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宏
时尚摄影师
在摄影师赵易宏的自我定位里,他始终强调一句话:“我是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2005年,他以室内家居摄影师出道,因为更喜欢拍人和时尚,赵易宏逐渐将重心转向时装领域。算起来,他已在行业中工作二十余年。
2015年,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国际时装周,那时候他主要在纽约为艺人和媒体拍摄;从2017年起,他开始频繁往返米兰与巴黎。不过,回忆那段时期,赵易宏形容自己的工作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明确的商业任务,为艺人、为品牌呈现最完美的一面,镜头里是红毯与秀场的光鲜场景,一切都有既定标准。
而当他开始以更深入的方式跟拍品牌时装周时,视角便被彻底打开。在那样的合作关系中,他的拍摄节奏与方式不再受到过多限制,可以从个人视角进入幕后,去观察那些鲜少被外界关注的细节。“以前我只看到完成品,没想过背后有这么复杂的工序。”他说。
那些为一场十几分钟发布而投入数月心血的细节,让赵易宏第一次真正理解时装周的分量。与设计师品牌Feng Chen Wang的合作,也是从这种深入记录开始的。2011年,赵易宏与设计师王逢陈相识;王逢陈的个人品牌创立后,他也搭把手帮老朋友拍拍每一季的lookbook和视觉。随着品牌走向国际时装周,赵易宏也逐渐以官方摄影师身份参与,从前期策划、团队飞抵巴黎,到casting、fitting,再到最终发布,他都全程跟拍,但他很享受这些过程,因为是和朋友并肩工作,在长期的合作中大家也建立起稳定的默契。
“每次跟拍我都收获了一些特别的回忆,比如不同文化背景的成员聚在后台,有英国的公关团队、法国的活动策划团队,还有从美国飞来的音乐总监,这么多人就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高效协作,紧张却专注,没半点默契是很难顺利进行的。”那些画面也常被赵易宏收录进镜头。
“在跟拍过程中,他们尊重我的工作方式,也会问我需要什么帮助,不想影响我的创作。我也明白他们想要的画面。”赵易宏和Feng Chen Wang的双向理解,不但让他的影像既保留个人视角,也成为品牌视觉叙事的一部分。
如今,赵易宏在时装周的拍摄题材主要有两种:一类是纯粹的记录性影像,属于他个人对现场的观察;另一类则是品牌所需的视觉内容。比起追逐舞台中央的华丽瞬间,现阶段的赵易宏更在意那些转瞬即逝的幕后画面:设计师低头沉思的片刻、团队围绕一件衣服反复调整的动作、秀前几分钟空气里的紧张感,都是他偏爱的画面。“我拍的不是舞台中央,而是成就舞台的那些人。”他说。正是在年复一年的记录中,他逐渐看见了时装周更真实、也更动人的一面。
Gisele
Karla Otto公关
从入行至今,Gisele已参与六季时装周,足迹往返于米兰和巴黎。谈起最初的职业选择,她将其归因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学生时代的她一直是活动组织的“主力”,从高中到大学都负责策划与统筹。正因如此,大学时看到公关公司招聘实习生,她几乎没有犹豫便投递了简历。“那时候其实连公关具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能办活动的工作。”她笑着回忆。
几年过去,再回望这条职业路径,Gisele依然笃定自己没有入错行。“虽然事情很多、很累,但这个行业的人思维活跃,也更包容多元。”在她看来,时尚行业的变化速度与开放氛围,让从业者始终保持兴奋与好奇,心态也会年轻一点。
