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酒桌上一共十二个人,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有个别名——倒酒位。谁坐这儿,谁负责给全桌人端茶倒水、添酒布菜。
我不介意倒酒。
介意的是高建国说的那句话。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冲对面坐主宾位的客商一扬下巴,指着我:
「老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县文旅办的沈主任。」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酒后特有的放肆。
「我们县最没用的干部,没有之一。」
满桌人哄笑起来。
有人拿筷子敲碗边,有人拍桌子。
对面那个客商——姓宋,做旅游地产开发的——也跟着笑了。
但他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鱼从水面掠过,但我捕捉到了。
不是嘲笑,是打量。
一种生意人本能的打量——在评估一个被领导当众贬损的人,到底是真没用,还是碍了谁的眼。
我站起来,给高建国续上酒。
酒溅了一点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高书记说笑了。」我笑了笑,「我就是做点小事,不值一提。」
他把酒杯往嘴边一送,眼皮都没抬:「你做的那些事,确实不值一提。」
又是一阵笑。
我把酒瓶放下,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面前的菜已经凉了。
我夹了一块花生米,慢慢嚼。
五年后,山南省文旅集团在全省遴选下属公司的总经理。
最终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高建国做梦都不会想到的。
我的。
而那天饭桌上那个姓宋的客商,带着他的团队和三十个亿的投资方案,坐在我对面的会议桌前。
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宋明远,远洋文旅投资集团董事长。
我接过名片,看了两秒钟。
想起五年前那顿饭局上他看我的那一眼。
「宋总,好久不见。」
他愣住了。
01
龙泉县的文旅办,在县政府大楼五楼最东头的一间房。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有半间——另外半间是工会活动室,中间拉了个帘子。开会的时候那边打乒乓球,这边写方案,乒乓球砸在桌上的声响和我敲键盘的声响交替进行。
文旅办一共三个人。我,一个快退休的老科员老田,一个刚来的女孩小林。
在龙泉县的权力版图里,文旅办大概排在最末端——比它更末端的大概只有县志办和档案馆。
原因很简单:龙泉县是个农业县,支柱产业是烤烟和核桃。全县GDP的百分之七十靠农业,工业占两成多,剩下不到一成里头,文化旅游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县里一共有三个景点:一座明代的石拱桥,半截清朝的城墙,还有一个据说是某位古人隐居过的山洞——据说,没考证过。
每年游客量加起来不到两万人次。
「文化旅游」这四个字在龙泉县,约等于笑话。
我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是三年前的事。
那之前我在县发改局当副主任科员,干了四年项目审批。活儿不轻松,但至少在主赛道上——发改局是县里的核心部门,经手的都是大项目、大资金。
调我去文旅办,是高建国的意思。
他刚来龙泉县当书记半年,烧了三把火,其中一把就是「优化干部队伍结构」。
说白了——把不听话的挪走,把自己人安进来。
我不是不听话。
我只是在一次班子会上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那次讨论的是县城北边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高建国力推的,说是要「打造县城新地标、提升城市形象」。投资方是外地来的一个开发商,项目计划占地三百亩,光征地拆迁就要两个多亿。
我在会上提了一组数据:龙泉县城常住人口四万八,近三年人口净流出率百分之六点二,商业地产存量已经够用到2035年——再盖一个商业综合体,谁来买?
