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个比喻:教育是一群人托举一个孩子的过程。可如今,那些负责托举孩子的人,却无人“托举”。
今年是王妍做语文老师的第五年。刚工作时,她在一所高中任教,不担任班主任,有更多时间专注教学。那时,她利用晚自习的时间给两个班一百多名学生逐一讲解议论文的写作技巧。
再后来,她转校到一所小学,担任语文老师兼班主任。2022年《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以下简称“新课标”)落地后,教学要求水涨船高,各类考核、评比接连不断。
更让她消耗的是日渐紧张的家校关系。作为学生在校的第一安全责任人,孩子在校稍有磕碰,家长的质问随即而来。频繁的投诉与无尽的拉扯,让王妍身心俱疲。
她还想做好一名语文老师,但空间在哪儿呢?
去年春季学期,王妍向学校申请多教一个班的语文课,不当班主任了。
时间都去哪儿了
领导找王妍谈了两周,她始终未松口。
领导称,如今班主任人手不够,希望王妍理解,并承诺她只教一两个月,等学校招到新老师就交接。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妍不好再拒绝。
但整个学期,人员再无调整,她被留在了班主任岗位上。
作为湖南省地级市重点小学的四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王妍一周九节课,包括六节语文课、两节道德与法治课和一节班会课。
授课之外,她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上午八点前进班,看管已到校的学生。课间批改作业、开会、处理班级突发情况。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看学生吃午饭、午休。下午,体育活动班主任必须陪跑——这是学校硬性规定,否则学校点名批评。之后是课后服务。五点放学,回复家长信息、备课。
作为班主任,王妍还包揽其他学科老师无需经手的工作。
三年前,王妍接手一年级时,学生吵闹,副科老师向她投诉。王妍干脆搬了一张桌子,从早到晚坐在教室后面批作业、吃饭。坚持了一星期,她搬回办公室,“再这样盯下去,我先疯了。”
类似的困境不止在纪律上。但凡班级要排节目、搞活动,班上的副科老师总以“我们管不住,只有班主任才管得住学生”为由推卸工作。
遇到有老师请假,班主任就要代课。最初,王妍以为是换课。连续几次代课后,她意识到,“只代不还”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再次收到代课通知时,她一律回复没空。
前两年,学校开展“家校约会”活动。班主任要利用周末的时间,逐一约家长到校面谈。全班五十位家长,即使周末不休,也至少要花一个月才能谈完。
在学校,教师工资按照课时计费。教育部于2009年印发的《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写明,为确保班主任做好班级管理工作,班主任工作量按当地教师标准课时工作量的一半计入教师基本工作量。
可王妍课时量也没有因此减少,依然是一周9节满课时。所有工作做下来,王妍每月工资比一般任课老师只多600元。
王妍的语文教案和道法教案厚度对比。受访者供图
付出与回报,极度不对等。越来越多的语文老师正极力避免成为班主任。
孙林就职于长沙某乡镇九年一贯制学校,因兼任学校宣传工作,他是整个六年级唯一不当班主任的语文老师。
例外也会被打破。去年4月,一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因病住院,校长希望孙林代班。孙林直言,教两个班语文再兼任班主任,他扛不住。校长提出折中方案:一个班的作业让学生自批。“这还怎么保证教学质量?”孙林反问。他带的班语文成绩年级第一,要接的班年级第二,“我怕两个班都砸在我手里。”
他反复拒绝后,学校终于同意招聘一名临聘教师,孙林长舒一口气。
“天选班主任”,不合适
为什么总是语文老师当班主任?
