气田),但3月4日,卡塔尔已因战事宣布部分液化天然气交付遭遇“不可抗力”;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近年来也在疯狂投资天然气,以减少国内石油消耗,但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的封锁,导致中东地区的液化天然气出口严重受阻,因为全球约20%的液化天然气贸易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虽然中东地区对欧洲的直接天然气供应比例也不算高,但伊朗战事的特殊性在于:它影响的是卡塔尔液化天然气的生产与运输,而卡塔尔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国之一。欧洲在俄乌战争后大幅转向液化天然气,卡塔尔是欧洲的重要替代来源之一。因此,虽然欧洲从中东进口的天然气比例不高,但其替代供应链高度依赖中东液化天然气的顺畅运输,这种间接依赖使欧洲在中东局势紧张时变得非常脆弱。

综合来看,欧洲的能源结构脆弱性来自三个层面:第一,原油依赖度不高但成品油依赖度高,第二,天然气直接依赖度不高但替代供应链依赖度高,第三,俄乌战争后欧洲主动切断俄罗斯能源,导致其安全边际显著下降。正如匈牙利外长所警告的那样,欧洲在切断俄罗斯能源后变得更加暴露于中东供应风险之下,这种结构性暴露使得伊朗战事对欧洲的冲击远大于对美洲或亚洲的冲击。

严重冲击欧洲供应链

伊朗战事对欧洲的供应链也造成了严重的冲击。

伊朗战事之所以对欧洲的产业链造成格外沉重的压力,核心原因在于欧洲高度依赖跨中东航线的海运与空运,而这条通道在冲突中几乎被完全瘫痪。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波斯湾港口停摆、航空公司暂停飞越中东航线,使得欧洲大量关键行业的供应链被迫中断或绕行,运输时间和成本急剧上升。根据多家供应链情报来源,冲突导致20%的全球海运石油和18%的全球航空货运陷入停滞,近170艘集装箱船被困在海湾地区,航运保险公司甚至撤销了对进入波斯湾船只的战争险承保,这意味着欧洲企业即使愿意付更高成本,也无法确保货物顺利通过该地区。

这种中断对欧洲的冲击尤其大,因为欧洲制造业和消费品行业对中东—地中海航线的依赖度远高于北美。汽车零部件、电子元件、化工品、药品原料等大量货物原本通过迪拜、阿布扎比、吉达等港口中转,如今这些枢纽要么停摆,要么严重拥堵。媒体报道指出,连发往欧洲的汽车零部件都因伊朗战事而在港口滞留,显示出这条供应链的全球性连锁反应。更关键的是,欧洲制药业对中东航空枢纽的依赖极高,尤其是迪拜国际机场(DXB)和杰贝阿里港,它们是全球最重要的冷链药品转运中心之一。伊朗战事导致这些枢纽的航班和冷链操作大幅受阻,专家指出,这已对全球药品供应链造成“立即且严重”的影响,而欧洲是受影响最深的地区之一。

化工和塑料产业链同样受到重创。中东是全球最大的聚乙烯出口地,84%的中东聚乙烯产能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而欧洲是其主要目的地之一。随着中东炼化厂停工、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欧洲的化工企业面临原料短缺、价格飙升和生产延误,这种冲击在北美几乎不存在,因为美国本身就是化工出口国。

综合来看,欧洲的产业链脆弱性来自三个层面:它比美国更依赖中东—地中海航线;它比亚洲更依赖中东航空枢纽的高价值货物转运;它在化工、医药、汽车零部件等关键行业对中东供应链的依赖度远高于表面数据所显示。因此,同样的冲击在欧洲会被放大,而在美洲或亚洲则更容易被本地生产或替代航线吸收。

欧洲可能被迫加息

欧洲几大央行的政策空间和欧洲各国政府的财政能力也因伊朗战事而被严重压缩。

媒体报道说,伊朗战事导致油价逼近每桶120美元,市场迅速提高了对欧洲央行、瑞士央行和瑞典央行加息的押注,认为欧洲央行可能在年底前被迫再次加息,因为能源冲击重新点燃了欧元区的通胀风险。这意味着欧洲央行原本计划的降息路径几乎被完全打乱,货币政策重新回到“抗通胀优先”的模式。

伊朗战事导致油价和天然气价格急剧上升,英国天然气价格甚至在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停产后单日暴涨近45%,这立即改变了英国的通胀前景,使得原本已经缓慢下降的通胀重新面临上行压力。熟悉内情的人士透露,能源价格的飙升让英国下一次利率决议变成“几乎五五开”,市场不再确信会降息,因为通胀路径突然变得不确定。与此同时,媒体报道称,如果油气价格维持当前水平,英国通胀可能重新升至5%,是英格兰银行2%通胀目标的两倍以上,这迫使市场开始押注英格兰银行可能不得不逆转此前的降息,甚至重新加息。

综合来看,欧洲几大央行的政策空间严重受限,是因为它们都面临着同一个困境:能源价格的外生冲击会迅速提升欧洲的通胀,而欧洲经济本身增长疲弱、对能源价格极度敏感,因此欧洲诸央行都无法像美国那样“忽略短期能源波动”,一旦通胀预期重新上升,央行就必须优先维护信誉,哪怕这意味着在经济疲弱的情况下也要保持高利率甚至加息。

