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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的 虞山有一座寺,叫作兴福寺。 兴福寺有多大年纪? 大约一千五百多岁。

唐代诗人常建作过一首诗:
题破山寺后禅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春日清晨,我往兴福寺去。门前的那道破龙涧,水声潺潺的,像是在诉说着当年黑白二龙争斗的旧事。我过石桥,入山门,两旁的枫香树高高的,仿佛几个披着袈裟的老僧,兀自立着,不言不语。

寺里是惯常的幽静。

穿过天王殿,绕过那几株参天的古木,我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东首拐去,那里有一方白莲池,池畔有一株白玉兰,旧年秋天来兴福寺赏枫,见枫树旁有棵高大的白玉兰树,听方丈说春天里兴福寺的白玉兰很美,于是慕名而来。

还未走近,一股清冽的香,便幽幽地送了过来。这香不似玫瑰的浓艳,也不若桂花的甜腻,倒像是山间新雪的味道,带着些许的冷,些许的润,一丝丝地沁到人的肺腑里去。转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一亮:那株玉兰,正满树地开着花,静静地立在池畔。

我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

那真是一树无瑕的白。花朵是肥腴的,厚墩墩的,却又那样地轻盈,像万千只洁白的鸽子,停满了枝头,只消一阵微风,便要扑棱棱地飞向蓝天去。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温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脉络清晰,仿佛能看见生命的汁液在里面静静地流。

有的还是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支支饱蘸了白粉的巨笔,笔尖朝上,是要在这蓝天的素笺上写些什么呢?有的已经盛放,九枚花瓣尽情地舒展着,微微向外卷,像一个个白玉的盅,盛着春光,盛着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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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的是,这株树是斜斜地伸向池面的。

一树繁花,就这么探着头,临水自照。池中是有千叶重萼的白莲的,只是这个时节,莲叶尚未田田,只有几片嫩嫩的浮叶,懒懒地贴在水面。倒是这满树的玉兰,将自己洁白的影子,慷慨地投在了碧澄澄的水里。

风一来,花影便碎了,漾漾地动着,水里的鱼,那些红的、白的锦鲤,仿佛受了惊,倏地游开去,将一池的碎影搅得更加迷离了。

这一刻,你分不清,究竟是花在枝头,还是花在水底;是鱼在游,还是花的影子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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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是极静的,静得能听见花瓣坠落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只在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微微地一触。偶有风过,几片花瓣便离了枝头,打着旋儿,缓缓地飘下。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寂寂地躺着;有的飘在池中,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像一艘艘小小的白船,不知要渡谁到彼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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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池畔的石栏边,竟有些痴了。这株白玉兰,据说是百余年的物事了。百余年的光阴,它就这么守着这一方古池,一檐黄墙,听着晨钟暮鼓,看着善男信女。

春日里,它热热闹闹地开一场;夏日里,它有浓荫如盖;秋冬之际,它便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沉默地指向天空,像一位入定的老僧。来年春天,它又这般不管不顾地,开出一树的洁白。花开花落,僧来僧往,它只是静静地,用它自己的方式,宣说着某种无言的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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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读过的一篇旧文里提到的,这同一株白玉兰的故事。那文章说,这树曾有一度,只余下小半张树皮,奄奄一息,却又神奇地活了过来,焕发勃勃生机。可到了最后,在一个夏天,它终究是没能再萌出新芽,枯死了。如今我眼前的这一株,这般生机盎然,想必是后来补种的,或是那老树从根部重新萌发的新枝?文章里说,那老树枯死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块“古树名木”的标牌,定格在“115年”。读那文字时,我尚不觉什么;此刻站在这花下,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些怅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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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逝去的树,可也曾这般繁花满枝?可也曾有某个春日的下午,有人像我这般,痴痴地望着它,心中满是宁静与欢喜?生住异灭,成住坏空,这佛法的道理,原是如此的寻常。

只是人啊,偏偏要在这一棵树的荣枯上,生出这许多的执念。

池那边的救虎阁,静静地立在春光里。想起当年的高僧彦偁,深夜坐禅,竟能从虎口下拔箭救伤,那该是何等的慈悲。而这株玉兰,年年岁岁,以满树的繁花供人瞻仰,以清冽的香气供养十方,不也是一种无言的布施么?

花不因为人的欣赏而开得久一些,也不因为人的漠视而开得少一些。它只是开它的。你来与不来,它都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渐渐地染上了黄墙。风里有了些微的凉意。我转身欲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满树的白,在薄暮的光里,愈发显得莹洁,像是方才浴罢的观音,静静地立在池畔,低眉垂目,看着池中的游鱼,也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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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兴福寺大门,寺门两侧的对联写的是:山中藏古寺,门外尽劳人。

这幅对联由翁同龢(晚清状元、常熟人)手书。短短十字,道尽了佛门清净与尘世烦扰的对照:上联写寺庙深隐山林的幽境,下联则感叹门外奔波忙碌的众生。

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

寺内寺外原是两重天。

我今跨出寺门不知何日再来?只是那满树的白,和那幽幽的冷香,却仿佛沾在了衣襟上,随我走出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