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活开始内卷,当下的年轻人,却在用他们的味蕾,为工地快餐美食投票。
这些打工人严选“小饭桌”健康美味,价格比外卖还要便宜,每天挤满了附近的工人,渐渐地又挤满了年轻人。
当“10元管饱”成为这里的铁律,年轻人的手机外卖平台开始沉寂。一顿10元管饱的快餐,折射出当下年轻人更迭的消费观念和生活态度。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文 | 阿逃
编辑 | 卓然
这处正在建造的楼盘位于繁华地带,靠近地铁,每日挖掘机轰鸣,工人进进出出,热闹的场景与当下的房地产市场形成鲜明对比。
久而久之,离楼盘不远处,形成了“快餐一条街”。夜间,各种小摊贩五颜六色的灯光,点亮了这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做完工的工人师傅挤满这些摊位,十元就可以吃上两荤两素,十二元就可以吃上三荤三素,性价比高,契合工人师傅的消费水平。
图 | 路边的工地快餐摊
李东然发现这条不起眼的小路,是有一次去坐地铁上晚班,耳边突然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声音,他们说着前面有个快餐街,十块钱就能吃饱。他们边说边急着往前走,生怕抢不到饭一样。
李东然看得出这是附近写字楼刚下班的年轻人。十块钱的饭,在苏州这样的高消费城市,极具诱惑性。
他现在每天花费在“吃”上面的钱大概在60元左右,平均每顿饭需要25元,最便宜的至少需要15元,饭菜还算不上特别有营养。
那几个年轻人的话,像把刀子刻进了李东然的心里,他决定抽空去找一找他们口中所说的十元管饱快餐。
图 | 路边的工地快餐摊
李东然原本以为是一家店铺,等他找到的时候,才发现是工地快餐摊。
摊主是一对夫妻,一个简单的三轮电瓶车,玻璃柜里是十几个中式菜品,有毛豆炒鸡、千张肉丝、青椒土豆丝、蒸鸡蛋羹、竹笋炒肉等等,看着大部分都像是安徽菜。李东然好奇地问了问,夫妻俩果然都是安徽人。
李东然买了十块钱的饭,坐下来边吃边和老板聊天。他们来苏州打工已有十年,刚来的时候,是在工厂里上班,后来为了照顾小孙子,就辞职出来卖快餐。
他们专门在工地附近卖,定价十块钱,从来不涨价,做的饭菜都是当天做,当天卖。他们从来不做预制菜,因为预制菜成本比较高,现做现卖还能赚到一些钱。
与李东然一起吃饭的,除了工人师傅,还有很多年轻人,其中不乏一些穿着靓丽的年轻男孩女孩,西装革履的中介,汲着拖鞋、穿着睡衣的待业青年,他们和灰头土脸的工人师傅共进一顿饭,画面毫不违和,反而十分和谐。
摊主告诉李东然,最近来他们这吃饭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都是附近上班的,有的人吃完饭就回去加班,有的人刚下班就过来吃饭。
图 | 某博主的工地餐
住在附近的李东然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除了安徽夫妻的快餐,还有两块钱的菜饼、四块钱的糯米饭、十元的羊肉汤等等。这些食物如果拿到苏州任何一个商场负一楼亦或是某条美食街去卖,价格得往上翻几番。
李东然刚毕业不久,薪资不高,这条藏在隐秘马路的“美食世界”让他每个月又能省下一笔钱。
最关键的是,点的外卖大部分都是重盐重油的预制菜,而这里的饭菜都是摊主们现做现卖的,带有家乡的味道,几个月吃下来,李东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活力了许多。
于是,他积攒到很重要的一条人生经验:万一哪天,他换了工作,搬了家,第一时间就要去找附近的工地,工人师傅们去哪吃,他就去哪吃,又实惠又健康,准没错儿。
自从任飞成为待业青年后,他想方设法地降低生活成本。他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他需要靠着仅剩不多的存款生活。
在上海这座城市,任飞每月固定的成本就是房租,每月四千五百元。待业后,任飞立马把房子转租,住到了郊区,房租降到两千多元,每月能省下两千块钱。
任飞在出租房里,一边投简历,一边刷小红书学习生活经验,直到他刷到一篇青年工地生活指南的帖子。那篇文章讲到工地附近会有美食集聚地,价格便宜,还健康卫生。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任飞开始寻找居住地附近的“工地美食”。果不其然,被他找到了。这儿的快餐只需要十元一份,荤素任选三个菜,这比在小餐店小餐馆吃便宜多了,还比外卖更卫生更健康,因为菜都是现炒的,用的都是健康油。
