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清汤开始咕嘟冒泡。
羊肉卷在盘中泛着新鲜的粉色。
母亲调着麻酱,手指沾了点,尝了尝咸淡。
窗外是寻常的傍晚,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和母亲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闪烁着一个名字。
不是萧冠玉。
是公公。
我擦擦手,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那头传来震耳的喧闹,杯盘碰撞,人声鼎沸。
公公的声音带着酒意,穿透嘈杂,是命令式的口吻。
“郭梦欣,你马上带钱来福满楼。”
“十八桌的账,没人结。”
我静静听着,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花。
母亲停下筷子,望着我。
我对着话筒,声音异常平静。
“爸,您开免提。”
“让包厢里的人都听见。”
01
菜市场总在傍晚最热闹。
下班的人流挤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我拎着一袋青菜,穿过湿漉漉的地面,朝肉铺走。
邻居王婶眼尖,隔着几个摊位就喊我。
“梦欣,买菜啊?”
我笑着点点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那种熟人之间分享秘密的光。
“听说没?你家老萧老爷子,要大办寿宴呢。”
我手里的袋子勒了一下手指。
“是么?”我说,“没听冠玉提。”
王婶啧了一声,音量恢复了正常。
“哎哟,那不能吧?我家那口子说,请柬都收到好几张了。”
“福满楼,十八桌,气派着呢。”
她话锋一转,开始比较自家亲戚办酒的排场。
我嗯嗯应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预感,慢慢沉了下去。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萧冠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没声音的广告。
“回来啦?”他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饿了吧?我……我去热饭。”
“不着急。”我放下菜,换鞋,“爸是不是要过寿了?”
他背影僵了一下。
“啊……是,下周三。”
“怎么没听你说?”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有点虚。
“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特意说。爸他……嫌麻烦,说不必惊动太多人。”
“十八桌还不算惊动?”我把菜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盖过了片刻的沉默。
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桌数是……是叔叔他们定的。可能,可能没算那么细。”
我没回头,一片片洗着生菜叶子。
水很凉。
“请了哪些人?”
“就……家里的亲戚,爸的老朋友,厂里以前的同事……”他语速变快了,“人多,乱糟糟的。”
“我妈知道吗?”我问。
水龙头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冰箱低沉的嗡鸣。
萧冠玉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紧张时常做。
“妈……妈那边,爸可能觉得,都是自家人,不用……不用那么正式请。”
“哦。”我甩甩手上的水珠,走出厨房,“所以,正式请柬,我们是没有的。”
“梦欣,你别多想。”他跟在我身后,语气急切起来,“就是吃个饭,热闹一下。你和妈要是想去,到时候跟着我去就行,不用请柬。”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客厅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冠玉,”我说,“桌数有限,坐不下,是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我回到厨房,开始切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一声声,很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王婶那句话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不只是漏发两张请柬的疏忽。
那是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排除。
萧冠玉知道。
我也知道。
只是我们谁都没再往下说。
晚上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门上。
我睁着眼,想起刚结婚那两年。
那时公公对我还算客气,饭桌上也会问几句工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萧冠玉那次工伤之后。
家里的气氛,就慢慢变了。
那笔赔偿款下来的时候,公公拍着萧冠玉的肩,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字字都像别有用意。
旁边的萧冠玉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周三。
还有五天。
02
周末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我开门,母亲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外面,额头上有些细汗。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就上来了。”她笑着换鞋,把东西往厨房拎,“带了点自己腌的酸菜,还有你爱吃的腊肠。”
她总是这样,说来就来,带的东西也永远是我喜欢的。
萧冠玉从书房出来,叫了声“妈”,客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很快又缩了回去,说有个报表要赶。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带来的东西。
“冠玉最近忙吧?”她一边把腊肠挂起来一边问。
“老样子。”我递给她一个挂钩。
“你公公要过寿了,家里是不是得准备点什么?”她像是随口一提。
我挂酸菜坛子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
“听人说了两句。”母亲语气平常,“办得挺大?”