多数学校管理者认为,语文学科的情感熏陶和价值引导等特性,与班主任的核心职责“育人”天然契合。可真落到日常教学里,学科本身的教学压力和教学难度,又让一线老师很难为班主任工作匀出精力。
对低年级来说,语文课要为学生识字量兜底,是一切学科的基础。到了高年级,语文又承载着价值观、人文素养、跨学科知识等各种教育目标。这对老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孙林给六年级学生上一篇说明文,需要在课堂中穿插相关天文知识,学生才能听明白。
更磨人的是语文的作业套数和严格的批改要求。多位一线老师反映,在小学,语文作业包括书法本、作文本、听写本、生字本等,套数远高于其他学科。上级教研部门对作业美观度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每道题都要打上一个小勾,不允许打一个大勾了事。错题不允许打叉,只能画个小圈。学生改正之后,再打小勾,小勾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在孙林看来,这套流程,对老师是折磨,对学生也是一种过度保护。
打钩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受访者供图
近两年,AI教学是语文学科的风向标。孙林参加的所有培训和教研都与之有关。教研员来听公开课,课堂上只要用到AI,评分就高,学校的评级也跟着沾光。为此,她得耗费大量时间去研究AI。
王妍并不否认AI的价值,但学校会定期派督导进班检查,“强制意味有点明显”。
这股风潮,很大程度上源于2022年印发的新课标。除了AI,新课标还提出“学习任务群”概念。按照要求,按照要求,一堂好课得围绕某个主题,设计一组环环相扣的任务,再用一条情境线把所有任务串联起来。创设情境并不容易。情境创设得不好,容易显得假;不创设,又会被认为没有吃透课标。
回到日常教学,老师们几乎不搞这些花哨的形式。孙林表示,过度追求形式上的任务感和情境感,小学生的注意力容易被吸引,很难真正回到文本本身。
王妍曾提出设想,主副科老师可以轮流当班主任吗?
唐逸是山东省某小学的音乐老师,有十一年担任副班主任的经验。去年,学校几位老教师从班主任岗位退休后,学校安排她顶上,当一年级班主任。
起初,唐逸并不愿意。当班主任要花大量时间精力,而她同时教三个年级的音乐,一周十八节课,最后她还是勉强接下了。
开学第一周,唐逸企业微信的会话次数就从185次涨到了787次,会话时长从119分钟涨到619分钟,均翻了6倍到7倍。
唐逸当班主任前后的企业微信会话对比。受访者供图
副科老师当班主任的压力,有时候来源于外部。钟达是一名体育老师,此前,一毕业班班主任休产假,他被安排接手。刚上任时,有家长询问原班主任:体育老师带毕业班,孩子的学习会不会跟不上?
他理解家长们的想法,但也很无奈。在他看来,班主任的核心职责是班级管理与育人,不存在主、副科之别。
通过原班主任,钟达与家长们逐一沟通。然而,还是有家长私下将孩子转去了别的班。
“跪着教书”
王妍观察到,如今老师不愿当班主任,另一个原因是家校关系越来越紧张。
去年,王妍临时担任了半个月的班主任。一名学生在课间与同学抢球时摔倒,头上划了道口子。王妍带学生清洗伤口,并通知家长送医。班中还有其他事务,王妍向家长表示,“你们先处理”。隔天,家长以“对学生漠不关心,没有人文关怀”为由投诉王妍,并要求她承担学生后续三个月的祛疤膏费用。
类似不合理的投诉比比皆是:新学期一学校要求新书要包书皮,有家长嫌麻烦,投诉学校强制包书皮;一学生放学后自己回家,家长找不到孩子后报警,并投诉学校失职,最终影响该生所在班班主任的评级。
虽然王妍并未受到处罚,但她也坦言,现在班主任的安全压力太大了,只要学生在校出了任何问题,家长就会投诉。
一份基于全国一万六千余名班主任的问卷调查显示,七成以上班主任认为工作压力大。其中,“安全责任压力大”占比最高,达82.6%。
另一方面,家庭教育也没有和学校教育保持同一战线。
今年21岁的陈燕是广东汕头一乡镇小学的六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次,一名男生因没完成作业被她叫到办公室。去之前,该生将一把由纸巾包好的水果刀揣进口袋。陈燕转身拿笔的瞬间,他举起椅子砸来,陈燕抓住他的手,肚子又被狠踹一脚。
该生家长却表示,是陈燕太年轻,管不住学生。“为什么我孩子不捅其他老师,就捅你?”