至于欧洲各国的财政能力为什么也严重受限,是因为它们在疫情期间大规模举债,随后又在俄乌战争后推出能源补贴、价格上限、企业纾困等一系列支出,使得许多国家的债务水平已经逼近或超过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的参考线。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都面临财政赤字过高的问题,而欧盟委员会正在恢复对成员国财政纪律的要求,这意味着各国在未来几年必须削减赤字,而不是扩大支出。

在这种背景下,伊朗战事推高能源价格后,欧洲政府本应像2022年那样通过补贴、减税或价格干预来缓冲冲击,但它们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财政余地。德国的“债务刹车”机制限制了其扩张性财政政策,法国的赤字已经超过5%,意大利的债务水平接近其GDP的140%,英国在退出欧盟后财政空间更为紧张,市场对其债务可持续性的敏感度也更高。换句话说,欧洲在最需要财政政策的时候,却处于最难动用财政政策的阶段。

相比之下,美国和加拿大拥有更强的财政灵活性,美国国债市场深度巨大,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使得美国可以在能源冲击时迅速扩大财政支出而不引发市场恐慌。亚洲国家的情况更分化,但总体债务压力低于欧洲,且能源补贴机制更成熟,因此财政缓冲能力普遍强于欧洲。因此,伊朗战事造成的能源冲击在欧洲会更快、更直接地传导到企业成本、居民账单和通胀,而财政政策无法像2022年那样迅速介入,导致冲击被放大。

特朗普的又一个“烂尾楼”?

3月9日,也就是石油价格冲上每桶100美元以上的同一天,包括英、德、法、意四个欧洲国家在内的七国集团财政部长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油价和应对措施。会后,他们表示,“随时准备”动用原油、汽油和柴油储备,以应对飙升的石油价格,但这次会议并没有就释放战略石油储备达成一致。

这次紧急会议的联合声明称,七国财长“随时准备采取必要措施,包括支持全球能源供应,例如释放库存”。

知情人士透露,预计七国集团能源部长将于3月10日举行会议,那时才是决定是否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的时候。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计划,该机构的32个成员国持有约12亿桶战略石油储备,可在紧急情况下动用。

自从国际能源署上个世纪70年代阿拉伯石油危机后成立以来,动用战略石油储备这种情况仅发生过五次,即1991年海湾战争(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期间、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摧毁了美国墨西哥湾的石油设施)期间、2011年利比亚内战(导致该国轻质原油供应中断)期间、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分两批大规模释放,以稳定飙升的油价)和2025年特朗普干预委内瑞拉局势导致的局部动荡期间。

在国际能源署的32个成员国中,美国的战略石油储备最多,有4.15亿桶;其次是日本,其国家储备(不含强制民间储备)有2.86亿桶(若计入民间储备则总量更高);韩国位列第三,其国家战略储备约为9600万桶。

相比之下,最脆弱的多数是欧洲国家,如德国(约8800万桶)、法国(约7900万桶)和英国(约7200万桶)。尽管这些数字看起来庞大,但欧洲各国的储备量仅能勉强达到国际能源署规定的90天进口净补偿标准,且完全缺乏本土增产能力。在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的封锁下,这种“刚过及格线”的储备规模使欧洲在面对供应中断时,比拥有巨量囤积的亚洲国家和拥有庞大页岩油产量的美国要危险得多。至于欧洲中小型进口国(如波兰、匈牙利、希腊)虽然也符合国际能源署的90天标准,但其经济体量较小,对油价波动极度敏感,随着原油价格突破100美元,这些国家的物流成本和通胀率已经率先“爆表”。

据报道,在这次会议召开前,一些美国官员认为,联合释放约3亿至4亿桶石油(相当于总储备的25%-30%)是合适的,但据知情人士透露,由于欧洲国家担心在缺乏本土增产能力的情况下,如此大规模的释放可能导致其在战事拉长时“一次性耗尽家底”,因此尚未对此提议达成共识。

一些能源分析师指出,鉴于炼油能力短缺,释放战略石油储备并不能神奇地增加汽油和航空燃油等成品油的供应,释放储备更多的是一种提振信心或市场情绪的措施,旨在让市场相信各国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些威胁,并正在协调行动应对。简而言之,这或许不会导致油价下跌,但可能会阻止油价像原本可能的那样大幅上涨。

另外一些分析师认为,在全球每日石油缺口高达2000万桶的背景下,即使释放出了3亿至4亿桶战略储备石油,也不过是在沙漠里倒一杯水,能扑灭的最多是市场恐慌引发的心理火苗,而非结构性短缺的烈焰,真正决定石油价格走向的,是霍尔木兹海峡何时重开以及这场战争何时终结。

那么,特朗普周一晚些时候的那番话,是不是意味着他又打算像在委内瑞拉那样,打完了就跑,留下一个烂摊子?伊朗是不是又将成为特朗普海外冒险的“烂尾楼”?

特朗普那番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分析人士们都在琢磨,市场更是摸不清头脑,只能用价格来猜测,这大概也是油价为什么像过山车一样在这一天里大起大落的原因吧。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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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财经》杂志等媒体撰写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