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啊，我是说假如。
某内娱流量参加活动，跟另一个演员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我绝对不会去演京剧的，这东西已经没人看了，还天天在那儿吆喝，快来帮帮忙，让我们活下去吧。
话一曝光，接下来的事不难想象。
各平台的热搜，评论区的亲切问候，主流媒体跟进批评，粉丝拼了命控评洗地说哥哥不是那个意思，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各方博主下场站队。你甚至能想到爆款新闻的标题，比如《XXX怒斥当红小生：你配吗？》之类的。
好了，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只不过不在中国。
主角是甜茶，提姆西·查拉梅，目前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年轻演员之一，正在冲击奥斯卡影帝。他得罪的也不是京剧，而是芭蕾舞和歌剧。
事情你前阵可能也听说了，我大概复述一下，说CNN和《综艺》搞了个对谈活动，让甜茶和马修·麦康纳上台聊天，中间聊到电影院的生存问题，什么观众注意力越来越短，大家还愿不愿意去影院看电影之类的，都是些我三不五时也会写的话题。
甜茶说他很矛盾，一方面他也上过节目呼吁大家去影院，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真正好的东西观众自己会去看。然后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句：我可不想干芭蕾或者歌剧那种活儿，就是那种你得不停跟人说，来吧来吧，帮我们把这个东西撑下去，哪怕其实已经没人在乎了。
说完他自己也知道闯祸了，赶紧补了一句：我向所有芭蕾和歌剧从业者致敬，我刚才大概损失了14分的好感度吧。
不出意外，很快他就遭到了全球艺术机构的大围剿，而且一个比一个会整活。
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发了一封公开邀请函：这是你的私人邀请，我们的舞台在等你。
伦敦英国国家芭蕾舞团写了封公开信，致所有觉得没人在乎芭蕾和歌剧的名人。
最会玩梗的是西雅图歌剧院，上了一个促销活动：输入折扣码TIMOTHEE，买《卡门》的票打八六折。末尾还不忘补一句：Timmy你自己也可以用这个码哦。
这就更显得他的言论没分寸了，好比一个梨园世家出来的孩子，外婆是青衣，妈妈是花旦，姐姐也学过身段，结果他跑出去跟人说京剧没人看了，不管本意是不是那个意思，传出去就是六亲不认。
所以，没有给甜茶洗的意思，他的话确实不好听，这次表现非常不专业。
但是，咱们想想，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很容易查到数据，比如旧金山歌剧院做过一个观众调查，发现78%的订票用户都是婴儿潮一代和更老的人，平均年龄67岁。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的调查说，古典音乐和歌剧的观众年龄中位数接近50岁，年轻观众的比例在持续下降，而且这个趋势不是这两年才开始的，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很多中小型歌剧院在陆续关门，还在运营的不少都发不出工资，类似的新闻一搜一大把。哪怕你从来不关注这些艺术市场，用常识也能判断，甜茶虽然口不择言，但现实还真是他说的这么回事。
而且甜茶担心电影院衰落，这个焦虑也并不离谱，咱们国内的电影人也天天把这个趋势挂在嘴上。他不是没事找事地去踩芭蕾和歌剧，只是拿它们当参照物，表达自己不想让电影也走到那一步。
说白了，他捅破的这点东西，全世界的行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在台面上说出来。
而且，如果芭蕾和歌剧真的像那些机构自己吹的那么蓬勃发展，天天门庭若市，座无虚席，那为什么一个电影演员随口开个玩笑，他们就集体破防下场了？
换个场景，如果哪个网红在直播里说了一句如今没人逛博物馆了，故宫会搭理他吗？你哪位啊，几百年的紫禁城还需要跟你自证？
反过来，如果故宫真的发了一条微博回怼，配上精心制作的宣传视频，还@了那个网红，你倒要觉得不对劲：故宫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碰到什么困难了？
一个行业如果安全感足够，不该是这个反应的。
甜茶的大实话之所以刺痛了那么多人，主要还是他暴露了这个时代的一种集体思维——没人看的东西就是没价值的。
回顾一下那些机构的反击方式，有的炫耀自己业务有多忙，有的说我们票都卖光了，有的说瞧不起我们的加起来就这么一小撮，还有的说我们活得好好的，生意蒸蒸日上。
千言万语一句话：我们也有流量。
而不是说就算没有流量，我们也有存在的价值。
这个区别太大了。
甜茶的逻辑：没人看了，所以不重要了。反驳者的逻辑：我们有人看，所以我们很重要。
你看，两边的逻辑其实是一样的，争来争去无非是那个前提——到底有没有人看。从头到尾几乎没人质疑一下这个前提，好像全世界都是默认的。
这个逻辑放到其他领域也通行无阻。
我们衡量一部电影成不成功，往往第一反应是看票房高低，粉丝要证明自家偶像业务能力强，就要拼命把票房刷上去。评价一个演员红不红，看的是粉丝数和商业代言的量级，夸一门传统艺术有生命力，也得来句“能吸引大量年轻人买票入场”。
这么一推，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值得存在的就只剩下长短视频、流行音乐、爆米花商业片和各种直播录播了，因为只有它们有足够多的人在看。
流量这个东西，它天然偏爱刺激眼球、不需要门槛的内容，不说对错，这是它的本性。
甜茶说的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规律，只是说得太直白了，让许多人脸上挂不住，但那些反驳、批评他的人，跟他跑的何尝不是同一套系统。
这群人真想反击甜茶，完全没必要自证有多么受欢迎，因为甜茶的话固然有理，但里头也有个巨大的破绽。
他讨论如何拯救电影院，然后拿芭蕾和歌剧当反面教材，意思是，看看人家，已经到了要苦苦哀求观众来看的地步了，我们电影可别走到那一步。
好，那他有没有想过，在如今AI横行的时代，真正不可替代的到底是谁？
电影这个行业的每一个环节，从写到拍到演到后期，都在AI的射程范围内。好莱坞编剧工会、演员工会这两年都搞过大罢工，核心诉求之一就是反对AI替代从业人员，甜茶身为一线影星，应该很清楚这些才对。
而芭蕾和歌剧就不同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舞台上，用真实的肌肉对抗引力，用血肉之躯的声带震颤整个剧场。观众坐在那里，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场，那种体验是不可复制的。
舞者每一次起跳都有可能失误，歌唱家每一个高音都有可能破，这种“一个大活人此时此刻在面前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的在场感，里面包含的那种危险的不确定性，才是芭蕾和歌剧的核心卖点。
AI也可以生成高难度的舞蹈，合成完美的咏叹调，但你欣赏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大的共鸣，因为你知道，那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在眼前表演。
而电影，卖的是画面、故事、特效、音效，这些东西AI全都可以做，而且会越做越好。
电影院的衰落（至少在数量上）在AI面前只会加速，不会减缓。当然，就像我以前写过的，肯定还会有观众在乎和支持真人实拍，但那个人群肯定是少数。有一天，每个人都可以很方便地根据喜好生成专属电影，还有多少人会专门跑去电影院呢？
所以那些艺术机构要回怼甜茶，完全可以这样说：你担心电影变成下一个歌剧？毕竟图样啊，现实可比你想的残酷多了。
你们电影，很可能连变成歌剧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入土了。
等到那天，看谁笑话谁。
（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