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卫国没爹没娘,是爷爷李山河用那双那是老树皮一样的手,在土里刨食,把他喂大的。
李卫国争气,也没争气。
争气的是没去混社会,没争气的是也就混了个温饱。
爷爷老了,身子骨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房梁,摇摇欲坠。
那一年,爷爷的肺成了个漏风的风箱,每一口气都得花钱买。
可那个红色的存折上,每个月只打进来582块钱。李卫国去问,人家说这叫“定额”。
李卫国不信,他翻出了床底下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看见了里头那些发黄的纸片。
他写了一封信,没指望谁能回。
村里人笑话他,说他是想钱想疯了。
信寄出去三天,日头毒辣,李卫国正在院子里卖那辆破拖拉机给爷爷凑药费,忽然听见村口的地皮在震。
他以为是地震,跑出去一看,瞬间傻眼了……
南方的五月,雨水多得像是天漏了。
李家塘村窝在山坳里,湿气重,墙角总是长着绿苔,抠都抠不掉。
堂屋里的空气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朽木气味。
爷爷李山河坐在竹藤椅上。那椅子岁数比李卫国还大,藤条被磨得油光锃亮,变成了深酱色。爷爷就那么缩在椅子里,像是一块干瘪的生姜。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拉破了的风箱,又像是老猫在打呼噜,听着让人心焦。
桌子上放着那个红色的存折。
存折的封皮卷了边,甚至带着点油渍。打开的那一面,打印机打上去的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582.00。
这是这个月的。
上个月也是582.00。
李卫国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有点发酸。他伸手去摸那个存折,纸张软塌塌的,像是受了潮。
“爷,该输液了。”李卫国说。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屋顶上的灰尘。
爷爷没睁眼,眼皮耷拉着,那是两层薄薄的皮,盖着浑浊的眼珠子。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厚得像是贝壳,灰白色的。
“不去了。”爷爷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哨音,“费那钱干啥。”
“医生说了,消炎得跟上。”李卫国去拿暖壶,给爷爷倒水。
水倒进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五百块钱,不够买两瓶水的。”爷爷嘟囔了一句。
李卫国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在桌子上。
确实不够。
现在的医院,进去就是无底洞。挂号、检查、化验、输液。上次去县医院,单是做一个CT就划掉了三百多。这582块钱,扔进医院那个大池子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院子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烦。
知了,知了。
都知道了,谁不知道穷是个什么滋味?
李卫国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蔫头耷脑的,一只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呼哧带喘,跟爷爷一个动静。
村主任刘胖子的摩托车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那是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排气管子坏了,声音大得像放炮。刘胖子骑着它,突突突地冲到了李家门口,带起一阵尘土。
尘土扑在李卫国的脸上,有点呛。
刘胖子没下车,一条腿支在地上。他胖,肚皮顶在油箱上,脸上的肉随着摩托车的震动一颤一颤的。
“卫国啊!”刘胖子喊,“在家呢?”
李卫国皱了皱眉,“啥事?”
“低保核查的事。”刘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上头说了,你爷爷有退伍津贴,不符合低保条件。下个月那个低保名额,得给东头的王二麻子家。”
李卫国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刘叔,王二麻子家那是装穷。他儿子开着小轿车回来,你没看见?”
“那车是借的!”刘胖子瞪着眼,“再说了,规定就是规定。你有固定收入,就不能吃低保。你爷爷这每个月五百多,那是国家给的,不少了。”
“五百多?”李卫国冷笑一声,“五百多够干啥?刘叔,你这一箱油钱都不止五百吧?”
刘胖子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爷爷那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在乡复员军人,档案又不全,能给这五百多就不错了。隔壁村那谁,连档案都找不着,一分没有!”
李卫国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看堂屋。
爷爷还是那个姿势,像是没听见外头的争吵。
“行了,通知到了啊。”刘胖子不耐烦地轰了一脚油门,“别不知足。这年头,谁不难?”
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留下一股子没烧干净的汽油味,混着尘土味,呛得李卫国咳嗽了两声。
不知足?