数据是我从统计局和住建局的公开报表里算出来的,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我说完这些数据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高建国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小沈,你是搞数据分析的,还是搞经济建设的?」
我说:「我只是提供一个参考。」
「参考?」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全身都绷紧了,「发改局的同志如果只会参考不会执行,那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干什么?」
散会后第三天,调令就下来了。
从发改局到文旅办。
从县政府三楼搬到五楼。
从主赛道踢到了垃圾时间。
02
去文旅办报到那天,老田正在浇花。
准确地说,是在浇一盆奄奄一息的仙人掌。
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把浇花壶放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就是新来的沈主任?」
「嗯。」
他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那边是你的。」
桌上落了一层灰,我找了块抹布擦干净。
老田重新端起浇花壶,一边浇一边说:「沈主任,我在这个办公室待了九年。跟你交个底——这地方没活干,你也别指望干出什么名堂。」
他把仙人掌转了个方向,对着阳光。
「全县就那仨景点,没钱没人没政策。你把工作计划写出花来,上面也不会看一眼。我的建议是——把心态放好,别跟自己较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恶意。是一个在冷板凳上坐了九年的人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我说:「老田,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继续浇他的仙人掌。
过了一会儿,小林来了。二十三四岁,去年才考进来的公务员,分到文旅办——大概和我一样,不知道得罪了谁。
她看见我,有点怯:「沈主任好。」
「小林,以后叫我老沈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
三个人,就这么凑齐了。
第一天,我把文旅办过去五年的工作档案全部翻了一遍。
不多。一共两个文件夹。
五年的工作总结,加起来不到三十页。每年的内容大同小异——维护景点设施、举办一次文化节(实际上就是在石拱桥旁边摆几个摊位卖烤红薯)、迎接上级检查。
数据寒碜得令人同情:年接待游客一万八千到两万二千人次,旅游总收入不到三百万。
老田走过来,看到我在翻那些档案,叹了口气:「看了吧?就这点家底。」
我把文件夹合上。
「老田,咱们县除了那三个景点,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什么意思?」
「比如老房子、老手艺、老传说——那些没被列为景点,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挠了挠头:「那就多了。龙泉县二十三个乡镇,哪个村没几间老房子?还有唱花灯的、编竹器的、酿米酒的……多的是。」
「但从来没人统计过?」
「统计那些干什么?」他露出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又不产生GDP。」
我没接话。
回到自己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第一行打了几个字——
「龙泉县文化旅游资源普查方案(草案)」
老田在背后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浇花。
03
接下来三个月,我几乎跑遍了龙泉县所有的乡镇。
没有车,借了老田的旧摩托。
没有经费,自己掏油钱和饭钱。
每到一个村,找村支书、找老人、找手艺人,问同样的问题:你们村有什么老东西?有什么老故事?有什么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一开始没人理我。
一个县文旅办的小干部,骑着一辆破摩托来问这些有的没的,村民们要么觉得我是来搞形式主义的,要么觉得我脑子不正常。
有个村支书直接问我:「沈主任,你问这些有什么用?能给我们村拉来项目吗?」
我说:「不确定。但我需要先知道你们有什么。」
他的表情明确地写着四个字:「浪费时间。」
但跑的村多了,态度开始慢慢变化。
因为我问的东西很具体——不是官话套话,是真正关心细节的问题。
你们村这个竹编手艺是哪一代传下来的?做一个竹篮要多长时间?成本多少?
你们村口那棵古树有多少年了?有没有故事?
你们村的花灯调子跟隔壁镇的有什么不一样?
村里的老人发现我是真的在听,话就多了。
白沙村的李阿婆拉着我看她家祖传的蜡染手艺——一块蓝白相间的布,图案精密得让人屏住呼吸。
「这是我婆婆教我的,我婆婆是她婆婆教的。现在村里没人学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划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蓝色的染料。
「我走了以后,这东西就没了。」
我拿出相机拍了照,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全部细节。
三个月,我跑了十九个乡镇、六十七个行政村。
拍了两千多张照片。
记了四本笔记。
最后整理出来一份东西——《龙泉县文化旅游资源普查报告》。
一百一十二页。
涵盖全县范围内的古建筑八十三处、非物质文化遗产线索三十一项、传统手工艺十七种、民间传说和民俗活动四十六个、古树名木一百二十棵、特色村落十五个。
每一处都有坐标、照片、历史沿革和保存现状。
每一项都附了开发潜力评估和保护建议。
这份报告打印出来,有小半斤重。
我拿着它去找高建国汇报。
