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三十二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塞萨尔·巴列霍的诗,《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撰文 | 蓝蓝
塞萨尔·巴列霍(César Vallejo,1892—1938),秘鲁诗人,20世纪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诗人之一,拉美诗歌伟大先驱。生于安第斯山区,父母皆有印第安人血统,46岁卒于异乡巴黎。
本期诗歌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作者:塞萨尔·巴列霍
译者:黄灿然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象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不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音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
诗歌细读
必须要写一写巴列霍的诗。
理由很多,借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的话就是:“感官的、预言的、深情的、狂野的……巴列霍出色地表达了日常生活难以置信的重负,它如何压扁一个男人;驮着一个日子就像驮着一座大山。而日常的重负,就是要把我们压扁成平庸。他憎恨这个。”或如英译者约翰·克内普夫勒所说:“他既是诗人中最直接的,又是最隔阂的,这个人总是对某个不能回答的人说话。”或如巴列霍的汉译者、诗人黄灿然所说,即使他的诗晦涩难懂,也依然是激动人心的,“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晦涩,一种原始森林般狂野的超现实主义。”以上所言,皆出自黄灿然为巴列霍诗集所写的前言。据说,很多西班牙语读者认为,从诗歌表达的创新上讲,巴列霍比聂鲁达更杰出,在诗人们的评价中大多也是这样。
很多读者都知道巴列霍对自己死亡奇异的预言。他曾在《黑石叠在白石上》一诗中写道:“我会死在巴黎,在一个雨天。”一语成谶,1938年4月15日,一个下雨天,他在巴黎去世,年仅46岁。这或是偶然,或是来自他异于常人的敏感,都且搁下不说。与他颠簸流离和贫寒的生活相比,他的诗歌是气血充沛、情感浓烈、想象力超群的。他对苦难刻骨铭心的书写,他令人瞠目的处理感受和经验的能力,在西班牙语世界独树一帜。表现在文本中,他无视旧有的语法规则,独创了很多新的词汇、新的表达方式。巴列霍很多诗相当难懂,源于其跳跃的思维,更源于他那一般人难以想象和体会的感受力——感同身受这个词,对于感受阈值不同的人们来说,的确是勉为其难了。而我关注的还有,巴列霍所有的表达都没有离开自身真实不虚的体验。
图/unsplash
解释概念是容易的,但准确表达感受却是一场严格的考验。盖因感受不仅复杂,也因人而异。征服读者的唯一方式,便是唤起读者的想象力,并使其达到与诗人一致的最大感受认同能力。在这条道路上,前辈杰出的诗人都将成为重重阻碍,没有强力的创造,便不可能有所成就。想起多少人写过“绝望”,而诗人艾略特以“世界是这样毁灭的:/不是轰隆一响,/而是唏嘘一声”,贡献了自己对感受崭新的表达。同样,巴列霍在《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中,将内心的痛苦与愤怒用一种罕见的穿透力进行了表达——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没有人如此书写过愤怒。抽象的感受,具象化为一种毁灭性的力量,将一个成年人粉碎为很多男孩。这中间的悖论是,愤怒并没有摧毁生命,而是在如此的重压下,它化为更多在未来必将成长的生命,无论男孩、鸟儿、蛋卵,都指向最原始的生命状态,也是生命力最旺盛的状态——愤怒呈几何级地增长。译者用了“捣碎”这个词,想必是投入了极为认真的考量,力求还原巴列霍的感受。这是一场奇异的递进变换的转喻,从本诗的第一段开始,整首诗连续四节都延续了这一格式,情感力度一次比一次强烈。而愤怒的根源和力量的落点在于贫穷和随之而来的屈辱。“穷人的愤怒/拥有一瓶油对抗两瓶醋”,穷人的愤怒通常是无奈的,具体到用一瓶油对抗两瓶醋这样再日常不过的调料就是证明。但是,油毕竟是易燃品,一瓶油的能量绝不是两瓶醋可以相比的。
同样,“愤怒”在第二节持续它狂暴的工作——将一棵树捣碎成无数叶子,再将叶子捣碎成无数的芽,直到它们成为沟溪——“穷人的愤怒/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为什么是两条河流?是两行泪水吗?不得而知。而河流面对许多大海时的弱小无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万千河流冲向大海的力量也是不可捉摸的。愤怒不仅仅激发不确定的生命力量,愤怒也带来死亡。巴列霍在第三节写出愤怒如何将一个真挚善良的人变成一个怀疑者,一个不再相信世界的人。三个圆弧堆如坟场,不信任世界便是人类最终的灭亡。这是一个可怖的时代景象,它是由那造成贫穷的根本原因所导致。不过请别忘了,物极必反,所有使世界失衡的力量最终必然会受到自身的反噬。因此,“穷人的愤怒/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尽管匕首凶恶锋利,但制造它的铁如果对抗它,难保不会分崩离析。
这是巴列霍的私人性体验吗?穷人不是一个单数词,而是一个群体。某些时候,贫穷和痛苦甚至是人们一种共同经历的普遍经验。但是,将某种思想性的体验写成诗,却应该是带有个人强烈印记的非统一性表达。因为只有个人才拥有主体性,他不属于那个他抗拒的两瓶醋、很多大海和两把匕首的吞没个人的体系。在如此体系中,所有有个性的语言都将被体系语言所替代,它也不会允许巴列霍这样无视语言规则的诗人存在。巴列霍辛酸的一生或许轻信过某种迷惑人的乌托邦理想,但他始终站在弱者一边,始终是痛苦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得说,诗歌拯救了他,使他没有像某些诗人那样滑向所谓的神圣化共同体的一边。
在最后一节中,他终于写到愤怒是如何作用于灵魂、肉体并转化为思想,“穷人的愤怒/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没错,这是思想的抗争,是弱者的抗争,它充满无奈的愤懑,但有着无可辩驳的道德力量。这首诗是巴列霍在语言中进行的对伦理意义的寻求,它几乎无法改变现实世界,但却能触动读者的想象力和感受力,唤醒他们不能忍受野蛮生活的敏感。
图/unsplash
塞萨尔·巴列霍,1892年出生于秘鲁安第斯山区的小镇圣地亚哥·德·丘克。他的母亲和外祖母都是印第安人,在十一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拮据的家境使得他读大学时辍学,后来又继续学业。他当过补习教师,在农场工作过。1920年,他以无法证实的煽动罪被捕入狱一百多天,后获得保释。1923年失业后前往巴黎,直至在巴黎去世,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巴列霍生前出版有《黑色骑手》《特里尔塞》《骨头的名单》《西班牙,我喝不下这杯苦酒》等诗集。在他去世后第二年,他的另一部重要诗集《人类的诗篇》出版。关于诗歌,他认为:“现代生活提供的材料应该被艺术家吸收,并将它变成感觉。……是为了激发新的紧张情绪,激发更深刻的洞察,拓展我们的想象力和理解力,使人们对爱的感受更加具体:人们的感受变得敏锐,生命才能富有活力。这是它唯一的美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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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蓝
编辑/张进 宫子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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