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声又一次在客厅响起。
我知道,她又开始收拾了。
今年是第四年。
她背对着我,正往箱子里叠放那件我给她买的羊绒衫。
“星睿那边靠海,湿气重,得多带件厚的。”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站在玄关,公文包还没放下。
“今年……也不在家过年了?”
她转过身,脸上是早已准备好的歉意表情:“老公,你知道的,那边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七天后,大年初五的清晨。
她用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陌生女人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看她。
“你找谁?”
她愣在原地。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她手里那张初四晚上的返程机票,轻轻飘落在地上。
01
腊月二十六,晚上九点。
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那只墨绿色的行李箱摊开在沙发旁,像一张咧开的嘴。
梦璐正蹲在箱子前,把几件衣服卷成筒状,仔细地码进去。
她听到动静,抬头看我。
“回来啦?”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
动作很慢,像是要给接下来的对话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又在收拾了。”
我说。
不是问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嗯,提前理一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茶几上摊着她的化妆包、充电器,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海参。
那是她上周特意去买的,说要带过去。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胸口发紧。
“今年还是去梁星睿那儿?”
我问。
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瀚文,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明明知道,我每年都去。”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
金属碰撞的声音有点刺耳。
“知道归知道。”
客厅的行李箱还在那儿躺着。
墨绿色的,四年前我们一起挑的。
那时候她说喜欢这个颜色,像夏天浓密的树荫。
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四年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吗?”
“理解什么?”
“理解我需要一个能彻底放松的地方。”
她的声音开始抬高,带着熟悉的委屈。
“过年回你家,要应付那么多亲戚,听他们问东问西。”
“在我妈那儿,我得当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儿媳。”
“只有在星睿那儿,我能喘口气。”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真的难过。
这套说辞,我听了四年。
第一年,她说梁星睿刚搬去海边,一个人过年太冷清,她去陪陪老同学。
第二年,说海边的冬天特别治愈,能洗掉一年的疲惫。
第三年,她说那儿已经是她的第二故乡。
今年,还没说。
但行李箱已经打开了。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憋了四年,终于还是冒了出来。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梁星睿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冻住的湖面。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刘瀚文,你什么意思?”
“同学,好朋友,男闺蜜——这些词够不够?”
“我们认识十五年,十五年你懂吗?”
“我要是跟他有什么,当初还会嫁给你?”
她的话像连珠炮,每一句都带着火药味。
我靠在灶台边,没接话。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照得她脸上的愤怒特别清晰。
也照得我自己的影子,在瓷砖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随你吧。”
最后我说。
转身出了厨房。
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
她在我身后喊:“你站住!”
我没停。
进了书房,关上门。
门板不厚,能听见她在外面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滚轮声又响了。
她继续收拾行李。
拉链划过轨道,发出顺畅的“滋啦”声。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切割。
02
晚上十一点,我还在书房。
电脑屏幕上是没画完的施工图。
线条交错,构成一个未来可能存在的空间。
但此刻,它们只是一堆冰冷的几何图形。
门被轻轻推开了。
梦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
“趁热喝。”
她说。
声音软下来了,带着试探。
我盯着屏幕,鼠标在手里握着,手心有点汗。
“还在生气?”
她绕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我肩膀僵了一下。
“没有。”
“对不起嘛。”
她俯下身,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刚才态度不好。”
“我只是……压力太大了。”
她的呼吸拂过我头发,带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椰子味的,她用了好几年。
“你知道我们部门今年业绩要求多高吗?”
“整整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
“我每天一睁眼就想数字,闭眼前还是数字。”
“做梦都在跟客户谈判。”
她的手开始揉我肩膀,力道适中。
这是她示好的方式,我太熟悉了。
“星睿那儿不一样。”
她接着说,声音像在念一首练习过很多遍的诗。
“他那个小院,推开窗就是海。”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什么压力都没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揉着我的肩。
“就几天,好不好?”
“我陪他到初四,初四晚上一定回来。”
“初五咱们去妈那儿吃饭,我给她带最好的海参。”
“今年我保证好好表现,不玩手机,陪她聊够两小时。”
她说得恳切,每个承诺都具体得像能摸得到。
我端起牛奶。
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很暖。
“他爸妈呢?”
“梁星睿爸妈不是也在那边?”
