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岁的王老太坐在窄小的床沿边,浑浊的双眼里透着一丝孩子气的倔强,正对着刚推门而入的小儿子周大强尖声叫嚷着。那一嗓子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年近百岁、半只脚跨进棺材的老人。
她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大强,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没良心的人,你是要把亲娘往火坑里推啊!”
周大强没躲,任凭那枕头砸在胸口,又软绵绵地滑落。他那张常年被生活琐碎磨砺得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弯腰捡起枕头,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平静得可怕:“妈,收拾收拾,车就在楼下,咱去那个养老院。”
这话一出,楼道里原本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在这样一个讲究“百善孝为先”的老旧家属院里,把九十多岁的老娘送养老院,这在很多人的道德观里是“忤逆”。
可奇怪的是,向来爱嚼舌根的张大妈这次却深深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王婶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强这孩子,总算想通了,他再不送,这一家子真要全搭进去了。他做得真对。”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王老太才刚瘫痪在床。
王老太这辈子是个要强的人,守寡多年把两女一子拉扯大。按理说,这样的母亲晚年理应得到子女的悉心照顾。大女儿周大姐和二女儿周二姐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在王老太九十岁生日那天,两姐妹还信誓旦旦地对邻居说:“咱妈受了一辈子苦,咱们轮流伺候,一定让她有个体面的晚年。”
可现实的沉重,往往能轻易击碎最诚挚的誓言。
大姐周大姐已经六十五岁了,自己也是个满身病痛的老人。轮到她照顾的那半年,她几乎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先给王老太翻身、擦洗、换尿不湿。王老太年纪大了,性格变得古怪且偏执。
她不吃外面的包子,非要大姐亲手擀面皮包饺子。饺子皮厚了一点,她就摔碗;汤咸了一分,她就坐在床上干嚎,说女儿想咸死她,好早点吞她的养老金。
大姐的高血压就是在那段时间飙升的。有一次深夜,王老太非要喝鲜榨的橙汁,大姐正睡得迷糊,起来切橙子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鲜血直流。她包扎好后把果汁递过去,王老太却一脸嫌恶地推开:“这汁儿都有味了,我不喝,重新弄。”
那一刻,六十五岁的大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她照顾了亲妈半年,整整瘦了二十斤,最后在一次给老太太翻身时,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直接倒在床边动弹不得。
接力棒传到了二姐手里。二姐家境稍好,请了保姆,觉得自己能轻松些。可王老太像是有某种“识人”的天赋,保姆在的时候她温顺如猫,保姆一走,她就开始折磨二姐。她嫌二姐做的饭难吃,嫌二姐有时候心狠。她甚至在半夜不睡觉,一遍遍地按床头的呼叫铃,理由仅仅是“想看看你睡没睡着”。
二姐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脏早搏,长期的高压和睡眠不足让她整个人变得恍惚。最严重的一次,王老太为了测试女儿是否真的关心自己,竟然偷偷把药瓶里的药全倒了,骗二姐说自己全吃了。二姐吓得三魂掉了七魄,背起老太太就往医院跑,结果在医院走廊里因为体力不支和惊吓过度,直接晕厥过去。
当大姐躺在病床上需要人照顾,二姐因为心律失常住进ICU的时候,邻居们才猛然发现,这个九十二岁、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太太,竟然生生“耗”垮了两个年过六旬的女儿。
于是,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小儿子周大强身上。
周大强是家里的小儿子,也是王老太最疼的一个。可偏偏王老太对他的“疼”,在病态的晚年演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大强白天要去工地干活挣钱,晚上回来还要面对老太太无休止的絮叨。
“大强,你姐姐们都不管我了,她们心狠啊。”
“大强,你是不是也嫌弃妈了?你那个媳妇,昨天进屋都没给我笑脸。”
“大强,我渴了,我要喝井里的水,自来水有股怪味儿。”
周大强是个话不多的汉子,他总是沉默地干活。为了照顾老太太,他辞去了相对高薪的外地工程,就在附近打零工,只为中午能回来给妈做顿饭。可老太太并不领情,她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吸食着周围所有人的精力和生命力。
大强的妻子原本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两年,整个人也快崩溃了。窗户不能开,因为老太太怕冷;电视不能开,因为老太太嫌吵。家里长期弥漫着一种排泄物和陈旧腐烂的气味,最让妻子无法忍受的是,老太太开始疑神疑鬼,诬陷妻子偷她的存折。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大强劳累了一天刚躺下,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尖锐的瓷器破碎声。他冲过去一看,王老太把一个瓷碗砸碎在地上,指着他妻子的鼻子骂街,骂得难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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