他的秘书在门口拦住了我。
「沈主任,书记今天日程排满了。」
「那明天呢?」
秘书翻了翻本子:「明天也满了。」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对边缘人的礼貌性疏远。
「您先把材料留下,我转交给书记。」
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一百一十二页,小半斤重。
三个月,六十七个村,两千多张照片。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腕都没沉一下。
翻都没翻,直接搁在了一堆文件的最下面。
一个星期后我去问,秘书说:「书记还没来得及看。」
两个星期后再问:「最近太忙了,您再等等。」
一个月后我不再问了。
那份报告,大概率连封面都没被翻开过。
04
报告石沉大海,但日子还要过。
我没有气馁——或者说,气馁归气馁,活还是要干。
在文旅办的第二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那份普查报告改写成学术论文,往外投。
不是为了评职称——县政府的干部不看论文。
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六十七个村的文化资源、三十一项非遗线索、十七种传统手艺——这些东西如果只是躺在高建国的文件堆最底下,迟早会被当废纸清理掉。
但如果发在学术期刊上,它们至少能存下来。
我花了两个月,把报告的精华部分浓缩成一篇三万字的论文——《西南山区县域文化旅游资源的分布特征与整合开发路径研究:以龙泉县为例》。
投了三家期刊。
前两家退稿了。
第三家是《中国文化产业研究》。
等了四个月,回了——录用。
收到邮件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那封邮件很久。
老田在旁边剥橘子,瞟了一眼我的屏幕:「发论文?这东西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但发出来总比烂在抽屉里好。」
他「嗤」了一声,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论文发表后的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先是省社科院的一个研究员给我打电话。
他正在做一个关于西南地区县域文旅资源整合的课题,在期刊上看到了我的论文,觉得数据详实、案例独特,想来实地考察。
我说:「随时欢迎。」
他来了。
带了两个研究生,在龙泉县待了一周。我带他们跑了论文里提到的重点村落,看了蜡染、竹编、花灯,爬了那个据说是古人隐居的山洞。
走的时候他跟我握手:「沈主任,你的论文只写了资源分布和开发路径,其实你最大的贡献是那份普查本身。全省上百个县,能拿出这种精度的文旅资源数据的,我目前只见到你这一份。」
他回去之后,把龙泉县的案例写进了他给省政府的政策建议报告。
再后来——也是我完全没料到的——这份政策建议报告被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看到了。
他正在牵头编制全省的「十四五」文化旅游产业发展规划。
他需要一个真实的县域案例来做规划论证的「样板」。
龙泉县的数据,刚好填上了这个缺口。
一份在县委书记办公室吃灰的报告,绕了一个大圈——学术期刊→省社科院→省政府政策建议→省发改委产业规划——最后变成了全省规划文本里的一个标准案例。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
我只知道有一天,省文旅厅规划处的人打电话给我,让我补充几组数据。
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沈主任,您的普查做得非常扎实,我们想在全省推广这个模式。」
我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愣了半天。
全省推广?
窗外传来乒乓球砸桌面的声音。隔壁工会的人在打球。
我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
05
变化来得慢,但来了就挡不住。
那篇论文发表后的第三年,国家层面出了一个重磅政策——「乡村全面振兴战略」。
文化旅游被列为乡村振兴的五大支柱产业之一。
一夜之间,全国所有的县都在找文旅资源、写文旅规划、抢文旅项目。
风口来了。
而龙泉县,坐在风口上还不自知。
省里开始组织各县市编制「乡村文旅振兴三年行动计划」。
文件发到龙泉县,高建国才突然想起来——对了,我们县还有个文旅办。
他让秘书把我叫去。
三年了,这是他第二次正式跟我说话。
他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摊着那份省里发来的文件,表情罕见地严肃。
「小沈,省里要求每个县报一份文旅振兴行动计划。你们文旅办拿个方案出来。」
「好。什么时候要?」
「两周。」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
「高书记,三年前我写过一份龙泉县文旅资源普查报告,一百一十二页。里面有完整的资源数据和开发建议。如果以那份报告为基础——」
「什么报告?」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三年前交给您办公室的,一百一十二页——」
「哦。」他的表情恢复了常态,手一挥,「三年前的东西了,数据还准不准?你重新写一份。两周之内交上来。」
我说:「好。」
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份报告——他果然一页都没看过。
连它存在过这件事,他都不记得了。
我回到五楼,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一百一十二页的报告。
把日期改了。数据更新了一部分——这三年我一直在跟踪各村的变化,新数据都有。
两周的活儿,我三天就干完了。
因为底子一直都在。
方案交上去之后,县里报到了市里,市里报到了省里。
省文旅厅的人一看——这不就是已经被列为规划样板的龙泉县吗?