“哎呀,他们可好了。”
她的声音亮起来。
“阿姨做饭特别好吃,叔叔喜欢下棋,我还陪他下过呢。”
“他们把我当女儿看,真的。”
女儿。
这个词让我的手顿了一下。
牛奶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所以那儿是你第二个家。”
“对啊!”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别的意思,或者说,她假装没听出。
“有时候我觉得,在那儿比在这儿还自在。”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妥,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这儿才是咱们的家,我的意思是……”
“我懂。”
我打断她。
喝了一口牛奶。
太甜了,她总是放太多糖。
“你想去就去吧。”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趴在我背上。
“老公你最好了。”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个年尾,就咱们俩。”
她的嘴唇在我耳边蹭了蹭。
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
我盯着屏幕上的施工图。
有一根线画歪了,得删掉重画。
“嗯。”
她又腻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那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帮我看看那条红围巾放哪儿了?我找不着。”
“衣柜左边抽屉,最上面那层。”
“啊对!爱你!”
门轻轻关上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放下牛奶杯,推开键盘。
屏幕上的光映在眼镜片上,一片模糊。
四年。
第一年她说去陪独居的老同学,我信了。
第二年她说想散散心,我同意了。
第三年她说那是她的第二故乡,我沉默了。
今年,她甚至不需要再找新的理由。
行李箱一打开,我就该明白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直到牛奶彻底冷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03
凌晨一点,我回到卧室。
梦璐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
呼吸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吵完架,哭一场,然后能很快入睡。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睡不着。
干脆起身,去了客厅。
行李箱还摊在那儿,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衣物整齐地码放着,空隙处塞着带给梁星睿一家的礼物。
那盒海参摆在最上面,包装上的烫金字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微光。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其实戒了很久,但茶几抽屉里还藏着半包。
应急用的。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旧手机。
它就放在电视柜的角落,压在一叠旧杂志下面。
露出一个角。
那是梦璐三年前换掉的手机,她说内存不够了,买了新的。
旧的一直没扔,说里面有重要资料要导出来。
导了三年,还没导完。
我掐灭烟,走过去拿起它。
手机很轻,黑色的外壳有些划痕。
按了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最后试了她大学入学年份。
解锁了。
桌面是她大学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某个学校的操场,天空很蓝。
我滑动屏幕,图标一个个滑过。
最后停在相册上。
点进去。
照片按时间排序,最下面是好多年前的。
我往下翻。
大学时期的照片很多,聚餐、旅游、校园活动。
然后我看见了他。
梁星睿。
年轻版的梁星睿,瘦高,头发有点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和梦璐的合影不少。
肩并肩站在教学楼前,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聚餐时碰杯。
都很正常,同学间的样子。
直到我翻到一张。
海边的照片。
梦璐穿着碎花裙子,赤脚站在沙滩上,张开双臂。
梁星睿在给她拍照,镜头对着她。
但下一张,是别人抓拍的他们俩。
梦璐回头看向梁星睿,梁星睿刚好抬起头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但眼神对上了。
他们都笑着。
那种笑,我在梦璐脸上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酬的笑。
是眼睛里真的有光,整个人都在发亮的那种笑。
照片背景是大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他们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拍摄时间显示,那是我们结婚前一年。
梦璐二十六岁。
我把照片放大。
她的眼睛,他的嘴角,他们之间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空间。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我重新点亮,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照片就少了。
我们结婚后的照片,这部手机里几乎没有。
最新的几张,是三年前她换手机前拍的。
公司聚餐,项目庆功,还有一张是我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很模糊,像是随手拍的。
我退出相册,回到桌面。
手机又暗了。
这次我没再点亮。
把它放回原处,压在杂志下面。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和之前分毫不差。
回到沙发坐下。
烟已经灭了,但我还是把它夹在指间。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像某种倒计时。
我想起梦璐说“第二故乡”时的表情。
眼睛发亮,声音轻快。
她说那里有海,有阳光,有能让她彻底放松的人。
她说梁阿姨做饭好吃,梁叔叔喜欢下棋。
她说那儿比在这儿自在。
烟蒂烫到了手指。
我一抖,它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扔进烟灰缸。
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冷水冲在手上,很冰。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
看起来疲惫又陌生。
我盯着他看。
他也盯着我看。
我对他说。
他没回答。
只是用那双疲惫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04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
我醒来时,梦璐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着早餐,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
旁边有张便签。
“公司年终结算,今晚可能晚回,不用等我吃饭。”
字迹潦草,是她着急时的样子。
我坐下吃早餐。
包子是楼下那家买的,豆沙馅,太甜。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不满。
“瀚文啊,梦璐今年又不回来过年?”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
“她有事。”
“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团圆更重要?”
