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 | 花开天下暖|悦读|春天|油菜花开|花开天下暖

文 / 周芳

老家门前有块地，一直空着，后来母亲种上了油菜。春天一到，油菜便疯长起来，抽薹、分枝，然后轰轰烈烈地开花。那花金灿灿地铺展开去，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收拢来了。小时候读杨万里的诗，看到他写“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总觉得那黄蝶不是真的蝴蝶，是菜花飞舞的灵魂。

我幼时在外婆家寄养，外婆极疼爱我。那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种油菜，播种的时候，外婆总带着我。她用锄头刨出浅浅的沟，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进去。外婆说：“轻些，再轻些，种子也是有灵性的，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我那时不懂，只顾着玩，把种子撒得东一颗西一颗。外婆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我撒错的捡回来，重新埋好。

春雨过后，油菜苗便钻出地面，嫩绿嫩绿的。外婆带着我间苗，把弱小的拔去，留下壮实的。我问她为什么要拔掉一些，她说：“地里的养分就这么多，舍不得间苗，到头来一棵也长不好。做人也是一样，要懂得取舍。”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田埂上看她劳作。

到了3月，油菜花开了。那真是铺天盖地的金黄，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边。我喜欢钻到油菜地里去，那花比我人还高，把我整个儿淹没在金黄花海里。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蜜蜂嗡嗡地在耳边闹。有一回我玩得忘了时辰，外婆找了半天才找到我。她也不骂我，只是把我从花丛里抱出来，拍掉我身上的花瓣，说：“傻丫头，这花有什么好看的，等收了菜籽，外婆给你换香油吃。”

可我还是爱看花。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地里跑。外婆总跟在后头，挎着个竹篮，说是来挖野菜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来看着我的。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站在田埂上喊我回家，那声音穿过金灿灿的花海，软软的、暖暖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花谢了，结出细长的角果。角果慢慢由绿变黄，最后成了淡褐色。外婆说，这是熟了。我们便开始收割，把油菜秆捆成捆，立在田里晒。晒干后，外婆在地上铺一块大油布，用连枷一下一下地打。菜籽便从角果里蹦出来，黑亮黑亮的，在油布上滚来滚去。

外婆把菜籽送到油坊去，换回来几壶清亮的菜油。那油香得很，隔着壶都能闻到。外婆用这油给我煎荷包蛋，蛋黄是金黄的，蛋白边上是焦黄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后来我长大了，外婆也老了，不再种油菜了。可每年春天，她还是会托人给我带一壶自己榨的菜油。我在城里炒菜，倒一点下去，满屋子都是外婆家的味道，都是那片金黄花海的味道。

前些日子回老家，那片地早就不种油菜了，盖了新房。可我还是在那站了很久，恍惚间，还是能看见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在油菜花丛里。她说过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油菜花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可它养人。年年开，年年收，人间的烟火气，有一半是它给的。你长大了，也要学它，踏踏实实地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籽，给人间添一点香和暖。”

如今外婆不在了，可每到春天，看到油菜花开，我就觉得她还在。那些金灿灿的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开得那样热闹，那样温暖，像是外婆的笑容，开遍了天下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