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山牟县的秋阳还带着几分燥热,刚走出大学校门的甄连杰,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踩着尘土走进了县委办的大门。作为分配来的文字秘书,他带着农民子弟的质朴与书生的韧劲,把笔杆当成了安身立命的兵器——别人敷衍的材料,他字斟句酌;别人应付的文稿,他反复打磨,没过半年,便凭着一手过硬的文笔,成了县长的贴身秘书

消息传回乡下,甄家父母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在他们眼里,一个农民娃能给县长当秘书,便是踩上了仕途的青云梯,将来封侯拜相虽不敢想,但在这山牟县里谋个一方要职,便是祖上积下的大德。甄连杰心里门清,官场如棋局,近领导者,近机遇亦近风险,他唯一的选择,便是以十二分的忠心,把自己活成一块无缝的垫脚石,回报县长的知遇之恩。县长看在眼里,对这个不贪不躁、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多了几分赏识。

时光荏苒,两年光阴在文山会海中悄然划过,机关里的风言风语渐起——县长将升任县委书记。甄连杰面上依旧沉稳,端茶倒水、草拟文稿依旧一丝不苟,可深夜独处时,心底的憧憬终究按捺不住:县长升了,他这个秘书,前路自然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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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市纪委的车悄无声息停在县委大院,带走了正准备开会的县长,贪污受贿的举报信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所有平静。甄连杰的世界瞬间崩塌,两年的心血付诸东流,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成了镜花水月。更让他寒心的是人情冷暖,前一秒还笑脸相迎的同事,转眼便避之不及,仿佛他是沾染了瘟疫的罪人;曾经的热络消散殆尽,好处轮不到,烂摊子却接踵而至,他渐渐被边缘化,胸中的斗志,在日复一日的冷落与孤立中,被磨得只剩一丝余温。

甄连杰没有沉沦。他收起了仕途之心,将满腹才华寄托在自媒体上。工作之余,他褪去机关的拘谨,扎进田间地头,听老乡们讲能人趣事,看山野间的四时风物,用单反相机,定格下山牟县的草木春秋、烟火人间。他的文字质朴却有力量,照片澄澈而有温度,没过多久,便收获了十几万粉丝,成了小有名气的乡土博主,也在这烟火气里,寻回了几分内心的安宁。

那天,他因一篇无关紧要的稿子,被欧阳副主任当众训斥。虽早已看透官场的势利,可心头的烦闷依旧难平。下班后,他扛着相机去了钟灵山,想在绿水青山间散散心,也想捕捉几分秋日的景致。爬上小山头,满目翠绿铺展成海,羊群点缀其间,牧羊人高亢的歌声回荡山谷,甄连杰的烦闷一扫而空,指尖微动,便将这诗意定格在镜头里——他没留意,玉米地深处,那一抹晃动的红色,被不经意间纳入了取景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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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发出的当晚,县委副书记贾明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抹红色,脸色铁青,那是县委办的穆腾腾,而照片拍摄的时刻,他正衣衫不整地躺在玉米地里,看着穆腾腾嬉笑打闹。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拨通穆腾腾的电话,语气急促:“马上来我办公室!”

穆腾腾推门而入,见贾明远神色凝重,心头一紧。“你自己看!”贾明远将手机扔到她面前,穆腾腾瞥见照片,惊得脸色煞白:“这……这是谁拍的?怎么发到网上了?”“还能有谁?你手下那个甄连杰!”贾明远的声音里满是戾气。穆腾腾瞬间慌了:“我昨天刚训了他,他是不是故意报复,跟踪我们?”

贾明远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算计:“他拍你的后背,就是故意留手,告诉你他握了把柄。要堵住他的嘴,必须给足好处。”穆腾腾咬了咬牙:“给他个副局长?”“不够。”贾明远摇头,“把留给你的民政局局长位置给他,保住我,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穆腾腾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两天后,贾明远亲自找甄连杰谈话,言辞恳切,满是赏识,力荐他出任民政局局长。甄连杰一头雾水,却也懂官场的规矩,当即向贾明远表了忠心。庆功宴上,几杯酒下肚,穆腾腾红着脸,直截了当地问:“甄局长,现在可以把钟灵山的照片交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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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连杰彻底懵了,眼中满是无辜:“什么照片?”穆腾腾脸色一沉,提高了音量:“就是玉米地里我和贾书记的照片!”那一刻,甄连杰脑中轰然一响,近日所有的反常瞬间串联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这场“恩赐”的真相。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根本没有什么把柄,那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取景,可这个凭空而来的局长之位,他该如何接下?又该如何收场?

窗外的月光透过包间的窗户,洒在甄连杰苍白的脸上,也洒在桌上那杯未喝完的酒里,泛起一阵冷光。灵山的风依旧清冽,可那抹无心拍下的红色,却成了困住三个人的枷锁,也照出了官场深处,最隐秘的人心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