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远处的村落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像是大地轻轻呼出的叹息。那烟是青灰色的,在暮色里晕染开来,瞬间便勾住了我的魂。在这烟雾缭绕的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沂蒙山的那个老屋,看见了那盘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鏊子,看见了那个在烟熏火燎中忙碌了一辈子的女人——我的娘。
有人说,沂蒙山的煎饼,是用苦难揉成的面,是用母爱烙成的饼。这话不假,却又不全对。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月,煎饼确是穷日子的写照,可对于我们要强的沂蒙儿女来说,它更是活命的根,是娘心头最软的那块肉。
记忆里的夜晚,总是伴随着“咕噜噜”的石磨声。母亲为了让我们第二天能吃上热乎的煎饼,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将我们哄睡后,独自起身推磨。那是一个怎样的冬夜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院落,透过窗棂的缝隙,我看见母亲单薄的身影在月光和霜雪下晃动。院子里落了一层晶莹的白霜,母亲的鬓角也似乎结上了霜花。那石磨转动的声音,沉重而单调,像是岁月在低吟,又像是母亲无声的诉说,一直转到孩子们的梦乡深处,转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还未亮,厨房里的火便烧起来了。那时候烧的是树叶、是麦糠,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就在那低矮昏暗的厨房里,被烟熏得泪流满面,汗水混着烟灰顺着脸颊流淌。她顾不上擦拭,只是专注地盯着鏊子,手中的竹批子灵活地一转一揭,一张金黄焦香的煎饼便成了形。那时的煎饼,粗糙、僵硬,甚至带着些许苦涩,可围在母亲身旁的我们,却吃得那般香甜。因为我知道,每一口煎饼里,都藏着母亲熬红的双眼,藏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藏着她对我们沉甸甸的爱。
后来,我要去远方求学。临行前,母亲细细地烙了一大包袱煎饼,层层叠叠,裹进了她所有的牵挂。村口的老槐树下,她送了我一程又一程,直到我背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向远方,不敢回头。多年后母亲才告诉我,那天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揪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到了学校,夜深人静时,邻床的同学突然放声大哭,说是想娘了。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着窗前那一包袱煎饼,泪水也不由得打湿了枕巾。那一刻,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原来,无论走多远,无论长多大,在母亲面前,我们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而那一张张煎饼,就是连接我们与家乡、与母亲之间割不断的脐带。
岁月如河,奔流不息。如今的沂蒙山,早已换了人间。昔日的贫穷与饥饿已随风而去,那漆黑的鏊子、那打人的烧火棍也不知所踪。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每次回家,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可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却总是不约而同地捧起那买来的煎饼,围坐在母亲身旁。
这并非是我们守旧,更非矫情。只因在我们心底,唯有这家乡的煎饼,才最有营养;唯有这带着母亲体温的粮食,最能给我们前行的力量。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饭菜再丰盛,终究抵不过那一口熟悉的杂粮香。因为,捧着煎饼,我们就觉得娘还在,家就在。
有烟火的地方才有村庄,有娘的地方才叫家园。沂蒙山的煎饼,嚼在嘴里是粮食的芳香,咽下去却是游子无尽的乡愁和母亲山高水长的念想。
风起时,炊烟又起。拿起煎饼,我怎能不想起娘?那不仅仅是一张饼,那是母亲用一生光阴,为我们烙下的温暖岁月,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永远的精神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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