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的空气中,已隐约飘散着油香和麦香味儿。这味道是熟悉的,又是遥远的,像一封从旧时光里寄来的信,轻轻地落在鼻尖,便勾起了满腹的心事。下周末就是开斋节了,那些恪守老规矩的人家,此刻该是忙碌起来了罢。
这些年,愉群翁的街面是再方便不过的了。生鲜、熟食、半成品,从每日必需的馕、面条、牛奶奶皮子,到待客用的熟肉、烤鸡、卤制品、凉菜,要什么,有什么。烘焙房与蛋糕店更是三步一小,五步一大,橱窗里摆满了金黄油亮的馓子,样式繁多的点心,装点得如同工艺品一般。你若想过节,只管提了钱去,半个时辰便能满载而归,省心得很。
可不知怎的,这份省心,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真正有过节人家气息的,倒是那些有老人的宅院。他们仍喜欢亲手制作些吃食,仿佛只有经过自己的手,那节日的分量才足,那喜悦才实在。推开虚掩的木门,便见院里支起了油锅,滋滋啦啦地响着,腾起的热气裹着面香,将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老人坐在小凳上,不慌不忙地搓着馓子,那细细的面条在指间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对日子的盼头,都绕进去。
这景象,总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生活还远没有现在这般好,但过节的热情,却丝毫不减。那时离节前十多天,主妇们便蠢蠢欲动了。母亲却总是最先发愁的——愁孩子们过节没有新衣服穿,愁制作点心的骨髓油还没有着落,愁那凭票供应的白砂糖,天不亮就得去供销社排队。那时候,哪里有什么高筋面粉?连纯白的面粉也是稀罕物。可母亲的愁,从不在我们跟前显露。她只是夜里就着昏黄的灯,将大的穿小的衣裳拆了,比着小的身量,细细地剪,密密地缝。拆大的,改小的,拼拼凑凑,竟也能变出一身新衣来。
至于吃食,母亲更有她的法子。她用自己家那头花牛的一碗鲜奶,和了玉米面,揉成团,再擀成指头厚的大饼。然后,她拧下家里的旧手电筒,用那圆圆的铁圈,在面饼上拓出一个个小巧的圆饼。抹上蛋液,蘸上从供销社排队买回的白砂糖,放在擦了油的火盖上,两面翻烤。那玉米面饼子便在火上渐渐鼓起,染上金黄,砂糖融成亮晶晶的壳,咬一口,粗粝中带着香甜,竟比现在的蛋糕还要美味。有时,母亲也炸馓子,将和好的面搓成细条,在油锅里开出金色的花。节日的清晨,我们每人还能分到一个煮鸡蛋。那份喜悦,是真真切切的,盖过了一切,包括玉米面点心的粗粝,也包括衣裳上细密的针脚。
后来,日子果真一天天好起来了。白面粉有了,白糖敞开供应了,骨髓油也买得起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精心制作点心,油炸馓子,各式各样的糕点,摆满了桌案。整个愉群翁,都浸泡在浓郁的油香里。母亲再也不用为衣裳发愁,也不用天不亮去排队了。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亲手做的人,却渐渐少了。街上的烘焙房越来越多,节日的食品,随时可以买到。
今年的愉群翁,油香又飘散起来了。这香味,混着街市上买来的现成点心,也混着少数人家院里腾起的油锅热气。循着那最真切的一缕,走进一处熟悉的院子。院里的老人正将炸好的馓子小心地从油锅里捞出,金黄的馓子在竹筛里堆成小山。她的孙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手机,游戏的光亮映在他专注的脸上。老人喊他:“来,尝尝奶奶炸的馓子,刚出锅的。”孩子头也不抬,只应一声:“放着吧,一会儿吃。”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又继续搓着手中的面,那细细的面条在她指间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紧紧地,绕在这馓子里。
我忽然明白,节日其实并没有变,变的是我们。那些被母亲的手温热的玉米面饼,那些用旧手电筒拓出的圆月,那些天不亮就去排队的清晨,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而油香依旧在飘散,它越过院墙,穿过街巷,固执地提醒着每一个愉群翁人——有些味道,是买不来的。它们藏在记忆里,藏在祖辈的手艺里,藏在那些仍愿为节日亲手忙碌的身影里。
油香飘散的日子,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信的人,正渐渐走远。可只要还有一双手在搓着馓子,还有一双眼在望着油锅,这封信,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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