我不知道省里和市里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沟通,我只知道结果。
一个月后,市里通知龙泉县:省文旅厅决定将龙泉县列为全省「乡村文旅振兴示范县」,给予专项资金扶持和政策倾斜。
高建国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据说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没说话。
他大概在消化一件事——他治下的这个农业县,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全省文旅标杆。
而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06
那顿饭局,就发生在龙泉县被列为示范县之后不久。
高建国开始重视文旅了——不是因为他理解了文旅的价值,而是因为省里在看,有政绩可捞。
他迅速启动了一系列动作:招商引资,引进旅游开发企业,打造「龙泉文旅新名片」。
饭局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安排的。
来的客商叫宋明远,做旅游地产开发的,在省内小有名气。高建国想把他引进来,投一个大项目——在那三个景点的基础上,搞一个「龙泉古城文旅综合体」。
饭桌上一共十二个人。县里四套班子的头头、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全到齐了。
我被通知参加——毕竟是文旅口的事。
但我的座位在最末尾,靠着门。
倒酒位。
饭局开始后,高建国和宋明远坐在主位,推杯换盏,聊得热络。
我在末位给全桌人倒酒、添茶。
中间高建国挨个介绍在座的人——县长、常务副县长、发改局长、住建局长——每个人都被隆重地念了一遍职务和贡献。
介绍到最后,轮到我。
他的酒杯举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哦,对了。这位——」他朝我扬了扬下巴,酒意已经上来了,舌头有点绊,「这是我们县文旅办的沈主任。」
他转向宋明远,脸上挂着那种酒后特有的大咧咧的笑。
「我们县最没用的干部,没有之一。」
笑声炸开了。
有人拿筷子敲碗边,有人拍大腿。
分管副县长笑着打圆场:「书记太幽默了,沈主任也是做了不少工作的嘛——」
「做了什么工作?」高建国一口酒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更大了,「三年了,一个游客都没给我拉来。你说他做了什么工作?」
更大的笑声。
我站着——倒酒的人没有坐下的份——端着酒瓶,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高书记说笑了。」
「我没说笑。」他盯着我,酒精让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小沈,我问你,你觉得自己有用没用?」
全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在等我的回答。
这是一道送命题。说有用——当众跟书记叫板。说没用——在客商面前自我贬低到泥里。
我看了一眼宋明远。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那个打量的眼神。
我笑了笑。
「我啊——」我拎起酒瓶,给高建国把杯子满上,「确实没什么用。就是跑跑村子、记记数据。有用没用,领导说了算。」
我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倒酒位上。
高建国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冲宋明远一碰:「看见没?实诚人。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题滑过去了。
没人再看我。
我重新退回到角落里,靠着门站着。
但我注意到,宋明远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那顿饭我从头倒酒倒到尾。胳膊酸了,衣服上沾了酒渍和油点。
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门口跟宋明远握手告别。
我站在最后面,没有挤上去。
宋明远被簇拥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递过来。
「沈主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那篇论文,我读过。」
名片递到我手里之前,他的拇指在名片边缘蹭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要不要递出去。
最后还是递了。
然后他被人群推着走了。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
宋明远。远洋文旅投资集团。
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报告很好。可惜了。」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走到停车场边上。
夜风吹过来,酒渍和油点在风里发凉。
可惜了。
他说的是我那份报告可惜了。
还是在说我这个人?
