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是研究中国农业的顶级学者。他和他的团队,长期深入农村基层调查研究,在“三农”问题上有很多独到见解,被称为“华中乡土派”。最近,人大出版社出版了贺雪峰的新书《大国小农》。看了这书,纠正了我对中国农村农民很多错误的刻板印象。
虽然现在是网络时代,包括视频在内的各种信息,很丰富,传播也很容易,但是,如果没有身历其境的长期调查,对很多事情,我们的刻板印象,其实很不可靠。
以中国的“三农”问题为例,相信很多人都有下列刻板印象:
因为大量农民离乡进城,农村耕地大量撂荒,中国农业,前景堪忧。
中部西部的农村,应该效仿东部沿海农村的致富经验。这样,那里的农民才能富起来。
资本下乡,建设现代化大农业,是中国农业的未来方向。
农村的老龄化问题,因为农村的“空心化”,几乎无解,只能靠政府大幅增加财政投入,在农村大量建设养老院等设施。
对上述刻板印象,《大国小农》几乎都提出了相反的观点。
第一,关于土地撂荒问题。
大量农民进城,中国城市化水平迅速提升,这当然是事实。在某些农村,也的确能看到耕地撂荒的现象。但深入仔细访查,就会发现,整体形势其实很好。
离开农村老家,进入城市的农民,往往是那些能力较强,敢于开拓进取的人。这些人进城以后,农村的人地关系就缓和多了。留在村里的人,虽然能力差一些,但因为人均资源丰富了,赚钱反而容易了。
进城的农民,会把承包土地用各种方式转交给留在村里的人——因为都是同村熟人,这种“转交”往往不是正式的租赁,也不签合同,有的甚至是免费的。于是,留在村里的人,耕种的土地面积多了。作者把这些留村农民称为“中农”。这些“中农”,实际上是我国现在农业生产的主力。
土地撂荒问题,当然应该重视,但要看具体原因。少数撂荒的土地,大多是因为各方面条件很差,比如缺乏灌溉条件,或者地块太分散凌乱,或者地形地势不利等等。只要是条件好的耕地,根本不愁没人种。农民通过自发的合作,找到了很好的解决办法。
政府今后要做的,是有针对性地加强农地基础设施建设。只要基础设施改善了,少数因为条件差而撂荒的土地,肯定有人去种。
第二,中西部农村,能重复东部沿海农村的“致富经”么?
几乎是不可能的。东部沿海农村的“致富经”,重点其实是工业化。那些地方,虽然是农村,但因为沿海,交通便利,靠近主要工业区,是工业化、对外贸易的受益者,是靠大搞工业富起来的。
现在,我国的很多工业领域,已经产能过剩。事实上,中国的工业企业太能干了。两个三角洲——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产量之大,几乎能满足全世界的需求,还有余。
在生产过剩的大背景下,中西部农村,想要再来一轮工业化,根本就没有发展空间。而且,在配套设施、产业链、区位等方面,也无法效仿东部沿海地区,更不可能追赶。
中西部农村,只能立足于农业副业。像东部沿海农村那样靠工业致富,不可能了。中西部一些农村地区搞的工业开发区、产业园,成功的很少。原因就在这里。
第三,资本下乡搞大农业,不但不是中国农业发展的方向,还是要极力避免的错误。
中国的农民数量,有多种算法。
按照农村集体组织成员算——其中很多人已经进城了,甚至定居在城里,但他们还是农村集体组织成员,参加集体分红,中国有9亿农民。
按照户籍计算——很多农村户籍的人,实际上生活在城里,中国有7亿农民。按照实际居住在农村来计算,中国有5亿农民。
按照最低的5亿计算,中国农民占总人口比例,是35%;而农业占GDP的比例,只有7%;也就是说,按人均算,35%的人,均分7%的GDP。
这意味着,无论怎么弄,现阶段,中国农民的人均收入也不可能赶上城市居民。这个客观事实可能不让人高兴,但这就是事实。
因此,中国“三农”的制度安排,必须实事求是,不能好大喜功地追求农民全面致富,而是首先要稳住,稳住那些真正住在农村的5亿农民的收入。
不能忘记的一点是:这些留村农民,往往是能力不那么强、条件不那么好的人。能力强、条件好的,早就进城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放任资本下乡,这5亿“能力不强、条件不好”的农民的处境,就要出大问题了。
对资本来说,这些农民基本多余,最好政府把他们都赶走,腾出土地,让资本放手大干“现代化大农业”。对农民来说,这些外来资本,怎么看都是掠夺者剥削者,面目可憎。双方的关系往往很紧张。
你可能听过那种新闻:某地农民冲进地里,大把争抢成熟的农作物。就算是警察来了,也法不责众,束手无策……
事实上,这种事情,基本都发生在农民和外来资本之间。双方之间的矛盾冲突,和世界上那些殖民地农场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冲突,很类似。
在现实中,这种看起来高大上的现代化大农业,往往得不偿失,并不符合中国农村的实际情况。不但没能增加农业产出,还破坏了农村的社会稳定,造成很多难解的社会问题。很多地方一度热衷于搞这种资本下乡的大农业,后来纷纷调整转向。
本书的标题《大国小农》,核心观点就是,现阶段,小农生产更符合中国农村的现实。不应该盲目地发展“现代化大农业”。
第四,农村的养老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典型表现出实地调查的重要性。如果没有调查,只是坐在屋里一想,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多,子女大部分都进城了,老人生活无助,看来只能靠政府建设的养老院了。
但深入调查以后,就会发现情况其实没那么糟糕。
虽然都是老人,但老人和老人之间的差别很大。大致可以把老人分为三个年龄段。
第一年龄段:60岁到70岁的老人。在农村,这个年龄段的老人,往往并不“老”,大部分还可以参加农业劳动。现在农业的机械化水平很高,农业机械、无人机等等广泛应用。这种条件下的农业劳动,60多岁的老人,可以胜任。也就是说,这个年龄段的老人,“老龄化”问题并不严重。
第二年龄段:70岁到80岁的老人。这个年龄段的老人,从事农业劳动,比较吃力了,但生活自理能力,往往还有,家务劳动还能胜任。他们的“老龄化”问题也不算严重。
“老龄化”问题严重的,是80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往往既无劳动能力,生活自理能力也比较差。因此,这部分老人,才是要重点解决的“老龄化”。
基于这种区别,农村老龄化适宜的解决方式,是政府出一部分钱,补贴给低年龄段的老人,由他们来帮助、照顾8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这种办法,一方面财政压力不大,承受得起;另一方面,充分利用农村的熟人网络,也照顾了老人对社交、情感方面的需求。政府组织之下的本村乡亲之间的互助,比养老院的陌生人,要好多了。
《大国小农》这本书,好就好在概括总结了丰富的现实经验,让读者对中国“三农”问题的认识,加深了很多。在“小农”等问题上,还有理论创新意义上的贡献。这些理论,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中国的“三农”问题,涉及面广,层次也多,其中很多超出了现有理论的解释范围。
在“三农”问题上,学者们大有用武之地。在这个领域,将产生大量具有世界意义的理论成果。
贺雪峰:《大国小农——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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