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火葬场最让人恐惧的是那些冰冷僵硬的遗体,或者是那些在民间传说中飘忽不定的鬼神之说。其实不是的。当我把那张还没捂热的工作证连同辞职信一起放在站长办公桌上时,距离我办完入职手续仅仅过去了不到八个小时。领导错愕地看着我,似乎在看一个逃兵。
他当然不理解,一个为了每个月一万五千块钱高薪,连夜坐火车赶来报到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在上班几个小时后,就仓皇地落荒而逃。
那天早上八点,我穿着深灰色的制服,站在了遗体火化间的操作台前。火葬场建在城市最边缘的一座荒山脚下,四周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柏树。无论外面的阳光多么灿烂,只要一踏进这栋灰白色的建筑,温度仿佛瞬间就会下降好几度。
带我的师傅老林,是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火化师。他个子不高,身材干瘦,后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泛起一丝波澜。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缺失了半边的左边眉毛,据说那是早年间操作老式火化炉时,被突然倒灌的火苗燎没的。
“新来的?”老林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一双厚重的绝缘橡胶手套扔进我怀里,“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推车、按电钮、装盒。但有一条规矩你得记住——干活的时候,少看家属的眼睛,别听家属的哭声。把心给我封死,把自己当成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当时觉得老林这话有些冷血,甚至有些故弄玄虚。我是个典型的唯物主义者,来这里纯粹是为了钱。在我看来,火化不过是一道物理和化学程序的结合,把碳基生物还原成无机物的过程。只要我不害怕尸体,这不就是一份不用和复杂人际关系打交道的神仙工作吗?
整个上午,我跟着老林处理了四具遗体。流程确实如他所说,单调且机械。核对身份标签,家属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将遗体推入火化炉,关上那扇厚重的钢铁炉门,按下绿色的启动键。伴随着鼓风机沉闷的轰鸣声和炉膛里瞬间腾起的几千度高温,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物理痕迹,便开始在烈火中消散。
在这个过程中,告别厅里总会传来家属的哀嚎。有的歇斯底里,有的隐忍啜泣。我一开始还会忍不住回头去张望,心里也会跟着泛起一阵同情。但老林始终像一块石头一样,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控制面板,他的目光永远只盯着炉膛温度的显示器,对身后的生离死别充耳不闻。
到了中午,所有的炉子都进入了冷却清理阶段。我和老林坐在火化间外面的通风走廊上吃盒饭。初秋的风吹过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廊尽头的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我咽下一口米饭,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转头问老林:“林师傅,您早上让我别看家属的眼睛,别听他们的哭声,是因为看多了会做噩梦吗?其实我胆子挺大的,我不怕这些。”
老林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放下盒饭,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散开,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小伙子,你不懂。在这地方待久了,死人是不可怕的,因为死人很安静,他们已经解脱了。真正可怕的,是活人。你以为我不让你看,是怕你撞鬼?我是怕你的心被那些眼泪泡软了,泡烂了。这地方,心肠软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老林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了走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你觉得你胆子大?那我给你讲个事吧。五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发生在这个三号炉门前的事。”
老林说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空下着冷雨,整个火葬场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林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外面突然开进来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男人走了下来。他浑身湿透,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粉色厚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瘦得脱了相,脸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如果不是因为她紧闭的双眼和已经开始僵硬的四肢,别人会以为她只是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
男人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妻子早年跑了,他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半年前,女儿查出了急性白血病。为了治病,他卖了车,卖了房,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女儿。女儿是在回家的路上,在他的怀里断的气。
男人没有钱去搞什么隆重的告别仪式,也没有什么亲属来送行。他只是央求老林,能不能让他亲自送女儿最后一程,让他亲眼看着女儿走。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是家属不能进操作间,更不能靠近火化炉。”老林弹了弹烟灰,“但那天,看着那个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他怀里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女孩,我鬼使神差地破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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