李卫国看着那辆远去的摩托车,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唾沫瞬间就被干热的地面吸干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夜里,爷爷咳得更厉害了。
那种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叶子一片片撕下来。
李卫国睡不着。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锤子砸在心口上。
天快亮的时候,爷爷叫他。
“卫国……水……”
李卫国跳下床,冲进爷爷屋里。
爷爷趴在床沿上,地上一滩血。黑红色的,粘稠的,像是过期的红漆。
“爷!”李卫国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扶。
爷爷摆摆手,喘得像是个拉风箱,“不碍事……憋得慌……吐出来……就好了……”
李卫国眼圈红了,“咱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没钱。”爷爷说得很干脆。
“我有!我还有点积蓄!”李卫国撒谎。
“屁。”爷爷骂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虚,“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别往我这死窟窿里填。”
爷爷指了指床底下,“把那个……那个盒子拿出来。”
李卫国知道那个盒子。
那是爷爷的宝贝。小时候李卫国调皮,想拿那个盒子当板凳坐,被爷爷那一拐杖打在屁股上,疼了三天。
李卫国蹲下身,钻进床底。
床底下全是灰,还有那种霉烂的味道。角落里结着蜘蛛网。
那个铁盒子就在最里头。
是个饼干盒子,上个世纪的东西了,上面印着的图案早就磨没了,只剩下斑驳的红锈。铁皮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李卫国把它拖出来,放在桌子上。
“打开。”爷爷说。
盒子锈住了,盖子扣得死死的。李卫国找来一把起子,沿着边沿一点点撬。铁皮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掉下来红色的锈渣。
“崩”的一声,盖子开了。
一股子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特殊,像是干枯的落叶,又像是烧焦的灰烬。
盒子里没有钱。
只有一堆纸。
最上面是一块红布,包着什么东西。李卫国打开红布,里面是几枚像章。
铜的,外面镀了一层什么,早就氧化发黑了。那是毛主席像章,还有两枚军功章。其中一枚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崩掉了一块。
再下面,是一叠纸。
纸张发黄,发脆,有的边缘已经被虫子蛀出了花边。
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生怕一用力就把它们捏碎了。
这是一堆证明。
“立功受奖证书……李山河……一九四八年……淮海战役……特等功……”
李卫国的手哆嗦了一下。
特等功?
他虽然没当过兵,但也知道特等功意味着什么。那是拿命换回来的。
他又翻开下一张。
“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一级战斗英雄(集体)……李山河……”
这一张纸上沾着暗褐色的斑点。李卫国凑近闻了闻,那是血的味道。哪怕过了几十年,那股子铁腥味仿佛还在。
还有一张,是一份残缺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很多名字都被划掉了,只有“李山河”三个字还在。
但是,那个“河”字,被一滴墨水或者是血迹晕染了,看着像是个“和”字。
“爷……”李卫国感觉嗓子眼里堵了一块棉花,“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爷爷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真的假的,有啥用?那是以前的事了。”
“既然有这些,为啥只给五百块?”李卫国急了,“刘胖子说你是档案不全,说你是普通复员。这哪里普通了?”
爷爷叹了口气,“回来的时候,乱。档案袋在路上丢了,或者是被火烧了,记不清了。那时候只想着回家种地,谁还在乎那个。后来去登记,人家说查不到底子,名字也对不上。那个年代,没电脑,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那就这么认了?”
“认了。”爷爷说,“跟我一起出去的二柱子、狗剩,都死在坑道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有。我活着,还有口热乎饭吃,还要啥?”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李卫国听得心里难受。那是二十九年的命啊。二十九年,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最后就换来个“查无此人”?就换来个连药都买不起的五百八十二块?
李卫国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在最底下,紧贴着盒底的地方,粘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上面没贴邮票,只写着一行钢笔字。那字迹很潦草,力透纸背,看着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来的。
“若有难,寄此。0378,转猎鹰。”
下面是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很奇怪,是个代号,不像是个地名。
“这是啥?”李卫国问。
爷爷睁开眼,看见那个信封,眼神突然凝固了一下。
“那是……老连长给的。”爷爷的声音有点抖,“那年他也转业了,还是没转?我忘了。他塞给我这个,说以后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写封信。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只要部队还在,就管。”
“那你咋不写?”
“管啥?”爷爷苦笑了一下,“谁知道人还在不在?几十年了。再说了,我有手有脚,能种地,不给国家添乱。”
李卫国捏着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空的。
“我要写。”李卫国咬着牙说。
“别折腾了。”爷爷摆摆手,“都要进土的人了,别让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李卫国站起来,“我就想问问,这道理还讲不讲了。”
李卫国是个倔脾气。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爷爷那些证书的照片——他用手机拍了,又去镇上的打印店打印了出来,连同那个存折的复印件,一起塞进了一个大信封里。
他写了一封信。
他文化不高,也就是个高中毕业。信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词,全是直愣愣的大白话。
“首长:我是李山河的孙子。我爷爷快死了。他当了二十九年兵,立过特等功,现在每个月只有582块钱。我不图钱,我就想问问,英雄流了血,现在还得流泪吗?这公平吗?”
写完,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要是觉得他是骗子,你们就来看看。看看他那一身的伤疤,看看这个烂得不像样子的家。”
镇上的邮局很小,只有一个窗口开着。
办事员是个女的,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寄信?”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李卫国,“现在谁还寄信啊?发微信不得了?”
“寄给部队的。”李卫国把信封递过去。
那女的扫了一眼地址,“这地址……没邮编啊。能寄到吗?”
“能。”李卫国说得很坚定。
“挂号还是平信?”
