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油果果的玻璃箱柜,在超市里来回晃悠了好几遭。如同一只馋猫,绕着金鱼缸,瞪大眼睛转圈,迟迟不肯离去。金黄灿灿油果果,仿佛轻轻摇动尾巴的金鱼,就这么悠笃笃地,诱惑着我,把玩着我。买,还是不买,这是一个问题。我俨然成了茨威格《象棋的故事》中的角色,分裂为相互对弈、奋力搏击、各不相让的两个我。

这种犹豫,并非如四十多年前,刚来常州安家落户、每逢春节购买年货时的纠结。其时钱少,很少,少得当今的年轻人无法想象,难以置信。那份收入,终是轮不到油果果了。当然,更不是六十多年前,其时轮不到我做主,便也没有犹豫的份。我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去采购。父亲并不犹豫,果子当然是要买的。老家不叫油果果,叫果子。家乡没有不带油的果子,因而不必称作油果子。谁说到果子,大家都明白,就是油炸的面粉小短条(今人看来形似冬虫夏草)。形状与常州的油果果相似,但精瘦多了。

果子当然要买,且不容置疑——并非父亲手头阔绰——其实,那时挣工分所得的钱更少。二十年后,我拿工资了,虽只几十元,仍是父老乡亲望尘莫及的。而是因为须给老人拜年。爷爷奶奶不在了,也就只拜外公外婆的年了,需要2斤果子,1斤红糖。我去拜年时,外婆收下1斤果子,1斤红糖,总是留下1斤果子让我带走。我回到家来,就给一家人分发掉一部分。按人头数,裁几张草纸,每人十几条果子,外加水果糖,1只柿饼,两三粒蜜枣,四五片云片糕。包好后,放到各人床头的枕头旁。

待次日,大年初一,天刚亮或将亮未亮,醒来时,不必干任何杂七杂八的活儿,什么话也不必说,径直打开自己的纸包,摸到果子,放在口中,先吃起来再说。这是何等享受的福分啊!一年才有一次,一年就有一次,终于等到了过年,就在享受这一次。一张床上睡了好几个孩子,咀嚼果子的咯嘣咯嘣的响声,萦绕在小小的房间里,十分悦耳。那小小的果子条,在牙齿的打磨下,慢慢粉碎,甜甜的,香香的,油腻腻的,挑逗着舌尖,激活了味蕾。这就是年的味道。果子的年味,刻在童年的记忆里。

当然,果子不能全部分掉,我们不能乱吃不剩。过年期间,会有近邻串门,远亲造访,或有晚辈给父母拜年。小孩来,糖果伺候。大人来,花生瓜子葵子剥剥。客人来,就要动用果子。常客来,一碗炒米上面放几条果子,开水一倒,请用。稀客来,就要放一盘果子,倒开水加糖,或者就是一碗纯果子,加开水,招待。总之,果子属于比较金贵的,油,且甜。在各色零食的年味中,果子占上位。今人可能奇怪了,油糖都不利于健康啊。其实,只是在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后,百姓日常生活油糖渐多;超多了,才不利健康。

不在其世,不解其事。理解并不容易,不理解才是常情。此前的日子,油糖皆稀缺。为什么民间俗语中,把占便宜叫做“揩油”、把贪污腐败捞好处叫做“捞油水”?其中奥妙值得回味。果子油且甜,正是补充身体所需的珍贵机会。过年的果子等年货,几乎都是计划供应的。倘若碰到灾害荒年,收入更少,限供的年货也未必能够买全。网上看到有些回忆文字,自家制造油果果过年。我的老家没有这个习俗,水稻种得少,糯稻产量低,几乎不种。种一点也是为了端午节裹粽子。制作油果果,要很多油,更要糯米粉。

回到开头,各不相让的两个我,博弈到最后,取胜的“我”是“买”的一方。吃着常州的油果果,温习着儿时老家的年味。常听母亲讲,老馋老馋,人老了会变馋。现在体会到,老来馋何尝不是对童年的温习与追恋?前不久,“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登上热搜。准确说,是成长之后“已经到了能够理解两边的年纪”,这是对成年人的褒扬,对努力成长的奖赏。其实,理解也不必苛求。对老年的真正理解,还需待到老年时。譬如这油果果。我买下了,也吃了。吃着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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