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是瑷江市委办公室综合科科员。
说白了,就是写材料的。
领导讲话稿、调研报告、工作总结、会议纪要,只要是需要动笔的活儿,最后都会落到我桌上。
这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前我和五个人一批考进市委办,那时候大家都是科员,都年轻,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八年过去了,张斌去了鹤栖区当副区长,去年刚在全市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
刘畅提了办公室副主任,分管三个科室,走路都带风。
剩下三个也都是副处实职,有的去了组织部,有的下了县区。
只有我,还在综合科,还是科员,还在写材料。
每天我是科里最早到的,也是最晚走的。
不是我不想走,是活儿没干完走不了。
急稿找我,难稿找我,别人不想写的稿找我,领导临时加的稿还是找我。
我从来不推。
不是我多高尚,是推了也没用,推给谁?科里就这么几个人,能写的就我一个。
有时候加完班开车回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当初政策研究室也要过我,我要是去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一会儿也就不想了,到家媳妇还给我留了饭,温在锅里。
媳妇有一次忍不住问我:「砺明,你说你是不是得罪谁了?同期那几个都上去了,就你不动。」
我说:「没有,就是命。有人适合当领导,有人适合干活,我是干活的。」
媳妇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信。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想法。
但有些事不到时候,说了也没人信。
我有一个习惯,从进综合科第一天就有——每次写完材料,报上去之前,我都会在自己电脑里存一份原始版本。
每一份。
同事问过我为什么,我说怕电脑坏了丢文件。
他们也就信了。
02
转折是从宋维舟来的那天开始的。
去年九月,市委办来了个新的副处长,分管综合科。
宋维舟,三十二岁,比我小三岁,已经是副处了。
提拔速度快得让人侧目。
他报到那天,穿了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跟科里的人一个个握手。
到我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多停了两秒:「你就是陈砺明?听说科里的材料主要靠你,以后多配合。」
笑容很到位,拿捏得分寸感极好。
当天下午办公室老周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打听到了,这个宋维舟,他岳父是省厅的郑副厅长。」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体制内这种事不新鲜,有背景上得快,这不是什么秘密。
宋维舟上任第一周就找我谈了一次话,关着门,语气很亲切。
他说:「砺明,以后科里的材料出口统一归我管,你写完先给我审,我签字后报领导,流程规范一点。」
我说:「行,您定。」
他又说:「署名的事,以后科室出的材料统一署科室名义,我来把关,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听懂了。
署科室名义、他来把关,意思就是功劳归他,责任嘛——再说。
我没反驳,点了点头。
第一次真正让我堵心的事发生在他来的第三周。
省里要一份关于基层治理的调研报告,时间紧、要求高,我写了整整四天,改了三稿,半夜两点多定的稿。
报告交上去后,市委王秘书长在办公会上点名表扬:「这份报告写得扎实,数据详实,有深度。」
宋维舟立刻接话:「谢谢秘书长认可,这是我带着科室同志加班赶出来的,前后讨论了五六轮。」
我坐在会议室角落,低头喝水,没说话。
散会后老周等在走廊拐角处,拦住我:「砺明,你就不憋屈?那报告是你一个人写的,他连看都没看完就署了名。」
我笑了笑:「写材料嘛,署谁的名不是写。」
老周看我的表情,像看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他叹了口气走了。
03
宋维舟尝到甜头后,就彻底放开了。
省里要一份改革试点方案,这是大活儿,涉及全市六个领域的数据和政策梳理。
我写了两个星期,加了七个通宵。
方案写完那天我在办公室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是保安巡楼把我叫醒的。
宋维舟拿到方案后,改了几个标点——真的是标点,我后来对比过——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汇报会上他讲得头头是道,PPT翻得行云流水,领导频频点头。
分管副书记散会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宋有思路,好好干。」
宋维舟笑着谦虚:「主要是领导指导得好。」
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从那以后,宋维舟自己该写的东西也开始往我这儿甩。
他的月度工作汇报——给我。
他给领导的请示件——给我。
他参加外出学习的心得体会——也给我。
每次都是同一句话:「砺明,你文笔好,帮我润色一下。」
润色?从头写才对。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肚子饿得不行,去茶水间泡了一碗面。
面还没泡开,宋维舟的微信语音就来了。
我点开听,背景里有KTV的音乐声和人笑的声音,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酒意:「砺明啊,明天上午那个讲话稿,高度不够,你再改改,重点突出一下创新的部分,我八点半要看。」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五分。
八点半要,意思就是我今晚得再改完。
我把手机放下来,把泡面吃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改。
科里同事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变。
刚开始大家还替我不平,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有人开始觉得我就是这种性格——「老实人,认命了,一辈子写材料的料」。
有一次吃饭,新来的小姑娘李然不知道深浅,当着几个人的面说:「砺明哥,你说你图什么啊?干这么多活也不见提拔,要我早走了。」
全桌安静了。
我夹了口菜:「图个手熟吧。」
大家笑了,岔了过去。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一件事。
宋维舟报上去的材料里,有些数据和我原始版本不一样。
不是大改,而是几个关键数字往上调了一点。
比如一个项目实际完成率87%,他报上去的是93%。
比如一项招商数据,原始是3.2亿,他改成了4.1亿。
不多,但每次都往上浮了一截。
我没有声张。
但我把自己每一份原始版本都单独备份了,时间、版本号、修改痕迹,一清二楚。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八年,但从这时候开始,它有了另一层意义。
04
真正让老周觉得我「没救了」的事,发生在今年三月份。
省里发了通知,要对各市上报的重点工作数据搞一次年度抽查。
消息一传开,我明显感觉宋维舟变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了——这不正常,他平时六点准时走人。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了门,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涉及全市重点项目的进展汇报,准备报省里的。