更令任飞惊奇的是,在一处绿化带后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菜市场。据摊贩们说,这是为了方便夫妻工人买菜回去自己做饭。
但最近一年,年轻人来买菜的也越来越多。这儿的活鸡现杀,只要二十几块钱一只,比农贸市场的便宜,鸡还是农村人家散养的。
在这片“工地微型商圈”,任飞混迹得久了,认识了好几个待业青年。他们都住在附近,每天吃喝都在这里解决,一天消费只需要二十几元。
在这些商贩之中,有一位曾经也在这消费的年轻人,95后,今年三十岁了。待业之前,是在公司里面做品牌策划。后来待业,每天在这里吃十块钱的快餐。
再后来,他索性自己搞了一辆三轮车,在这卖起了鸭货,每天能赚个两百多,生意还挺不错。
这位年轻人做着做着,发现自己比在公司里上班舒服多了。尽管赚的钱比不上在公司上班,但是不内耗、不内卷的工作环境,让他感受到身心愉悦。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想什么时候出摊就什么时候出,哪天早上睡懒觉实在是爬不起来,索性就睡到自然醒,谁也管不着他。
有一天,任飞在这里吃完饭,看到有个理发师在给人剪头发。理发师很随意地在地上铺了一块布,旁边放着一条板凳和一只装着工具的木箱子。
任飞忽然想到自己待业了几个月,已经好久没有剪头发了,头发变得杂乱不堪,开始朝着野人的方向发展。于是,他临时决定去找这位理发师剪头发。
理发师给他剪了很久,修了又修,剪完后,任飞仿佛又年轻几岁。他问那位理发师,要多少钱?
理发师回答他,九块钱。
任飞也是在这一刻,才觉察到,世界之大,总有一处你活得起的地方。
当各大外卖平台打价格战的时候,很多年轻人靠着膨胀红包维持自己的一日三餐,而选择“工地餐厅”的这部分年轻人才是活得明白。
他们不需要抢红包,不需要凑单满减,只需要在工地周边耐心搜寻,就能找到令人“心服”“口也服”的野生饭桌榜单。
某个大聪明发现了位于苏北的这处工地“美食洼地”,随手发了抖音,年轻人瞬间聚拢过来。他们大多是附近上班的厂哥厂妹,小厂没有食堂,为了省钱,他们就去工地附近找饭吃,健康美味,还比外卖实惠。
在这里,快餐价格也是十元,但是荤素任选,吃饱为止。食物卫生,他们不需要质疑,因为如果能吃坏肚子,那工地那么多师傅早就闹起来了。食物的品质如何,工地师傅们早已代为“鉴定”过。
安华在这片区域吃了很久的快餐。他是一个写字楼白领,居住在此处工地附近。按理说,他并不差钱。但是,安华喜欢和工友、上班族还有一群附近的退休居民坐在路边吃这些快餐。
十块钱,能吃到自助餐一样的盒饭,这放在市中心任何一个商圈都是无法想象的,但是却可以在这个“消费洼地”里实现。
安华每次去吃饭,都要点剁椒鱼肉、炸藕圆和红烧狮子头。这几个菜是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妈妈必做的。现在只需要花十块钱,就可以吃上过年才能吃到的菜。
站在摊前,打饭的那一刻,安华幸福极了。十块钱,吃出了大几百的快乐。
工地快餐之所以便宜实惠,能够成为“性价比之王”,背后隐藏着一套成本控制体系。
究其原因,在于摊主们所用食材大多为农贸市场的尾货,新鲜又便宜,而且省去了人力和房租成本,再者基于工人基数大,薄利多销,总体算来,还是有些利润的。
当下,年轻人纷纷涌入这些“消费洼地”,又带来了一波客流,摊主们还是能够赚到钱的。
工人师傅们也很理解,如果没有客流且一昧低价,那肯定做不长久。他们当然希望这些摊主们能够赚到钱,这样自己也能够经常吃到实惠管饱的饭菜,双方互利共赢。
“工地商圈”在年轻人中走红,其意义远超一顿饭本身。
它诠释着当下的年轻人越来越追求性价比,在体验过动辄二三十块钱且看不到厨房卫生的外卖后,工地快餐明码标价、现炒现卖,让年轻人感受到消费的尊严和对自我生活的掌控感。
此外,年轻人对工地快餐的追逐,始于味蕾,最终是忠于心灵。他们坐在车流滚滚的路边,与工人师傅们吃着家常菜,花费不多,收获却不少。
他们可以体验到真实的人间,感受到跨越阶层的温暖共情。在这里,他们暂时告别精致且单调的生活,转而投向生活新主张。
尽管年轻人们在职场中、社会中过得有多憋屈、多失败,在这儿,只需要通过一顿十块钱的热乎乎的家常菜,就能够寻找到生活的另一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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