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小说写作入门》

伊北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对于写作者来说,拥有一间书房或许是很理想的状态。在一间独有的屋子里写作和阅读,将书房与外面的空间隔离开来,或许能更专注地去创作和享受自我。但能真正地拥有自己的书房的人有多少呢?也许没有书房也没关系,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写作,也能看作是一处别致的精神角落。

自己的书房

长久以来,我都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从读书时代起,我的书房总是兼具其他功能,比如经常又是卧房,或又是客厅、餐厅。我很多故事都是在餐桌上写就的。在北京时情况更惨,最初的那些日子,别说书房了,连一张正经的书桌都没有。

实际上,我渴望书房,对书房有一种憧憬。那种明亮宽大的书房,最好有一张沙发,后面有满满一架子书,阳光洒进来,木质的地板,人在里面可以随意畅想。这种理想的情景,我曾经在朋友家看到过,他们的书房宏阔大气。在这样的书房中阅读、创作是多么美妙。我遗憾于他们不创作,却拥有这么巨大的书房。

我的多部小说都是在局促的环境中写就的。我住过平房,租住过楼房,但不管在哪,写小说好像总是在床边,一张小桌子,房东给什么就用什么,或者干脆在餐桌上。但我要求关门,我不习惯在咖啡厅写作。哪怕是破旧的书房,我依旧要有私密性,似乎只有这种私密才能让人以更自由的方式进行创作。

后来,在被房东驱赶过多次之后,我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书房。但它似乎依旧不尽如人意,小,窄,摆得满满当当,有两面书架,还有巨大的存储衣物的柜子,朝北,永远见不着阳光,让人想起沈从文的“窄而霉”书斋。可这就算幸运啦,这里是北京呀!

就是在这个书房里,我写了不少作品,有小说、剧本,很多大部头都在此地完成。我的书房被用得毫无章法,书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三个书架上胡乱插着、摆着书,还有好几把椅子、别人送的东西、绿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每天上午,我走进这样的书房,有时候还会把门反锁起来,让它成为密闭空间,我点亮三盏灯——至少三盏,有时会泡一杯茶,然后才开始创作。

在这样的书房里,在这样的仪式当中,我才是我,但又不是我。实际上,创作中的作家和生活中的作家理应分开,但在书房里,我又合二为一了。我既是生活中的我,又是创作中的我。这么说大家可能有点费解。书写作品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时刻的你,而走出那个房间,书写作品的你就不存在了。时间在流逝,我只能短暂地在书房中合一。生活中我们是普通的个体,但走进书房,我们才成为将生活提炼成艺术的创作者。书房就有这种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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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很像远古时期的山洞,远古人在山洞的壁画上作画,点亮火把,放声歌唱,完成自我表达。作家呢,也是在书房这样一个隐秘而独立的山洞里寻求精神世界的扩张。作为生活和创作的交汇点,书房凝聚了太多我的精神,它是我心灵的延伸。在书房里,我容纳现实,又发挥创意。我和书房签订了一份孤独的契约,多少个深夜,多少个清晨,我坐在书桌前,有时还要站起来。我羡慕有些作家的书房——两间独立的卧室,写累了可以住下来,谁也不能打扰。作家在其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日日夜夜扎根。

当我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屏幕,时间慢了下来——似乎又很快。我拉上窗帘,让时间在这个屋里定下来,岁月安泰。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细胞,或者说各种信息,汩汩流出,生成了作品。

我也在书房里读书。但总是谈不上从容,幻想中那种翘着二郎腿、坐在落地灯下的悠闲阅读好像总是不存在。我总是快速翻阅资料,一进书房,我的阅读就谈不上随意,反倒是在出租车、火车上能随意地读。可能因为书房之于我,更像是战场吧,负隅顽抗的战场。它也像宇宙中的空间站,在这里,我与社会、历史、文化、外部世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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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书房,正如前面所说,它是破旧的、狭小的、没有阳光的,但我渐渐喜欢上了它。我走到朋友的书房中去。那宽大的书房,有着飞机上配备的那种按摩椅,铺着毛茸茸的毯子,书架上的书整齐地摆放着,很新。我忽然不羡慕了。我还是喜欢自己的书房,有使用的痕迹,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布置的,也恰恰代表了我的来处。我为什么要羡慕那些豪华的书房?我来自底层,这就是我的出身,这就是我的来处。我的书房,与金钱无关。这就是我的文化认同。在这里,我建构我自己的身份。我爱我的书房。

偶尔朋友来到我的书房,会非常震惊,他们也觉得书房太小。也惊讶于我竟然不时站着写作,那高高的升降桌说明了这一切。他们对于作家的生活总是有着某种罗曼蒂克的想象。但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这一看就是战斗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