我翻了翻,心里一沉。
好几组数据明显对不上,完成率虚高,资金到位率注了水,有的项目根本还没动工,材料里写的是「已完成主体建设」。
我合上材料,说:「宋处,这几个数不太对,和实际情况出入比较大。」
宋维舟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腿,语气不重不轻:「这是区里报上来的数据,他们盖了章的,你只管文字表述,数据的事你别操心。」
我没吱声。
他又说了一句:「这份材料你来执笔,署你的名。规范一点,执笔人签字留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但目光躲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材料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是署名的人。
他需要一个背锅的,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谁让我是那个老实人呢。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在执笔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宋维舟看我签完,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了下来,甚至冲我笑了一下:「砺明,辛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老周是在茶水间截住我的。
他把门一关,劈头就来:「你签了?你疯了?那数据什么鬼样子你不知道?出了事就是你的!」
我往杯子里倒热水:「他让签就签吧。」
老周瞪着我,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陈砺明,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就走了。
我听见他在走廊上重重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跟媳妇说这件事。
但我在电脑里把这份材料的原始版本、修改版本、时间线全部整理了一遍,备份了两处。
然后关了电脑,洗了个澡,睡觉。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不错。
05
四月中旬,省委办公厅发了通知,省委第三督查组将赴瑷江市开展年度综合督查,重点之一是近三年上报材料的数据真实性。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
表面波澜不大,但水底下暗流涌动。
宋维舟那几天脸色很不好看。
他开始频繁找我「对材料」,说法是「口径要统一」。
他把过去三年我经手的几份重要材料拉了个清单,让我逐一核对,「确保前后数据衔接」。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前后材料对不上,被督查组抓到矛盾。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按他的清单一份一份地过。
加班加点准备迎检材料,该打印的打印,该装订的装订。
但凡他让我改的,我都改了。
他看我这么配合,心里大概踏实了不少,有两天脸色甚至恢复了正常。
督查组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四月的瑷江刚入春,院子里的玉兰开了一半。
我从窗户看到两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驶进大院,稳稳停在主楼门口。
宋维舟一大早就换了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提前四十分钟就站在门厅等着了。
科里其他人也都规规矩矩坐在工位上,没人说话,空气里有一股紧绷的味道。
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头发灰白,戴一副细框眼镜,面相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是省委办公厅的秦副主任。」
秦副主任。
省委办公厅分管综合协调和督查考核的副主任,在省委系统里是个分量很重的角色。
宋维舟迎上去,两只手握住秦副主任的右手,笑容灿烂:「秦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秦副主任点了下头,抽出手:「开始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宋维舟愣了一下,赶紧侧身引路。
一行人进了三楼的会议室。
桌上摆了一摞装订整齐的汇报材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
茶水沏好了,座位牌摆好了,投影幕布拉好了。
宋维舟正准备开口做汇报,秦副主任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
全场安静了。
秦副主任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最后停了下来。
他开口了。
「谁是陈砺明?」
这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静水。
所有人都愣了。
宋维舟的手停在半空,翻开汇报材料的动作僵住了。
旁边坐着的分管副秘书长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副主任。
老周的目光从他的水杯上弹起来,直直地射向我,眼睛里全是紧张。
我站了起来。
「我是。」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副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镜后面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
他开口了,语气很沉:「陈砺明,你写的那些东西,把上面好几个人都得罪了,你知不知道?」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像聚光灯一样。
宋维舟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那是「完了,是不是要查我」的慌。
但随即,那丝慌张又被另一种表情替代了。
是一种微妙的、压抑着的幸灾乐祸。
他大概在想:好啊,陈砺明,你得罪了上面的人,那这一刀砍的是你,不是我。
同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我,有人偷偷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像怕沾上什么。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我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秦副主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绕过会议桌,朝我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抬起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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