另一次,一名女生在校霸凌他人:她在桌上倒水,骗同学说有香味,等对方低头凑近时,抓着对方的脸往桌上碾。陈燕把情况告知女生母亲,希望家长重视。隔天,陈燕发现对方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学生再怎么调皮,多少还会给老师一点面子。但如果家长站在老师的对立面,那还怎么教啊?”陈燕无奈。
实习时,陈燕不当班主任,她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研究教学。工作后,她越发感觉,班主任从管理者变成了服务者,“被太多要求裹挟,已不单单是教书育人”。
中国教育学会班主任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张聪教授指出,小学班主任工作本就难。这个阶段的孩子第一次接触规范集体教育,习惯养成费时费力,价值观引导又影响一生。而如今,社会对教育的期待从“能上学”变成了“上好学”,家长的目光更细致、更挑剔。互联网放大了这种关注,班主任稍有不慎就要面对舆论压力,这也让越来越多老师望而却步。
在这一背景下,“校家社协同育人”被提上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日程。张聪介绍,202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施行,2024年11月,教育部等17部门又联合印发《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方案》,推动构建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新格局。
“与其说‘搭把手’,不如说我们更需要理解班主任在育人中的主导作用。”张聪认为,构建良性教育生态,是帮助班主任减压的关键。
条件不诱人
王妍所在的学校,评职称采用积分制,当班主任不是硬性条件,只是加分项——当一年班主任加1分,副班主任加0.5分。
表面上看,规则很公平。但王妍和同事发现,这0.5分的差距,远远配不上班主任多付出的精力。
教室门口张贴的课表上,每个时间段都单独标注了“责任人”,所有非教学时段的第一责任人,无一例外都是班主任。在王妍学校,班主任又几乎被语文老师包揽。相比之下,副班主任只需在班主任不在时顶班,压力小很多。
更让语文老师感到不公的是,在同样的加分规则下,副科老师日常教学压力小,有大量时间带学生参加比赛、拿指导老师奖,还能钻研课题。这些都能是评职称时的加分项。语文老师光是备课、上课、管班就已经筋疲力尽。
也因此,在王妍学校,音体美等副科老师更容易评上职称。可一旦他们走上管理岗位,由于缺乏一线带班经验,学校还是会安排语文老师当班主任。语文老师就这样一直被“钉”在一线。
王妍的课程表。受访者供图
王妍坦言,评不评职称她看得并不重。只要付出能得到匹配的报酬,也算值得。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作为语文老师,她的课时量远超其他科目,基础工资却和其他任课老师相差无几。当班主任每月虽多出600元补贴,可算下来,整体收入仍不及音体美老师。
差距主要来自课后服务。学校每节课补贴90元,课时数可自主选择。音体美老师教学压力小,一周能轻松排上四五节;王妍上一两节便已精疲力竭,根本没力气再多接。
陈燕每周要上十三节语文课。学校采用“阴阳课表”,将音体美课程都换作主课,加上这些,她一周二十节课。每月只比其他任课老师多拿50元。“一个班50名学生,相当于每人每月一元管理费。”陈燕感叹。
另一位苏州的语文老师表示,学校每月补贴班主任300元,副班主任150元。资历满十年以上的班主任,每学期另有2000元,折算下来,每月实际到手约500元。
王妍认为,应该切实提高班主任的待遇。她任教的第一所学校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班主任每月可多拿两三千元补贴,虽然辛苦,但付出得到了认可与回报。
改变游戏规则
连续换了三所学校后,王妍看清现状。改变不了环境,只能改变自己——用“消极”的方式自我和解。
如今,面对家长的信息,她不再即时回复。有家长周末发来与作业相关的消息,她等到周一再回,或者干脆“已读乱回”,连发三个大拇指表情了事。教学楼大厅的黑板上贴满各班获得的红旗,本学期王妍的班只得了一面。有些班主任安排学生课间捡垃圾挣红旗,她不愿意这样做,“不想占用孩子的课间,自己也懒得天天弯腰。”