“嗯,十八桌。”我走到水池边洗手,“福满楼。”
水流冲过手指,有点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身边,也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哗哗的水流。
“没请你?”她问,声音很轻。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手。
毛巾有点旧了,边角起了毛球。
“没。”我说,“冠玉说,桌数紧,自家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母亲也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没看我,低头整理着带来的袋子。
“梦欣,”她说,“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细说。”
我看向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你结婚前一年,你公公厂子里出了点事,资金周转不开。”
“他找到我,借了八万块钱。”
我愣住了。
这事我从来没听过。
“当时他说,最多三个月就还。”母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看在是亲家的份上,又确实急着用,就取了钱给他。”
“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后来就没音讯了。头一年过年,他来拜年,提了一嘴,说再缓缓。再后来,就再也不提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心里揪了一下。
“跟你说有什么用?”母亲转过身,手扶着窗台,“你那会儿正和冠玉谈着,说了,不是给你添堵?再说,那钱……是我自己的,不指望你还。”
“可那是你的养老钱!”我声音提高了一点。
母亲摆摆手,示意我小声。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妈有手艺,饿不着。”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就是告诉你,萧家有些事,不像面上看着那么光鲜。你公公那人,好面子,重排场,里子怎么样,只有他自己清楚。”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处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茧子。
但温暖,有力。
“这次寿宴,”她压低声音,“他没请你,也没请我。咱心里明白就行。不去也好,清净。”
“我就是觉得……”我喉咙有点堵,“他们怎么能……”
“傻孩子。”母亲拍拍我的手,“人心里有杆秤,秤砣歪了,看什么都不正。咱们自己把秤扶稳,日子就能过下去。”
萧冠玉在书房里咳嗽了一声。
母亲松开我的手,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酸菜鱼。这酸菜腌得正是时候。”
“好。”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吃饭时,萧冠玉显得格外安静,只埋头吃菜。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鱼,说多吃点,最近看着瘦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碗里的米饭粒粒晶莹。
我却尝不出太多味道。
八万块钱。
母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
沉甸甸的。
那不是一个小数目。
对于开着小裁缝铺,一针一线挣钱的母亲来说,更不是。
公公借了,没还。
不提了。
而今天,他要大摆十八桌寿宴。
唯独不通知借给他钱的亲家母。
也不通知我。
这顿饭,我吃得很慢。
母亲和萧冠玉说了些家常,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周三。
吃完饭,萧冠玉抢着去洗碗。
我和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遥控器,调到一个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
“妈,”我看着电视屏幕,“那钱,你得去要。”
母亲眼睛盯着电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拍子。
“再说吧。”她说,“现在去要,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正办喜事呢。”母亲转头看我,眼神复杂,“这时候去要,别人会觉得我们不懂事,故意触霉头。”
“那我们被这样晾着,就懂事了?”我忍不住问。
母亲叹了口气,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梦欣,妈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现在去闹。”
“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人活一世,不是所有账,都能立马算清的。”
“有些事,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等他们自己想起来。”
她没再说下去。
戏曲里,正唱到悲愤处,拖了一个长长的、颤抖的高音。
03
深夜,我被一点细微的响动惊醒。
身边是空的。
萧冠玉不在床上。
我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窸窸窣窣,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沙发一角。
萧冠玉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那本相册我很熟悉,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抚过其中一页,停住了。
我悄悄走过去。
他竟没察觉。
他看的那一页,是他二十岁出头的照片。
背景是旧的机械厂车间,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点油污,笑容却很亮,牙齿白晃晃的。
那是他工伤之前。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穿过那身工装。
也没再那样笑过。
我走到他身后,他吓了一跳,慌忙合上相册。
“怎么起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看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翻翻。”他把相册放到一边,动作有些不自然。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落地灯的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连在一起。
“冠玉,”我开口,“爸的寿宴,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不清楚。叔叔他们在张罗。估计……不少吧。福满楼不便宜。”
“嗯。”我点点头,“当年你工伤那笔赔偿款,二十万,爸拿去投资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什么?”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连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萧冠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问问。”我声音很平和,“当时爸说,这钱他先拿去周转,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们,是吧?”
他没吭声。
“后来又说,就当是我们提前给的养老钱,以后他的大事小情,都不用我们操心。是不是这么说的?”
萧梦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脸上闪过很多情绪:窘迫,羞愧,还有一丝哀求。
“梦欣,都过去那么久了……”
“钱是过去了,”我打断他,“话也过去了?”
他抿紧嘴唇,手无意识地揪着睡裤的布料。
“爸他……也是为了家里好。那会儿厂子确实需要钱。”
“我知道。”我说,“我没说爸做得不对。我就是想知道,当初那个‘以后大事小情都不用我们操心’的承诺,还算数吗?”
萧冠玉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又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冠玉,”我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得有个明白。”
“如果那二十万,真是我们提前给的养老钱。”
“那这次寿宴,是不是就不该再让我们出钱?”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慌。
“谁说要我们出钱了?没……没有的事!”
“是吗?”我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这十八桌的账,最后还得落到我们头上?”
“不会的!”他急急地说,“叔叔他们都说好了,各家摊一点。我们……我们不用管。”
他说得很快,像要说服我,更像要说服他自己。
“各家摊一点?”我重复了一遍,“包括我们吗?”
他又噎住了。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到时候看吧。爸高兴就行。”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你还上班。”
我朝卧室走去。
他在身后叫住我。
“梦欣。”
我停下,没回头。
“我……我会跟爸说的。”他声音很低,“你和妈……应该去的。”
我没应声,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熄了。
过了一会儿,萧冠玉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我身边躺下。
他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我。
我知道他没睡。
我也没睡。
那本相册,那二十万,还有母亲轻描淡写说出的八万。
像几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口。
窗外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
我忽然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什么时候会来?