Gisele所在的公关公司更多是对接尚未在国内组建本土团队的海外品牌,她形容日常的工作就像一名“文化转译者”,但更多时候,Gisele会清晰明白公关这一职业的真正定位,在光鲜印象的背后,是高度密集且以服务为核心的现实。“所以每次面试新人时,我都会先打破他们对这一行的一些滤镜,”她坦言,“这一行工作时间不固定,尤其在时装周期间,十八个小时以上都很常有。”
每到秀季,团队的工作节奏就随品牌而切换:既要筹备走秀,也要执行半静态预览。跨时差处理国内事务、衔接米兰与巴黎的行程、连续两三周在欧洲奔波,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预算受限时,Gisele甚至要同时兼顾四五个品牌。
“比如Rick Owens的视觉张力很强,从东京宫附近开始,街拍时间就已经有氛围了。即便没有秀票的粉丝,也会在场外以造型表达对品牌精神的回应。秀场内是分秒必争的,嘉宾刚坐下秀就开始,结束后又马上赶去下一个场。”她形容,那是一种被时间推着不断向前的状态。相较之下,预览比较像耐力考验,“常常一站八九个小时,但节奏相对舒缓,可以坐下来和到场的嘉宾喝杯酒,慢慢聊品牌历史和产品细节。
高强度的工作之外,支撑她继续前行的,是那些具体而直接的反馈。活动结束后,客户一句真诚的“谢谢”,或一个明显放松下来的笑容,都会让她瞬间忘记疲惫。“自己的努力被肯定的感觉就很棒。”而她也有独属的收尾仪式,简单且直接。工作结束后,她一定要喝一杯可乐,“甜滋滋地打个嗝,就能把压力全都释放掉。”Gisele笑道。
凌霄
前平面设计师
现旅法摄影师
凌霄原本在国内从事平面设计,工作一段时间后,他逐渐意识到,比起在电脑前构建视觉秩序,自己更渴望用镜头去捕捉真实的瞬间。于是,他将方向转向摄影。2022年,凌霄开始在巴黎系统学习时尚摄影,两年后毕业,他选择留下发展,定居巴黎,一边承接国内外媒体与品牌合作,一边持续进行个人创作。
在过去两年间,凌霄陆续与中国品牌合作,在巴黎时装周期间展开拍摄工作:从秀前的fitting,到后台调度,再到走秀现场的节奏与细节,都是他镜头关注的对象。“可以说,我完整地看到品牌从准备到落地的全过程。”在他看来,时装周并非简单的发布终点,而更像是一场高强度协作的集中呈现。
相比秀场前台的光鲜与掌声,他更熟悉的是后台的真实状态。“那里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的空间、略显简陋的临时布景、此起彼伏的指令声与奔跑的脚步,让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紧迫,“有时候紧张到感觉快要打起来一样。”在如此有限的环境中,摄影师也必须迅速调整状态与角度。“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捕捉那种情绪——焦虑、专注、疲惫交织在一起的瞬间。”即便对习惯快节奏工作的他来说,时装周也并不轻松,“一天跑几个秀场,神经一直绷着,其实非常疲惫。”
除了节奏上的紧张与疲惫,时装周留给他更深印象的,是某种近乎“冷酷”的一面。“以前在国内读书时,只是在手机上看这些秀,觉得一切都很光鲜。但真正到现场后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无情得多。”一场秀结束,掌声落下,观众迅速离席,秀场往往在几分钟内被清空;与此同时,后台已经开始拆解、换装与撤场。“从热烈到冷却的反差,会带来一种很大的空虚感。大家为细节熬夜准备几个月甚至更久,却在十几分钟后归于沉默,好像所有人都只为那一刻存在。”
在当下时尚资讯极度丰富、线上传播高度发达的语境中,时装周这种耗时耗力的传统模式是否仍有必要?凌霄的答案是肯定的。在他看来,时装周之于时尚产业,是一种不可替代的仪式。“就像电影需要首映礼一样,有些作品必须在特定场域中,通过灯光、音乐与空间氛围被完整感知。而这样的公开亮相,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幕后制版师、工艺师、面料设计师等所有参与者的尊重。”