母亲的声音高了八度。
“这都第几年了?”
“第四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
“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那她怎么年年往外跑?”
“还是跑去那个什么男同学家?”
“传出去像什么话!”
母亲的话像针,一根根扎过来。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还是太甜。
“她压力大,想去散散心。”
我重复着梦璐的说辞,说得自己都感到苍白。
“谁压力不大?”
“你爸当年下岗,我一个人打两份工,压力大不大?”
“过年不还是一家人挤在小屋里,吃顿饺子就算过年?”
“她现在日子好了,反而这不行那不行了?”
母亲越说越气。
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的样子。
眉头紧皱,手在空中比划。
“妈,您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
“你张阿姨昨天还问我,你儿媳是不是年年回娘家过年。”
“我说不是,是去同学家。”
“她那个表情,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
母亲叹了口气。
“瀚文,妈不是封建。”
“但夫妻俩,哪有各过各的年的道理?”
“你们结婚五年了,她陪咱们家过过一个整年吗?”
“第一年说工作忙,第二年说同学有事,第三年说那边是她第二个家。”
“今年呢?今年又是什么理由?”
因为梦璐今年甚至没准备新的理由。
“儿子,你太惯着她了。”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心疼。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婚姻不是这样经营的。”
“该说的话要说,该问的事要问。”
“你老是闷着,闷着能解决什么问题?”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母亲又叹了口气。
“算了,我说再多也没用。”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年初五回来吃饭,她要是还不来……”
“她会来的。”
我打断母亲。
“她说了,初四回来,初五去您那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
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用勺子轻轻戳破它,看着它裂开,又慢慢合拢。
包子还剩半个,不想吃了。
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哗哗地流,冲过碗沿,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
是梦璐发来的微信。
“晚上陪客户吃饭,别等我了。”
附带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没回。
把手擦干,回到客厅。
行李箱还摊在那儿,但已经合上了。
立在墙角,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墨绿色的,很醒目。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箱子的表面。
帆布材质,手感粗糙。
拉杆拉出来,又推进去。
滑轮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四年了。
这只箱子陪她去了四次“第二故乡”。
每次回来,她都会兴致勃勃地跟我分享见闻。
海边的日出多美,梁阿姨做的鱼多鲜,和梁叔叔下棋赢了几局。
她说那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比在家里跟我说话时亮。
比提起工作时亮。
甚至比我们刚结婚时,她看着我的那种亮,还要亮。
我站起身。
走到阳台。
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在雾气里。
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这个我一点一点设计、装修、布置的家。
这个她称之为“家”,但总觉得“不够自在”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
还是梦璐。
“老公,你怎么不理我?”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打字回复。
“在忙。”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回过来。
“好吧,那你忙。”
“记得吃晚饭。”
我按灭屏幕。
把手机放进口袋。
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看,是昨天那半包烟。
还剩三支。
我抽出一支,点上。
烟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05
腊月二十七晚上,梦璐十一点才回来。
带着一身酒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图纸,没抬头。
她踢掉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老公——还没睡呀?”
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醉意。
我把图纸卷起来。
她扑通一声坐到我旁边,整个人靠过来。
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有点冲。
“今天那个王总,太难搞了……”
她开始絮叨工作的事。
哪个客户刁难,哪个合同难签,哪个同事使绊子。
我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她常说,我常听。
但今晚,我突然想知道——她在梁星睿面前,也说这些吗?
还是说,在那儿,她只说轻松的事?
“……累死了。”
她终于说完,脑袋靠在我肩上。
“还是星睿那儿好。”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着。”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像是已经回到了那个海边小院。
“你经常跟他聊工作吗?”
