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大窑路民间医生及轶闻
荣伯华
解放前至解放初期,无锡城内医院稀少,市级仅有普仁医院等一两家,区级医疗机构更是空白,百姓求医问药,多依赖民间私人医师。大窑路地处南门外城郊接合部,偏僻闭塞、缺医少药,在我的记忆里,大窑路地区曾有四位民间医者,以技立身,以德行医,留下了诸多鲜活的市井往事。
首位是祖传中医刘金皋,诊所设于大窑路55号家中。刘氏为中医世家,医术传承至刘金皋,已是第六代。他自幼研读中医典籍,随父侍诊,尽得家传真谛,成年后悬壶济世。1937年11月,日军轰炸无锡,炸弹一扔,普仁医院医护人员纷纷逃离,恰逢刘金皋突发急性青光眼,剧烈头痛,眼球发胀,因未及时得到救治,导致双目失明,成为一名盲人中医。
失却望诊之能后,他便潜心精研脉理,切脉之术炉火纯青;因无法执笔开方,他悉心教导长子刘祖耀,自幼诵读中医典籍,让其随侍身侧,代为望诊、誊写药方。刘祖耀年长我二十余岁,是我的忘年之交,他中医功底深厚,有“童子功”,《黄帝内经》、《伤寒论》、《神农本草经》、《本草从新》等经典医籍背的滚瓜烂熟。他晚年与我同住柴机新村,我酷爱中医,常向他求教。有一次曾问及《伤寒论》载方为何有112方与113方之争,刘祖耀妙喻作答:犹如中共一大代表人数之变,中共在上海召开一大时代表为13人,后为逃避巡捕追捕转至嘉兴南湖船上继续开会时代表为12人了,因为中途走了陈公博。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在东汉末年成书时,伤寒部分原方112方,晋代宰相王叔和在整理残存竹简成书《伤寒论》时增入了“桂枝新加汤”一方,成为113方,并向我细致讲解了“桂枝汤”和“桂枝新加汤”两方的配伍之别及具体应用。
刘金皋医术高超,精通内科慢性病、时疫急症的治疗,尤擅妇科,更身怀用中药使妇女不再怀孕的独门绝技。彼时,大窑路、伯渎港是网船渔民锚泊棲息之地,常停泊一些网船,网船虽小,渔家子女众多,生三、四胎是常事,多则五、六胎,网船人家凡生一个男孩,长大后必须为其添置一条新网船谋生,其费用可不菲,因此生育负担沉重,而当时无科学节育之法,因此苦不堪言!盲人中医能以中药使妇女不再怀孕的消息在渔民中不胫而走,渔民们慕名而来,求诊者络绎不绝,将其奉为济世神医。1955年清名桥联合诊所成立,他婉拒加入,坚守家中诊所,行医至终老。
第二位是西医邱明涛,诊所位于大窑路邱家弄。他并非科班出身,半是师承、半是自学,1940年正式挂牌行医。他擅长内科常见病与急性感染性疾病的治疗,急症亦可妥善诊疗。其临床经验丰富,辨病精准,极少误诊;医风淳朴,收费低廉,常年挎药箱上门出诊,深夜出诊亦毫无怨言,在大窑路窑工中口碑载道,是大窑路百姓公认的良医。当年常见病症相对单纯,细菌也比较“老实”,经他手,数针盘尼西林(青霉素)便能药到病除。联合诊所成立时,他亦未参与,依旧守着自家诊室,守护乡邻安康。
第三位是眼科医师黄济民,寓所在大窑路临近三阳弄处,门口悬挂大眼睛标识,上书“眼科黄济民”,行走在大窑路上非常醒目。他专攻中医眼科,辨证细致、用药平和,远近眼疾患者纷纷登门求治。一生专精一科,心无旁骛。联合诊所成立后,他依旧扎根大窑路,为百姓守护光明。
第四位是推拿医师黄云鹏,系少林武医传人,居住在大窑路高步沿。他每日上街要途经我家门前,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慈眉善目,颌下一缕花白胡须,尽显仙风道骨。家中高悬“少林嫡传弟子”牌匾,虽未正式挂牌行医,却求医者众多。小儿头疼发热,经他十余分钟推拿,汗出热退,立见成效。我大女儿幼时发热,曾请其诊治,只见他手法轻柔,只在我女儿手掌及手指间轻轻拿揑,女儿不哭不闹,十余分钟后果然汗出热退了,亲眼见证了其精湛之技艺,方知高手自在民间。