它会自己来吗?
还是说,时机是需要人去抓住的?
身边的萧冠玉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他在黑暗里小声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是为寿宴的事生气。
其实不是。
我只是忽然看清了,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他父亲的寿宴。
隔着一笔糊涂的账。
隔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轻视。
还隔着,他永远选择回避的懦弱。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
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04
寿宴前一天的下午,我正在整理衣柜。
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梦欣啊?我,姑妈。”电话那头是萧秋菊,公公的妹妹,嗓门大,话也多。
“姑妈,你好。”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哎,好好好。”她顿了顿,“明天你爸寿宴,你知道吧?”
“听冠玉提了一句。”
“哦,那就好,那就好。”她又停顿了一下,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啊,女眷这边人多,座位排得紧。”
“你表姐,你嫂子,还有几个远房的婶子都来了。”
“桌子实在有点转不开。”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晃晃的。
我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姑妈,您的意思是,我和我妈就不用去了?”
“哎呀,不是不是,你可别多想。”萧秋菊连忙说,“就是……就是怕你们来了挤着不舒服。反正都是一家人,心意到了就行,你爸也不会挑这个理。”
“再说了,冠玉不是代表你们去了嘛。”
我听着,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旁人的招呼声,萧秋菊应了一句,又对我说:“那就这样啊,梦欣,姑妈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有空来家里玩。”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楼下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脆。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那点凉意,却蔓延开来。
姑妈这通电话,是最后的确诊。
不是疏忽。
不是遗漏。
是明确的、有计划的排除。
用“女眷太多”、“座位太紧”这样体面又敷衍的理由。
把我和母亲,挡在了那十八桌热闹之外。
萧冠玉知道吗?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装作不知道。
不管怎样,结果都一样。
晚上他回来,神色比前几天更憔悴些,眼神躲闪。
吃饭时,他几次欲言又止。
我安静地吃着饭,没主动问。
终于,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梦欣,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那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他急着解释,“你别往心里去。爸的寿宴,你和妈还是……”
“冠玉,”我打断他,“明天,你去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
“我和妈在家吃。”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看着他,“座位不是紧吗?我们去了,让谁站着?”
他脸涨红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就这样吧。”我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明天早点过去,帮忙招呼一下。”
“梦欣……”他跟着我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
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打开水龙头,“姑妈说得对,心意到了就行。”
水声很大。
他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
夜里,我辗转难眠。
母亲明天要过来。
我没告诉她寿宴的事,只说想她了,一起吃顿饭。
她高兴地答应了,说带点新鲜羊肉过来,涮锅吃。
也好。
比起那十八桌的喧闹和虚假的客套。
我和母亲的小锅,更暖,更真。
只是心里那口气,堵着。
上不来,下不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酝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旁边的萧冠玉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还嘟囔几句梦话。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
明天。
就是明天了。
05
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一大早就不吝啬,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萧冠玉很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衬衫西裤。
他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把头发梳了又梳。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看着他。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
“嗯。”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粥已经凉了,我慢慢喝完,把碗洗了。
然后开始打扫房间。
地板拖了两遍,家具擦得一尘不染。
窗玻璃也擦了,明晃晃的,能照见人影。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静。
好像忙起来,就能把那十八桌的热闹隔绝在外。
快到中午时,母亲来了。
她果然提着一大袋东西,除了羊肉,还有各种菌菇、豆腐、青菜。
“天气好,涮锅正合适。”她笑着,脸颊红扑扑的,是走路热的。
我们俩一起动手,洗菜,切肉,调蘸料。
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烟火气。
铜锅支在客厅的茶几上,炭火红彤彤的,清汤慢慢煮沸,热气袅袅上升。
我和母亲围着茶几坐下。
窗外阳光明媚,屋里锅子咕嘟。
“妈,”我把一盘鲜嫩的羊肉卷下进锅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母亲正往麻酱里加韭菜花。
“爸的寿宴,我和冠玉,还有你,都没被正式邀请。”
羊肉在滚汤里迅速变色,卷曲起来。
母亲拿着小勺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深深的心疼。
“猜到了。”她轻轻说,把韭菜花倒进碗里,慢慢搅匀,“从你前天问我那笔钱,我就猜到了。”
“你不生气?”
“气什么?”母亲夹起一筷子烫好的羊肉,放到我碗里,“气他们不拿我们当回事?”