“最快的。”
“那就是特快专递,二十二块。”
李卫国摸遍了口袋,摸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凑够了二十二块。
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镇上的街道嘈杂得很。卖菜的吆喝声,拖拉机的轰鸣声,还有理发店里放着的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李卫国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
他满脑子都是爷爷那个带血的痰盂,还有那个“582”的数字。
回到村里,刘胖子正带着几个人在量地。看见李卫国,刘胖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哟,大才子回来了?听说去镇上寄信了?这年头还有人写信告状呢?”
周围的几个村民跟着哄笑。
“卫国啊,别折腾了。你爷爷那事儿,县里都定性了。你还能翻案?”
“就是,省点钱买点好吃的给老爷子吧。”
李卫国没理他们,低着头往家走。
他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很单薄,像是一根快要被压断的竹竿。
信寄出去了。
然后就是等待。
这种等待是一种酷刑。
第一天,李卫国守着电话。那是个老式诺基亚,电池都鼓包了。他生怕漏掉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没响。
只有10086发来的一条欠费提醒短信。
爷爷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开始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他会突然抓住李卫国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喊着:“机枪!机枪顶上去!”
李卫国只能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爷,没事了,仗打完了。”
第二天。
还是没消息。
家里的米缸见底了。之前买的那点药也吃完了。
李卫国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一阵阵发凉。是不是地址错了?是不是那个部队早就没了?是不是信半路丢了?
或者,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毕竟,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是和平年代,谁还记得一个窝在山沟沟里的糟老头子?
李卫国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第三天。
天热得像是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李卫国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台手扶拖拉机。那是他爹活着的时候买的,早就淘汰了,也就是还能发动。
“卖了吧。”他对自己说。
他给收废品的老张打了电话。
老张来得很快。
“这破玩意儿,也就是当废铁卖。”老张踢了一脚轮胎,“一千五。”
“两千。”李卫国说,“这发动机还是好的。”
“一千六,不能再多了。”老张点了一根烟,“现在的铁价跌得厉害。”
“一千八。少一分不卖。”李卫国咬着牙。
那是爷爷的救命钱。
两人在院子里磨牙。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老张准备数钱的时候。
先是村子里的狗。
那只趴在李卫国脚边的老黄狗突然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冲着村口狂吠。
紧接着,隔壁家的黑狗,村西头的大狼狗,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这种叫声不是平时那种看见生人的叫,而是一种带着恐惧的、凄厉的叫声。
“咋了这是?”收废品的老张吓了一跳,手里的钱差点掉地上。
李卫国也愣住了。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皮在微微颤动。
那不是地震。
那是重型车辆碾压过地面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令人胸口发闷的轰鸣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李卫国跑到院门口。
这时候,村里那条平时连两辆三轮车交汇都困难的水泥路上,腾起了一股黄色的烟尘。
烟尘中,几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破空而来。
“我的妈呀!”老张手里的烟掉了,“那是啥车?”
只见一辆涂着迷彩色的“猛士”越野车,像是一头钢铁怪兽,咆哮着冲进了村子。那宽大的轮胎碾过路边的杂草,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这辆车后面,紧跟着两辆墨绿色的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严严实实。
车队开得很霸道,直接占满了整条路。
村主任刘胖子正端着饭碗在路边跟人吹牛,看见这阵仗,吓得碗都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裤裆。
“这……这是部队的车?”刘胖子结结巴巴地喊。
车队没有减速,径直朝着李家塘的最深处开来。
李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打头的那辆车上,挂着白色的军牌。红色的字母像是鲜血一样红。
车队在离李家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刹停。
“吱——”
刹车声刺耳。
巨大的惯性带起一阵风,吹得李卫国眯起了眼。
车门打开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上了膛的枪栓声。
“砰!砰!”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两名军官。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常服,那是李卫国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衣服。笔挺,威严,没有一丝褶皱。他们肩膀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后面卡车上的帆布掀开了。
两排全副武装的战士跳了下来。他们没有拿枪,手里提着的是急救箱、担架,还有一些李卫国看不懂的仪器。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迅速在李家院子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场面。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刘胖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凑过去,被一名战士冷冷地瞪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李卫国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是怕的。
平头百姓,谁见过这场面?
难道是因为那封信?难道是因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难道这是来抓人的?
领头的那名军官,大概五十来岁,两鬓有些斑白,但是腰杆挺得像是一杆枪。他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鹰隼,扫视着四周。
“谁是李卫国?”军官问。
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卫国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软,但还是硬撑着,“我是。”
军官打量了他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李卫国,看向了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看向了堂屋那扇黑洞洞的门。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
爷爷醒了。
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己推着轮椅,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老头衫,露出的胳膊瘦得皮包骨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病容。
但是,当他看见院子里的这些人,看见那一身身绿色的军装时,他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光芒。
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光芒。
为首的那位年长的军官,手里戴着白手套,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档案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锁定在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爷爷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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