热播电视剧《老中医》,再现了旧时中医出诊行医、应对医事纠纷的百态,结合我的亲历见闻,更觉真实可信。如今民众看中医,多为门诊就诊,出诊已成罕事,且多为调理慢性病及功能性疾病;而旧时百姓生活困顿,健康意识淡薄,小疾小痛多硬扛拖延,登门求医者多是卧病在床的沉疴重症之人,因此中医出诊是常态。
当年道路崎岖,交通不便,中医出诊多乘黄包车,锡城少数名中医配有专属包车。包车通体黑色,车身比黄包车更宽大,车把装有橡皮喇叭,车夫头戴礼帽,衣冠整洁,一身黑衣或上身白衣,下身黑裤子,与普通黄包车夫头戴草帽,身穿补丁衣服判然不同,行路间喇叭“吤咕”作响,颇为气派。因无锡街巷狭小,未见医师乘汽车出诊的,却有骑马行医者。著名的有“骑马郎中”惠道生,常骑白马出诊,我曾在伯渎港街亲眼看到他和他的白马,只见他进门入室去诊疗病人了,白马拴在门外甩着尾巴。
忘年交刘祖耀曾言,父亲刘金皋虽医术精湛,却因地处城郊、双目失明,声名不及城内名医,病患仅局限于大窑路周边。出诊之时,多由刘祖耀搀扶步行,路途遥远方乘黄包车。
刘金皋行医,对初诊患者恪守“稳、准、猛”三字准则:问诊详尽细致,切脉潜心揣摩,确诊后首方敢用猛药,三剂之内必见疗效,以此建立患者信任,后续再平稳调理。若用药平淡、三、五剂药下去,病人不见起色,那患者便会另寻他医了,这也是私人开业医生的经验之举。
刘祖耀在与我交谈中,也多次谈到旧时个体行医,最惧医疗纠纷。如今各医院都设有“太平间”,医院死人是司空见惯的事,当然也会碰到医疗纠纷,公立医院体系完备,应对纠纷自有底气;而当年私人中医无依无靠,无政治背景,若遇达官贵人或财大气粗的富人,更是弱势群体,因此中医十分惧怕在自己手里死人,更怕医闹,不但坏了名声,弄得不好还会官司上身,不说倾家荡产,也会脱掉一身皮的。朋友刘祖耀告诉我,旧时中医都必须学会一套自我保护摆脱干系的本事:
一是,出诊遇到危重病人,不能轻易接手,宁可扔掉车马费,非得患者家属苦苦哀求“死马当活马医”时才能为之诊治。开方时必须将病患者危重程度和家属恳求情节在脉案上写明,同时开方必须十分谨慎,慎用“虎狼药”,宁守“王道”慢病慢治,而不贪图急功近利施行“霸道”,不使抓住把柄,以防患者家属事后纠缠,(旧时中医开方时,在方笺上会写一段诊疗的辨证意见,即现在的病历,称为“脉案”)。
二是,诊断时医生往往会将疾病说的重一点,治好了,显示医者的手段,病患者及家属可帮着宣传,同时为一旦治不好留了后路,所以医生治病是不肯说打包票的满话的。
三是,过去中医出诊治病时,遇到难治的病人,一般都不肯一杆子插到底的,都不肯让这个病人死在自己手里的,治了一段时间,见病情棘手,往往会告之病者家属,本人才疏学浅,请另请高明吧!所以一个病人往往会几易其手,有好几个中医诊治过,各医各的说法,各医各的路数,一旦病人去世也难怪是谁之过,即使病患者家属告官也可互相推诿难以追责。
旧时亦有不法药商售卖假药致人殒命,因此百姓服完中药,习惯将药渣倒在路口。一来便于官府核查药方与药渣,辨别假药;二来受迷信影响,认为药渣经路人践踏,可带走病气,助早日康复。时至今日,仍有少数人沿袭此陋习,有损城市文明形象,当予以摒弃。
大窑路的四位民间医生,无煊赫头衔,无优渥条件,却凭着一身医术、一片仁心,在城郊巷陌间悬壶济世,为缺医少药的年代撑起了一方健康屏障。他们的故事,是大窑路烟火岁月里的温暖印记。
作者简介
荣伯华,1942年出生于无锡市荣巷,1943年定居无锡市大窑路伯渎港畔。一汽无锡柴油机厂政工干部退休,担任政工干部前曾从事长度计量技术工作多年,业余爱好学习中医学和文史随笔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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