我不知道。
也不重要。
07
饭局之后,日子照旧。
高建国的「龙泉古城文旅综合体」项目轰轰烈烈地上马了。宋明远最终没有接这个项目——据说是因为条件没谈拢。高建国另外找了一家开发商,规模小一些,但听话。
项目选址在那座明代石拱桥旁边,计划搞一条仿古商业街加民宿群,总投资两个亿。
我被排除在项目之外。
高建国把项目交给了住建局和发改局联合推进。文旅办的职责被缩减到了「配合做好文化内容策划」——说白了就是写几段导游词,挂几块牌子。
我没有争。
但我提了一次意见。
在项目评审会上。
那次会不是我主动去的——是流程需要文旅口的人签字,我被叫去走过场。
设计方案在投影仪上放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三分钟。
仿古商业街的设计,用的是江南水乡风格。
龙泉县在西南山区。
我举手:「这个方案的建筑风格跟龙泉的地域文化不匹配。我们这里是西南山地,传统民居是干栏式和穿斗式木结构,做成江南粉墙黛瓦,游客来了会觉得不伦不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设计公司的人脸色有点挂不住:「这是我们的成熟方案,在很多地方都做过——」
「做过不等于适合。」我说,「龙泉有自己的建筑语言。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本地传统民居的测绘数据和风格参考——」
「行了。」高建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没看我:「设计公司是专业的,方案已经论证过了。沈主任的意见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
四个字,是他处理我所有意见的标准方式。
记录在案,然后永远不看。
我没有再说。
会后小林在走廊里追上我,气鼓鼓的:「沈主任,你说的明明是对的!江南水乡搬到我们这儿来,那不是笑话吗?」
我说:「对不对不重要,有人听才重要。」
她的气泄了一半:「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瞎搞?」
我看着她。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有火。
「小林,你在文旅办几年了?」
「两年。」
「两年学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学到了……再好的方案,领导不批也白搭?」
我笑了:「那你只学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方案是你的。领导会换,风向会变。但只要方案足够好,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你信吗?」
「信。」我说,「不信的话,我在这个办公室待不了三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干活吧。」
08
仿古商业街建起来了。
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放在照片里确实好看。
开业当天,县里请了省市媒体来拍摄,高建国在镜头前意气风发地介绍「龙泉文旅新名片」。
但热闹只持续了一个月。
国庆黄金周过后,游客断崖式下跌。
商业街上三十多间店铺,开业一个月就关了八间。剩下的勉强撑着,门口的电子揽客音响一个比一个响,但街上空荡荡的,回声比人声还大。
原因很简单——一条江南风格的仿古街,放在西南山区的县城里,不伦不类。游客来了觉得「跟我们那边的古镇一模一样,没什么稀罕的」,拍两张照片就走了,不住不吃不买。
到第三个月,投资方开始叫苦。
到第六个月,商业街的入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有人开始传闲话:「沈主任当初在评审会上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这话传到高建国耳朵里,他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但从那以后,他看见我的次数更少了。
似乎在刻意避开。
我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了」——说了也没意义。
我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利用这几年的时间,我在那份普查报告的基础上又做了大量的深化工作。
联系省里的民俗专家来龙泉县做非遗认定,帮李阿婆的蜡染技艺申报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龙泉匠人开放日」,邀请周边城市的文化爱好者来村里体验竹编和花灯。没有经费做广告,我自己在网上写帖子、发照片。
每次活动来的人不多,二三十个。
但每次来的人都说同一句话:「这些东西太好了,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我把每次活动的数据、反馈、照片、游客来源分析整理成册,一次次更新那份报告。
一百一十二页,变成了一百六十页,又变成了二百一十页。
小林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主动帮我整理数据、跑村子、写文案。
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突然说了一句:「沈主任,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对的。虽然没人看。」
老田在旁边剥橘子,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小林,又看了看我。
把一瓣橘子放在我桌上,一句话没说。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给我分橘子。
09
转机来了。
不是我等来的,是时代推过来的。
乡村全面振兴战略实施第二年,政策力度加大。省里成立了省文旅集团——一个正厅级的国有平台,整合全省文旅资源,统一规划、统一运营。
集团下面按地级市设立子公司。
子公司总经理的遴选,面向全省公开竞聘。
条件很明确:具备文旅行业经验、有基层工作背景、有突出的专业成果。
小林是最先看到公告的。
她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手里攥着打印的公告纸,纸都揉皱了:「沈主任!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到「有突出的专业成果」这一条,心里动了一下。
小林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沈主任,这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吗?你那篇论文、你那份报告、你搞的那些活动——你不报名谁报名?」