“为这个生气,不值当。”
“人得自己看重自己。”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世事的力量。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吃那片羊肉。
肉很香,麻酱很醇厚。
可喉咙里却堵得厉害。
“妈,那八万块钱,”我咽下羊肉,抬起头,“还有冠玉那二十万赔偿款……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母亲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花,眼神有些飘远。
“你公公那人,我早就看透了。”
“好面子,重排场,把血缘亲疏看得比什么都重。”
“在他眼里,女儿是外人,儿媳更是外人。”
“你嫁进来,是冠玉的人。冠玉的钱,就是他的钱。”
“我的钱,借了,也就借了。不还,你能拿他怎样?”
“去闹?撕破脸?”
“最后难做的,还是你和冠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疼,但是清醒。
“所以我们就只能忍着?”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忍?”母亲转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忍。”
“是等。”
“等他把自己架得越来越高。”
“等那面子,重得他自个儿撑不住。”
“梦欣,人要是自己心里没理,场面撑得越大,摔下来的时候,就越难看。”
“咱们看着就行。”
“看着他那十八桌的热闹。”
“看着他那大家长的威风。”
“然后,等。”
她说完,又夹了几片蘑菇下到锅里。
蘑菇在汤里沉沉浮浮,慢慢吸饱了汁水。
我握着筷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里连日来的阴郁和迷茫。
是的。
等。
不是懦弱地逃避。
而是冷静地积蓄力量,等待那个一击即中的时机。
那笔钱,那些轻慢,那些心照不宣的排除。
不会就这么过去。
账,总要算的。
只是怎么算,何时算,得由我们说了算。
火锅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母亲的脸。
但她眼神里的坚定和通透,却异常清晰。
我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也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却逐渐清晰的计划。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
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06
锅里的汤已经煮成了奶白色,羊肉的鲜味和菌菇的清香完全融合在一起。
我和母亲吃得身上微微出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锅子咕嘟咕嘟的轻响,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这顿饭,吃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琐碎的,温暖的,关于裁缝铺的生意,关于菜市场的物价,关于楼上邻居家新出生的宝宝。
唯独没再提那十八桌寿宴,也没提那两笔钱。
但我知道,那些事就在那里,沉在我们心底,也沉在这顿安静的家常饭里。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突兀,尖利,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我看了一眼屏幕。
是萧冠玉。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却传来公公萧永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背景是震耳欲聋的喧哗。
劝酒声,碰杯声,哄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郭梦欣!”他直呼我的名字,声音又高又冲,盖过了背景音,“你马上给我到福满楼来!”
我愣了一下。
母亲停下筷子,看向我。
“爸?”我稳住声音,“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显然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大,但怒气很足,“寿宴结束了,账没人结!你赶紧带钱过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了一下。
来了。
“爸,”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结账的事,不是冠玉和叔叔他们在管吗?”
“他们管个屁!”公公在那边骂了一句粗话,“一个个都推三阻四!冠玉那个没用的,兜里就几百块!你少废话,赶紧过来!别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背景音里,似乎有萧冠玉微弱又焦急的劝阻声:“爸,你别……”
但立刻被更大的喧闹淹没了。
还有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混乱和尴尬。
十八桌的宾客。
寿宴结束。
没人结账。
主人家的儿子兜里只有几百块。
这画面,光想想,就足以让最好面子的人颜面扫地。
母亲伸手,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爸,我现在过不去。”
“你说什么?!”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郭梦欣,你反了天了?!让你来结个账,你还敢推三阻四?!你是不是萧家的儿媳妇?!”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
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
我看着那蒸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让包厢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刹。
连背景的嘈杂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来。
“你……你说什么?”公公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爆发的怒火。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足够坚定,“请您打开手机免提。”
“我有话,要对今天在场的所有亲戚朋友说。”
“说完,再说结账的事。”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
只能听到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和锅里汤水翻滚的细微声响。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鼓励,也有隐隐的担忧。
终于,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强压怒意的阴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好,郭梦欣,你有种。”
“我就开免提!”
“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贴近。
仿佛那个喧嚣而混乱的包厢,瞬间被拉到了我的耳边。
劝酒声停了。
说笑声停了。
碗筷声也停了。
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隐约不安的骚动。
所有赴宴的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等着听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媳,要说什么。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公公萧永根举着手机,脸色铁青地站在主位旁。
萧冠玉站在他身后,满脸惨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叔叔、姑妈、表姐、各路亲朋,围坐在杯盘狼藉的十八张桌子旁,表情各异,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好奇、以及看好戏的兴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握着手机的手,很稳。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到了那个拥挤的包厢,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朋友。”
“我是郭梦欣,萧冠玉的妻子。”
“今天是我公公六十八岁大寿的好日子,我先在这里,补上一句迟到的祝福。”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的语气礼貌,甚至称得上恭敬。
但包厢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一片更深的死寂。
我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趁着今天各位至亲好友都在,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爸一件事。”
“也请各位,帮忙听一听,评一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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