正因如此,他开始构想在不久的将来,将这些关于后台与幕后真实状态的影像整理成一本摄影书。镜头不一定只对准模特,也会留给设计师、工作人员,甚至坐在观众席上的看秀者。“大家习惯关注舞台上的精彩,其实舞台背后和秀场之外,有太多值得被留住的瞬间。”凌霄在巴黎与时装周之间的这段“旅程”,仍在继续。
Anne
SEAN SUEN品牌公关
SEAN SUEN品牌公关Anne入行十年,今年是她第九次参加海外时装周。多年往返之间,时装周的发布节奏几乎嵌入了她的职业周期。外界眼中的秀场是灯光、名流与社交场,但在Anne看来,那更像是一年两次必须精准把握的线下窗口——与全球媒体、买手及长期合作伙伴面对面沟通的关键节点,是任何线上往来都无法替代的时刻。
在国际时装周期间,对外发布新系列与品牌动态固然重要,但更核心的意义,在于获取最直接的市场反馈。哪些廓形被反复提及,哪些面料引发讨论,买手的订货倾向如何变化,媒体关注的叙事重点落在哪里,这些细节都决定着品牌下一步的判断。秀场之外的展厅会面、媒体采访与一对一沟通,构成了Anne理解行业趋势的另一套“情报系统”,也让品牌与市场之间形成更真实的对话。
这一季,是SEAN SUEN第二十次在巴黎男装周发布新系列。二十次往返之间,品牌在国际时尚语境中的定位逐渐清晰:从最初被简单归类为“来自中国的设计师品牌”,到如今建立起相对鲜明的风格认知与质感口碑,每一季发布后,Anne都能收到关于外界对品牌的“持续思考”——能够在新系列中看到创意逻辑与设计语言的递进与演化。“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肯定,”她说,因为那意味着品牌不再只是带有地域特色的文化标签,而是被纳入专业体系,获得行业的长期关注。
与此同时,Anne也明显感受到海外媒体与买手态度的转变。“他们早期更多是好奇与试探,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建立稳定合作与彼此支持的关系。”这种从“好奇”到“信赖”的变化,在Anne看来,也是中国品牌逐步在国际市场扎根的体现。对于“中国身份”,Anne和团队既不刻意强调,也不刻意回避。
“东方美学与哲学早已内化为品牌的基因,是一种自然流露的气质。我们更注重纯粹的设计表达,当他人对品牌背后的文化与思考产生兴趣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分享其中的东方内核。这个过程是水到渠成的,无需刻意标签化。”
从公关视角出发,Anne认为中国品牌在海外的发展仍需要时间与耐心。在保持文化自信的同时,也要理解不同市场的节奏与规则,不急于求成。毕竟“走出去”的目的不是为了一次性亮相,而是一场需要长期投入的耐力赛。而国际时装周,正是能让中国品牌在全球语境中校准自身位置、客观看待行业与世界的重要平台。
肖肖
旅居巴黎的时尚博主
肖肖在巴黎生活了十年。从大学本科到硕士,他在法国完成了国际贸易管理的学习,如今从事活动策划执行与商务接待工作。工作之外,他经营着自己的自媒体账号,记录日常生活与穿搭灵感:“我喜欢买衣服,也喜欢分享。”他笑说。
正因为长期居住在巴黎,时装周在他眼中并非遥不可及的行业盛事,而更像一项周期性的城市活动。学生时代,他会特意跑到秀场附近,只为“偶遇”喜欢的明星;工作之后,他依然保持关注,偶尔与朋友相约去看几场品牌发布,把它当作审美积累与自我学习的机会。每到秀季,巴黎会自动切换到“展示模式”,不仅业内人士忙碌穿梭,普通人也会精心搭配,穿上自己最满意的造型,在秀场周边走一走,或期待与明星不期而遇。城市的公共空间仿佛变成了开放的舞台。
在这样的氛围中,肖肖也明显感觉到,巴黎当地关于中国设计与流行文化的讨论正在增多。越来越多的中国品牌出海,与商场、艺术家展开合作联名,本地人接触中国设计的机会随之增加。他尤其关注那些来到巴黎走秀或展出的中国品牌,“我很喜欢把中国传统元素放进西方设计语境里,那种融合有一种特别的美感。”
