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铁轨。

他很小就被招工进太铁,承袭了爷爷的几分薄面,在南同蒲线上跑了一辈子火车。哪个坡陡哪个弯急,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刚上车那会儿,他跟着师傅在后头看,跑上跑下的。师傅不说话,他就紧着问,愣是把这份活干出花来。

他的师傅多得很。有的退得早,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区舒舒服服过日子,偶尔托人带点吃的喝的,一唠嗑就是大半天。有的师傅刚退休没几年,父亲就张罗着吃饭喝酒,挤出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孝敬”一二。父亲一生都做了火车司机这一份工作,却干得有滋有味,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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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他也带起了徒弟。还是老地方,甚至燃油车的轰鸣声也还是一茬一茬的。最小的那个我还算熟悉,家在外地,据说是北边来的大学生,精干的很。父亲的文化水平不高,一向很尊重年轻人的想法:“你们大学生玩得东西,我就是玩不明白。”

尽管如此,父亲也会向我们吐槽徒弟的不老实:车上不安分,下了车就往外跑,操作不明白等等。徒弟后来出师了,跟了别的车,逢年过节也还往我家里跑。来也不空手,一箱牛奶,或者一刀牛肉,放下,陪父亲唠唠嗑,就匆匆离开。母亲说,你这徒弟没白带。父亲乐呵呵地傻笑几下,自顾自重新上了饭桌。

父亲极爱喝酒。他不是一个人喝,是抽着空跟那帮机务段的老伙计喝。开车的,调度的,检修的,都是铁路上的一家人。今儿你请,明儿他请,后儿上我们家。母亲炒几个菜,便能痛痛快快喝到半夜。说的都是线上的事——哪趟车晚点了,哪个调度不好说话,谁谁谁又闹腾了……

待我长大后,父亲的酒局少有在家招待,许是害怕母亲责怪他喝酒伤身了罢。他们几个人多是聚在某个小饭馆推杯换盏的,喊老板娘弄点花生米,猪头肉,竟是常常从中午吃到晚上才回家。和大多数“爷们”一样,醉酒的父亲常常带着化不开的酒气,脸色通红而不自知,会耍一点小脾气。

而跑车的苦,他们向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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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考上大学那年的夏天,父亲和母亲坚持要送我去东北。

同行的还有另一家,孩子考到了大连,正好搭伴走。

那是我头一回出远门,也是父亲头一回去东北。他在南同蒲线上跑了半辈子,最远就到过北戴河。往北边的路,他还没去过。

我们先乘飞机去哈尔滨,又坐火车去吉林。那是我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坐长途火车,却不是他开的。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和邻家的叔叔打扑克。到盛京的那天,父母把我安顿好,父亲拘谨地和舍友打招呼,然后就匆匆离开寝室,到走廊尽头抽烟。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站了很久,他说,这地方好,敞亮哇。

我知道,他不单是说风景

回家的路上,父亲买了一张地图,在卧铺躺着的时候捧着,一站一站地看。他只是不善表达太多,但把我回家的路认得明明白白。

每年放假回家,父亲都会提前琢磨好路线:坐几点的车,从哪个口出来,路上堵不堵,都盘算得明白。有几次上班回来,兴奋地向家里宣布找到个新的车次,换乘多一点,路上时间却宽松许多,想来便是他琢磨许久的成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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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常住在爷爷奶奶家,尤其在父亲跑车那些年,家里全靠他和我妈撑着。父亲识字不多,却总催我念书。在我幼时,父亲每次下班回家都要先过问我的学校生活,接着便是成绩、老师评语等等。可惜小时候的我状况频出,经常需要母亲去学校领人,父亲倒是出面少——或是男人为数不多的面子在死撑着?

爷爷前几年走的时候,父亲就在他身边陪着。入殓后,他和大伯、姑姑守了几天几夜。我在放学后跟母亲去接他的班,他紧紧按着我的肩膀,说:这辈子,你要念出书来。

我没说话。他自顾自地又说,往后这个家,你多想着点。

去年过年回家,又是坐高铁。

父亲在出站口等着,穿着那件总也穿不破的工作服,胡子刮得干净。看见我,他笑着迎上来,接过箱子。我紧跟在后面,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沉沉的,拖得很长。

他的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了,侧着耳朵听。

我说,爸,那是谁的车?

他听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又说,反正不是我开的了。

远处的汽笛撕扯着嗓子清响又一声,渐渐远了。

我跟在他后面,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慢,我也跟着慢。

出站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涌过,拖着行李箱,匆匆涌入停车场的车流里。

父亲走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怎么显眼。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走着走着,就走成了铁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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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升威)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