入职时,每次被领导批评,王妍总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好。“现在没人敢说我能力不行。”她自嘲,“我天天说自己不行,当不了班主任。领导说,你很好,你能行,要给自己机会。”
小学语文老师们也逐渐意识到,班主任工作的争议,不在于“谁来当”。当班主任被捆绑了过多安全责任和非教学事务时,即便换成其他学科老师,同样会陷入困境。
《中国教师发展报告2024:中小学班主任队伍建设》中指出,我国班主任专业发展仍存在队伍质量亟待提升、社会地位面临危机、角色情感体验堪忧、工作投入边界模糊、高阶能力发展受阻、主体健康幸福缺失等问题。
张聪指出,一直以来,班主任工作的权责边界都是模糊的。但可以大致明确的是,合理范畴包括学生与班级管理、家校沟通、传达学校精神等。但校外活动组织、应对家长额外诉求、处理学校行政事务等是不合理负担。
《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中提到,“教师担任班主任期间应将班主任工作作为主业”。孙聪回忆,这一提法在当时引起很大争议——以小学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为例,到底哪个才是主业?
在他看来,“主业”提法的本意是突出班主任工作的重要性。小学语文老师虽然承担语文学科教学,但一旦当了班主任,就要对全班同学的成长负责。从关注一门学科到关照整个班级,这种视角的转变,决定了班主任工作的独特分量。
当然,改变也正在发生。
张聪了解到,鉴于许多刚毕业的师范生初任班主任时常感到无力,包括北京师范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在内的多所重点师范院校,已开始增设更具实践性的班主任工作课程。
此外,全国各地也在通过制度创新为班主任“撑腰”。去年8月,广东省发布全国首个省级层面系统梳理班主任职责边界的文件《新时代广东省中小学班主任工作指引》,并在全国首创“名班主任工作室”,给予专项制度和资金支持,其“百千万人才培养工程”亦为班主任留出专门席位。浙江杭州、重庆、江苏南京、云南丽江和大理等地也都通过提高绩效津贴,努力提升班主任待遇与职业获得感。
不过,由于各地财力不均,班主任的保障水平仍存在差异,张聪呼吁应进一步压实地方政府责任,推动各地各校拿出切实举措解决实际问题。
值得关注的是,当前全国班主任工作的唯一国家标准,仍是2009年教育部印发的《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过去17年里,我国教育面貌已发生深刻变化,该规定在职责边界、待遇保障等方面的滞后性日益显现。
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加强义务教育班主任队伍建设”,为新时代班主任制度建设指明了方向。据悉,有关部门正积极听取建议,加快研制新时代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国家层面的制度更新有望提上日程。
那些让王妍烦透了的烦琐与消耗,和她对学生的心,始终不是一回事。周末,王妍去看望了一位因腿伤请假的学生。
前两天,学生家长给她发信息,称给孩子请了数学和英语的家教,但语文需要日常积累,学起来比较吃力。王妍主动提出上门看看。
“这对我来说不算工作。学生需要我,我或许能帮他,为什么不帮呢?”
下周一下班后,她打算把周末落下的健身课补上。
“有句话叫‘蜡炬成灰泪始干’,但我的观点——也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我可以做蜡烛照亮别人,但我不会燃烧掉自己,不会。”王妍说。
王妍和学生们一起创作的小诗。受访者供图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妍、陈燕、孙林、唐逸、钟达为化名)
原标题:《“逃离”班主任》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实习生 甘煜敏 记者 朱雅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