我把公告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老田在角落里浇花,头也不抬:「去试试呗。反正在这儿也是待着。」
这是他在文旅办说过的最有建设性的一句话。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跟妻子商量。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选上了,你就要去市里?」
「嗯。子公司设在市里。」
「那这边的房子怎么办?女儿的学校怎么办?」
她问的都是实际问题。
我说:「先报名再说。能不能选上都两说。」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在文旅办这几年……瘦了很多。」
我笑了:「跑村子跑的。」
她没笑:「我知道你不开心。但你从来不说。」
我沉默了。
她说:「去试试吧。你在这儿待着,是浪费。」
她说「浪费」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那不是对我的评价——是对这五年的心疼。
第二天,我提交了竞聘报名材料。
材料里附了那份两百一十页的普查报告、发表的论文、非遗申报成果、活动数据分析报告。
厚厚一摞,装了两个文件袋。
我把它们装进快递盒的时候,小林站在旁边看。
「沈主任,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好几斤吧?」
「四斤二两。」我说,「我称过了。」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四斤二两。
五年的分量。
10
竞聘的过程比我预想的激烈。
全省报名的有一百多人。
资格审查刷掉一批,笔试刷掉一批,到面试环节还剩八个人。
面试在省文旅集团总部。
那是我第一次进省城的那栋写字楼。电梯很快,会议室很大,桌上摆着矿泉水和铭牌。
八个人依次进去,每人二十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我推开门,看到了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
居中的一位,我认识。
省社科院的那个研究员——三年前来龙泉县实地考察的那个人。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答题席坐下。
第一个问题:「请介绍一下你对县域文旅产业发展的理解。」
我没有讲概念,没有背政策。
我讲了李阿婆的蜡染。
讲了白沙村那块蓝白相间的布,图案传了四代人,再不保护就断了。讲了我骑着摩托跑了六十七个村,在田埂上蹲了三个月,一个一个地数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讲了那份一百一十二页的报告怎么写出来的,怎么变成了论文,怎么进了省里的规划样板。
讲了仿古商业街的失败——没有本地文化根基的旅游开发,再好看也是空壳子。
讲了「龙泉匠人开放日」——二三十个人的小活动,但每个来过的人都说这些东西太好了。
二十分钟。
我讲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社科院的研究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旁边的一位评委——省文旅厅的处长——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面试结束后,我回了龙泉县。
等结果。
等了两周。
通知是一个电话打来的。
省文旅集团人力资源部。
「沈志远同志,恭喜您,经综合评审,您被拟聘为清江市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公示期七天。」
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五楼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龙泉县四面都是山,层层叠叠的,从来看不到头。
五年了。
从发改局到文旅办,从主赛道到垃圾时间,从一百一十二页的报告被压在文件堆最底下,到今天。
我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选上了。」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三秒钟,第二条:
「晚上吃什么?」
我笑了。
打了四个字:「你说了算。」
小林是第二个知道消息的。
她在办公室里尖叫了一声,把老田吓得差点把仙人掌打翻。
然后她冲过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沈主任!我就知道!我就说总有一天——」
「行了行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激动。」
老田把仙人掌扶稳了,看了看我,看了看小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沈主任,你走了以后,这个办公室就剩我跟小林了。」
他拎起浇花壶,往仙人掌上淋了一圈。
「这盆仙人掌你也不带走?」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嫌它碍事吗?」
「我嫌了九年了。」他把浇花壶放下,「但你来了以后,它活过来了。你之前给它换过一次盆,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来文旅办的第一周,我看那仙人掌盆土都结块了,顺手给换了盆新土。
「仙人掌归小林了。」我说,「你得盯着她别忘了浇水。」
他「嗤」了一声:「仙人掌不用天天浇,你干了五年文旅还不知道这个?」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五楼最东头的半间办公室里,笑声穿过那道拉着的帘子,传到了隔壁工会活动室。
乒乓球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响起来了。
11
消息在龙泉县传开的那天,高建国找我谈话。
是他主动让秘书来请的。
五年来头一次。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没有坐。
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态——坐着接见是日常公务,站着等人是表示重视。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官场上看到别人突然飞升时的标准表情,三分祝贺、三分不解、四分重新计算利害关系。
「小沈,恭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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