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搞钱的时代,偏偏常想起从前那些不怎么用钱、却能叫人脸红心跳的日子来。
中学时光,基本上可以说以校为家,家长和老师的“盯关跟”精神至今难忘。课间的记忆多是操场上尘土飞扬,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时候的我们穷得叮当响,口袋里掏不出几个硬币,可心里头,却揣着满满的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走路都要往外溢。
那会儿最出风头的,不是家里殷实的,也不是有权势的,虽然大家也都差不多,贫富不那么扎眼。真正风光的是有几分才情的。
班级晚会上,若有人能吼上一曲,哪怕是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第二天课间,桌屉里准能多出几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些话,也不署名,有的揉成一坨,有的折成个方块,有的折成三角,还有巧手折成花瓣,不知道啥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收纸条的人装作没看见,耳根子却红透了。要是再会个把乐器,哪怕是把老吉他,浑身包浆;哪怕是把破口琴,四处漏风,呜咽呜咽的;哪怕是支旧笛子,孔都不圆了,也足够在女生心里头火上一阵子。
记得吹笛子的同学,晚自习后在宿舍楼顶吹《上海滩》,一个音调一个音调的蹦着,“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即便如此楼下能站一圈人,静静的,谁也不说话。月亮挂在天上,笛声飘在夜里,那种场面,现在想来,比什么演唱会都动人。
会跳迪斯科、霹雳舞的男生更是了不得。他们穿着自己改的紧身牛仔裤,宽大的蝙蝠衫,时髦极了,一跳起来,浑身关节都像上了发条,咔咔作响,又柔若无骨。
什么“擦玻璃”“太空步”,看得人眼睛都直了。每次演出过后,他们走在路上都带着风,下巴扬得老高,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那叫一个得意。活在那样的羡慕里,换谁也得飘上几天。那种被看见、被记住、被谈论的滋味,像是喝了一口汽水,嗝儿都带着甜味。
打篮球的就更不必说了。球场边永远站满了人。男生靠前女生躲后面,时不时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大概是暗恋要明盘了。个儿高的打球就是飒,轻轻一跃就能碰到篮筐;球技好的,运球过人像泥鳅钻豆腐;三步上篮的潇洒,身姿拉成一张弓,球出手那一刻,全场都屏住呼吸。
空心入网的声音,“唰”的一下,清脆极了。总有人暗暗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记很久。再摊上个好成绩,那情书更是收不完。那些信,有的写在印花的信纸上,有的撕了作业本,折成千纸鹤、心形、树叶形,塞在书包里、课本里。拆开来,字迹工整得不像话,却说得磕磕绊绊,不知所云。
唱歌的、跳舞的、朗诵的,但凡能上台参加校际汇演,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不是谁谁么?”一时间成为我辈顶流。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像是舞台上的追光打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是亮的。
风光虽好,总不是人人都能摊上。
像我这样,五音不全,唱歌像锯木头;个子呢,一言难尽,排队永远在最后。多数时候,只能隐于烟尘,躲在人群里,瞅着别人热闹。也不是不羡慕,就是觉得那热闹隔着一座山,看得见,走不到。有时候也想,要是我也能那样该多好,哪怕就一天,就一个时辰。
常言不是说么,上天关了一扇门,总要打开一扇窗。这话我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我干脆自己推了个小窗。就是每天写写涂涂,把心里头那点强说愁的滋味,那些张不开口的、说不出来的,都落在纸上。起初不过是些日记,今天谁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又跟谁说了句话,芝麻绿豆的心事,写得却郑重其事。后来壮着胆子投了稿,把誊写得整整齐齐的稿子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邮票,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期待总算发了芽。
再后来,偶见报刊,名字印成铅字,拿在手里使劲看了又看,像捧着个宝贝。电台也常播小文,播音员的声音好听极了,把我的文字念出来,像是给它们穿上了新衣裳。
笔友渐多,信件如潮。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就是去门卫收信。信从各地来,有的贴着好看的邮票,有的信封上画着笑脸。拆信、读信、回信,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即便学校里略被谈论——“那不是常发表文章的那个谁么?”——也是此心荡漾,妙不可言。若说风水轮流转,那算终于转着了一回。那种感觉,跟唱歌跳舞不一样,不是一下子爆发的热闹,而是细细的、长长的,像根丝线,在心里绕啊绕的,绕成了春天。
如今想想,其实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脉天赐心流,只是各人不同罢了。
有人唱歌时在流里,有人跳舞时在流里,有人投篮出手那一刻在流里,有人写字时在流里。那种状态,时间会变慢,周围会消失,只剩下你和你在做的事,融为一体。
像是河水找到了河道,风找到了山谷,不费力,却有力。那种时刻,不需要钱,不需要观众,甚至不需要自己——你只是个通道。
现在一心向钱看,我们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投入产出比,性价比,回报率。我们把时间切成碎片,把精力标上价码,连快乐都要讲效率。可是那种不用钱就能脸红心跳的日子,那种纯粹被某件事带走的感觉,却越来越远了。
也不是说搞钱不对。只是有时候想,我们忙着搞钱,搞来的钱又去买什么呢?买那种曾经不需要钱就能有的感觉吗?买得到吗?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去了才觉得珍贵。那些脸红心跳的日子,那些被人看见或看见别人的瞬间,那些为一点点才情就得意忘形的时刻,都是心流经过的痕迹。
心流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是不是平凡,不在乎你个子高不高、歌唱得好不好。它只是流着,经过每个人,有时长,有时短,有时汹涌,有时细弱。
我们这一生,不过是在找自己那脉心流,找到了,就顺着它走。走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才知道那是最好的路。
所以啊,宁可在“上头”里摸爬滚打,也莫在“下头”中翻江倒海。那些不用钱的日子,其实从来不曾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个样子,等我们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忽然脸红,忽然心跳。
心流不息,从来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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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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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知弥
作者简介:2003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职业画家,现居上海。出版有《知弥先生心画》等系列画集及《美丽诗经》等插图绘本,部分画集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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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弥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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