她没睁眼。
“偶尔吧。”
“不过他不懂这些,跟他说了也没用。”
“我就是去放松的,聊什么工作呀。”
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还是你好,什么都懂,能听我说这些。”
我抓住她的手。
有点凉。
“睡吧,你喝多了。”
“我没多——”
她挣扎着要起来,又跌坐回去。
我扶她起身,半拖半抱地弄进卧室。
给她脱了外套,盖上被子。
她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里还带着酒气。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在脸上。
我点开浏览器。
犹豫了几秒。
在搜索框输入了“梁星睿”三个字。
加上了他所在的城市,他的职业。
搜索结果跳出来。
有几条是他摄影工作室的推广页面。
点进去,页面做得很简单。
展示了一些海边风光照,人像照。
联系方式那里,有电话和邮箱。
我记下了邮箱。
又往下翻了翻。
找到一条两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
关于一次小型摄影展,梁星睿是参展者之一。
报道里提到他“坚持纯艺术创作,不为商业妥协”。
配图是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瘦高的个子,长发扎在脑后,笑得有些腼腆。
看起来和梦璐旧手机里那个年轻人,变化不大。
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我关掉页面。
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然后我点开邮箱。
新建邮件。
收件人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是我大学时的下铺,老陈。
现在在银行工作。
邮件内容很简单。
“老陈,方便的话,帮忙查个人。”
“梁星睿,摄影工作室,在滨海市。”
“想了解一下他的经营状况。”
“私事,麻烦保密。”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邮件已发送”。
然后关机。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条明暗相间的线。
我坐在黑暗里。
手指交叉,抵着额头。
这么做对吗?
窥探妻子的朋友,调查一个可能无辜的人。
但四年了。
有些事,不能一直糊里糊涂。
手机震动。
老陈回复得很快。
“收到,等我消息。”
“不过瀚文,你查这人干嘛?”
他也没再问。
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说透。
凌晨两点。
我起身,准备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又看见那只行李箱。
它立在墙角,沉默的,墨绿色的。
像是等待着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
手指抚过拉链的金属头。
冰凉的。
然后我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轻轻拉开了箱子。
衣物整齐地码放着。
最上面是那盒海参。
下面是她的毛衣、裤子、围巾。
我伸手,拨开最上层的衣物。
下面压着一个小丝绒盒子。
打开。
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海浪形状。
不是我的风格。
也不是她自己会买的风格。
我合上盒子。
放回原处。
把衣物重新整理好,拉上拉链。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醒什么。
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走回卧室。
梦璐还在睡。
侧躺着,怀里抱着我的枕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很安静。
我躺下。
背对着她。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片海浪形状的吊坠。
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06
腊月二十八早上,梦璐醒来时头痛欲裂。
我给她冲了蜂蜜水,看着她喝下去。
她揉着太阳穴,眼神还有点迷茫。
“我昨晚……没发酒疯吧?”
把早餐端过来,煎蛋和吐司。
她小口吃着,时不时看我一眼。
“你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去哪给你买晕车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晕车药?”
“你不是要坐长途车去滨海吗?”
我说得很自然。
“路上好几个小时,你容易晕车。”
她眼睛亮起来。
“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
我反问。
她放下叉子,绕过桌子抱住我。
“老公你最好了!”
她的脸贴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拍了拍她的背。
“快去收拾吧,不是明天一早就走?”
“嗯!”
她松开我,兴冲冲地跑回卧室。
我坐在餐桌前,继续吃我的那份早餐。
煎蛋有点凉了,边缘发硬。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上午,老陈的电话来了。
我走到阳台接。
“瀚文,查到了。”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梁星睿那个工作室,去年开始就经营不善。”
“账面流水很少,估计勉强维持。”
“但上个月,他账户里突然进了一笔钱。”
我握紧手机。
“多少?”
“五万。”
“个人转账,汇款人叫蔡梦璐。”
阳台的风很大,吹得我耳朵发麻。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谢了。”
“瀚文……”
老陈欲言又止。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五万。
上个月。
正是梦璐说公司发年终奖的时候。
她说今年业绩好,奖金比往年都高。
我问多少,她说六万。
然后给自己买了个新包,花了一万多。
剩下的,她说存起来了。
原来是这么存的。
客厅里传来梦璐翻箱倒柜的声音。
“老公!我那条红围巾呢?”
“衣柜左边抽屉。”
“找到啦!”
