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开春,我又一次踏上了鸭绿江的土地。

说来也真是凑巧,在丹东吃饭那会,我结识了个朋友。他在那边做食品机械的买卖,跟我说朝鲜人特别爱吃甜食,像饼干、糖果、糕点啥的,只要带点甜味,啥都好卖。他还劝我,说我有人脉、有经验,不如试试食品加工这行。

我琢磨了下,觉得挺有道理。之前做假睫毛,都是给别人代工,累死累活就挣那么点辛苦钱。食品加工可不一样,做出来就能卖,朝鲜人自己会买,中国人也会收,路子可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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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我又奔新义州去了。

这次厂子选在郊区,离之前那地儿有二十来里路。朝方派来的合作方换了一家,负责人姓黄,四十多岁,穿着人民装,胸前的徽章擦得锃亮。他领我看了块地,就在路边,水电都通着,就是荒着,长满了杂草。

“这地,”翻译小崔说,“黄厂长说了,不要钱,你们随便用。”

我一听,愣住了:“不要钱?”

“对,不要。就当是合作条件。”小崔说,“你们出设备、原料、技术,他们出地皮、工人、厂房。赚了钱,按比例分。”

我心里盘算了下,在新义州这边,租这么一块地,一年怎么也得花上几万块。不要地皮钱,那省下来的可都是利润啊。

“那厂房呢?”

黄厂长指了指远处一排平房:“正在修缮呢,下个月就能用。”

我看着那排平房,墙皮都脱落了,窗户漏风,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这也能叫“修缮”?

但我没吭声。地皮不要钱,厂房凑合着用,工人工资还便宜,一个月才四五十块钱,跟五年前一个价。这种条件,上哪儿找去?

五月份,设备运到了。

三台饼干生产线,从丹东拉过来的,都是旧的,但还能凑合用。安装的时候,我雇了十几个朝鲜女工。招工那天,来了二百多人,我挑了些年轻、手巧的,平均年龄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九。

开工前,我给她们培训。教她们怎么看温度,怎么调面糊,怎么控制烘烤时间。她们学得可认真了,拿着小本子记,一笔一划的,就像小学生描红一样。

不过有件事让我挺纳闷的。培训的时候,我让食堂蒸了白面馒头,一人给两个,管够。她们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就不吃了。我问她们咋回事,小崔问完回来跟我说:“她们说,太甜了,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馒头,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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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知道,食堂用的面是中国的精白面,糖是中国的白砂糖。在朝鲜,这些都得凭票供应,普通人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那咋办?”

“她们说,”小崔看着我,“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那天中午,几十个馒头,全被她们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随身带的布包里。

六月份,开始试生产。

第一批饼干出炉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弥漫着香味。黄厂长来了,尝了一块,眼睛都亮了,说好吃,比朝鲜本地的好吃多了。他当场就订了一百箱,说要送给上面的人尝尝。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的人”,是谁?我没问。但我知道,在朝鲜,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得打点打点了。

果然,从六月底开始,各种检查就来了。

先是防疫站的。来了三个人,穿着白大褂,拿着仪器,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说卫生条件不达标,地面有积水,墙角有灰尘。我赶紧让工人打扫,又塞了条烟,这才算过关。

过了三天,消防的来了。说灭火器过期了,电线老化了,得整改。我买了新的灭火器,重新布了线,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又过了五天,税务的来了。说账目不清楚,要查账。查了两天,说有些票据不规范,要罚款。罚了两千块,人民币。

七月份,劳动部门的来了。说用工合同不规范,得重签。我重签了一百份合同,每份都得盖章,盖一个章五块钱。

八月份,质检的来了。说饼干包装上没印朝鲜文,得重新印。我找印刷厂,印了一万张新包装,花了三千块。

九月份,物价部门的来了。说定价太高,扰乱了市场秩序。我解释说这是出口的,不是内销的。他们说出口的也得报备,补手续,又花了一千。

黄厂长每次来,都说:“厂长,这是正常检查,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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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但我又没办法。

十月份,账本算出来了。

三个多月,生产了二十吨饼干,卖了十五吨。除去成本、工资、原料,账上第一次有了利润,不多,就八万块钱。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轰隆隆地转,看着那些女工低着头干活,心里真不是滋味。三个月,地皮不要钱,工人一个月才四五十块钱,可检查来了十几波,打点就花了快两万。剩下的六万,还得跟朝方分。

那天晚上,黄厂长来了。他拿了条烟,坐下跟我聊天。

“厂长,”他说,“厂子干得不错,上面很满意。”

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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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了口烟,又说:“上面说了,明年可以扩大规模,多招人,多生产。”

我看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