他曾迷恋将中国风与街头潮流结合的CLOT,最近则关注SEAN SUEN,认为其在东方气质与优雅时装之间找到平衡。而他身边的外国朋友的反应也很明显,比如某运动品牌推出的中国风外套在巴黎一上架就售罄,“我身边很多朋友都买到了,但我没抢到。”他笑说。
旅居海外多年,每当在巴黎看到与中国相关的设计与面孔,肖肖总会生出一份自然的自豪感。那些活跃在时装周舞台上的中国身影,不只是文化输出的象征,也成为他这一代海外华人共同见证的时代记忆。
程师傅
生活在巴黎的华人司机
在巴黎开车十三年,程师傅的时间几乎是被时装周一季季标记出来的。每到秀季,城市节奏骤然提速,机场、酒店与秀场之间的路线被反复折叠,他的车像移动坐标,穿梭在光影与名利场的边缘。与时尚打了多年交道,他却始终自称“门外汉”,看不懂行业里的规则与门道,但生意的冷暖起伏,他比谁都清楚。
早些年,来海外参加时装周活动的华人品牌并不算多,他接待的多是来自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从事时装生意的客人,内地面孔相对稀少。那时的巴黎时装周,在他眼里不过是周期性的忙碌——订单集中、行程紧凑,却规模有限,更像少数华人一年一度的短暂聚会。大家来去匆匆,与平日里的接送工作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时间更密集些。
直到2016年前后,程师傅才明显感觉到自己一直从事的这份工作开始有了规模,因为来自内地的品牌与明星开始频繁出现在行程单上:看秀、办活动、拍大片、做商务对接,车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他与国内客户的联系也愈发紧密,手机里新增的联系人一页页翻不完,生意也随之水涨船高。
那几年一直延续到2019年疫情前,几乎是他从业以来最密集的阶段。随后两三年的疫情让一切按下暂停键,航班减少、行程取消,往日熟悉的喧闹突然安静下来。程师傅不多谈细节,只说“大家心里都清楚”,生意确实受到影响,但他始终相信,这座城市和这个行业不会长期沉寂。
果然,2023年至2024年间,随着疫情被控制,线下交流重新被珍视,熟悉的忙碌感回来了。程师傅说,看到越来越多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同胞面孔,他心里是高兴的,除了因为订单增多,也因为那象征着祖国的文化影响力在逐渐提升。虽然他坦言,如今的大环境不似此前十年那般炽热,但整体已远胜从前。他笑说自己看不懂T台上的廓形与剪裁,也不懂为什么每年这么多人会乐此不疲地办时装周,但直觉肯定是一个商机比较好的时期。
“只要有人来,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奔头。”他说。巴黎的霓虹在车窗外流动,他握着方向盘,见证着这座时尚之都与东方面孔的往来更迭,也在一次次接送之间,体会着异国他乡的世情百态。
当我们把目光从T台中央移开,会发现时装周真正复杂而微妙的张力,往往存在于这些具体的人与现场之中。六位受访者眼中的时装周或许不尽客观,却因各自的立场与经验,拼合出一个更为立体、也更接近真实的图景。
关于时装周的改变,未必总是发生在聚光灯下。更多时候,它藏在后台的协作默契里,藏在展厅反复推敲的对话反馈中,藏在街头穿着选择的细微转向里,也藏在一次次奔波往返的旅程之间——那些看似寻常的流动,正悄然重塑着这套体系的节奏与边界。
人群终会散去,灯光也会熄灭,但对时尚依然怀抱热情与好奇的人不会离场。他们可以为那短短数日的发布倾注长久的准备,在喧闹与沉寂之间反复往返,持续创造、记录,竭尽所能。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时装周才不仅是一场短暂的盛会,更是一种被不断延续与更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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