她哼着歌,继续收拾。
我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她。
她跪在行李箱前,正把围巾仔细地叠好放进去。
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我主动提出帮她收拾。
她很惊讶。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衣物。
一件件叠好,按顺序码放。
“这件毛衣要放上面,容易拿。”
“这个充电宝记得充满电。”
“晕车药我买了,放侧袋了。”
我一边收拾一边说。
声音平稳,动作细致。
她看着我,眼神柔软。
“老公,你真好。”
我没抬头。
“应该的。”
“这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她靠在我肩上。
“初四,初四晚上肯定到家。”
“陪你过初五,去妈那儿吃饭。”
“明年……明年我一定在家过年。”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箱子收拾好了。
我拉上拉链,立起来。
墨绿色的箱子,立在客厅中央。
像是某种仪式已经完成。
“对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她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她惊喜地问。
“新年礼物。”
“提前给你。”
她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老公!”
“我特别喜欢!”
她立刻戴上,跑到镜子前照。
“好看吗?”
“好看。”
是真的好看。
珍珠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耳垂白皙。
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
“那我戴着去,让星睿他们也看看。”
我微笑。
“让他们看看。”
晚上,她早早洗了澡,说要养足精神。
躺在床上,她还在兴奋地计划。
“明天早上七点的车,中午就能到。”
“星睿说今年准备了海鲜大餐。”
“他爸还买了烟花,说海边可以放。”
“对了,阿姨说给我留了最好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海……”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我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那对珍珠耳钉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
然后起身,走出卧室。
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
我打开一个文档。
开始打字。
标题是:“给梦璐的信”。
光标在闪烁。
我敲下第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窗外的夜,深得像墨。
07
腊月二十九,清晨六点。
闹钟响了。
梦璐几乎是立刻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坐起身。
“要迟到了!”
她慌慌张张要下床。
我按住她。
“别急,还早。”
她喘了口气,揉揉眼睛。
然后想起今天要出发,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洗漱,换衣服,化妆。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我煮了饺子,端上桌。
“上车饺子下车面。”
她正涂口红,从镜子里看我。
“你还讲究这个。”
“妈说的。”
我摆好碗筷。
她坐下来,吃了几个。
“有点紧张。”
她突然说。
“紧张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可能是太久没出门了。”
“也可能是……有点想家。”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没走就想家了?”
她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饺子。
“其实每次去,头两天特别开心。”
“但到后面,就开始想你了。”
“想家里这张床,想你煮的面。”
她抬起头。
“我是不是很矛盾?”
“人都是矛盾的。”
她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最后一口,她擦擦嘴。
“我走啦。”
我起身,帮她拎箱子。
走到门口,她穿上大衣,围上那条红围巾。
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证件、手机、充电宝。
“都齐了。”
转身抱了抱我。
“等我回来。”
“好。”
我松开她,打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
滚轮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我。
还站在门口。
“回去吧,外面冷。”
我挥挥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转身,面对着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
缝隙越来越窄。
最后彻底关闭。
滚轮声消失了。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
回到客厅。
餐桌还没收拾。
她的碗里还剩一个饺子,咬了一半。
我坐下来,把那个饺子吃完。
凉了,皮有点硬。
吃完,收拾碗筷。
洗碗,擦桌子。
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走进卧室。
床铺还乱着,她换下来的睡衣扔在椅子上。
我叠好被子,把睡衣挂起来。
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占了大半边。
按颜色、季节、类型,整齐地挂着。
我伸手,一件件摸过去。
呢子大衣,连衣裙,衬衫,毛衣……
每一件都熟悉。
每一件都陌生。
最后我关上柜门。
走到书房。
那封信已经写了一大半。
我继续写。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写写停停。
有时会盯着屏幕发呆。
有时会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从深灰,到浅灰,到泛白。
楼下开始有车声,人声。
年关将近,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
保存文档。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房产证扫描件,购房合同,我的身份证件。
还有一份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
是半个月前,我偷偷找律师朋友帮忙弄的。
他一直劝我再想想。
我说,想了四年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这些文件整理好,打包成一个压缩包。
设置定时发送。
时间定在:年初三,晚上八点。
收件人:梦璐的邮箱。
确认。
屏幕上弹出提示:“定时邮件设置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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