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我总想寻一个合适的切口,说说故乡。可每次提起笔,又放下了。故乡这两个字,实在太重,重得像沂蒙山上的一块青石,攥在手里,凉津津的,沉甸甸的,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是沂蒙山的孩子。那片从大海里崛起的土地,八百里的山川,是我脐带连着的地方。小时候听老人说,咱这山底下,从前是海。我就想,那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从波涛里拱起这样巍峨的身骨?后来大了,读了些书,知道这说法竟是真的。那些崮,那些崖,果然是海水里长出来的。
可我心里装的,不是这地质的变迁,而是另一种更沉的记忆:这片土地,是用乳汁喂过战争的,是用独轮车碾过历史的。我的祖父辈们,赶着车,扛着粮,在那烽火连天的年月里,硬是用血肉之躯,把“胜利”两个字,一寸一寸地推过了八百里山河。
可我要说的,偏偏不是这些英雄的史诗。我要说的,是我那个更小的故乡。沂蒙山东北角,一个藏在大山偏僻里的小山村。那才是我真正的人生血地。
记忆里的故乡,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满山的桃花杏花开了,刺槐花的甜香能飘出二里地。我们这帮孩子,提着竹篮,握着剜菜刀,像一群撒欢的羊羔,散在田埂上、河滩边。剜野菜是正经事,可剜着剜着,就坐在河滩上看云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燕子是黑的,柳哨声是绿的。夏天的河是我们的天堂。赤条条地扎进水里,打水仗,摸鱼虾,水花溅得比笑声还高。
秋天的田野,是版画似的,一块黄,一块红,一块绿,整齐又斑斓。我们偷偷刨了地瓜,掰了花生,就着拢起的枯叶烤,吃得满嘴满脸的黑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冬天呢,雪一下,整个世界都静了。我们却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哈出的白气,都带着快活的味儿。
那时候的故乡,是我的整个世界。我在它的泥土里滚爬,在它的山风里抽条,在它的河水里泡大。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和它长在一起,像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根扎得深深的,叶子摇在风里。
可我终究是离开了。
在这胶东的小城,一住就是十几年。城里的日子,是钟表上的指针,走得精准,也走得仓皇。高楼遮住了山,车流盖过了水声。可奇怪的是,故乡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有时是一阵风,有时是一缕炊烟似的念想,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来。我想起那满山的刺槐花,想起河滩上温热的鹅卵石,想起冬夜里老牛反刍的声音。那一切,都历历在目,又遥远得像前世的梦。
然而,当我真的有机会回去,或者只是在心里走近它时,又分明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村子变了,路宽了,房新了,可人也少了,静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比如某些观念,某些习俗,又让我这个“城里人”感到陌生,甚至沉默。故乡,它既是我魂牵梦萦的来处,又仿佛成了一个我必须小心翼翼打量的地方。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悲哀:你爱它,你念它,可你似乎再也无法完全地、毫无保留地融入它了。
人一旦失了故乡,便像树没了根。这话是老理儿,也是实话。泰戈尔说过,黄昏把树的影子拉得再长,它也连着根。我想,故乡就是那看不见的根。不管你走多远,活成什么样,那根须都牵着你的血脉,你心跳的节律,总有一拍,是踩着那八百里的山川的。它是你胸前的徽章,是你与生俱来的胎记,洗不掉,也抹不去。
所以,每当在这城里感到累了,倦了,心里总会浮起一个念头:回去,哪怕只是在心里回去一趟也好。乡村的静,是能包容一切的。它能容下你的得意,也能容下你的狼狈。那里的阳光,是厚厚地铺在地上的;那里的土,是能攥出油来的;那里的山,是不说话的,却什么都懂。
每个人心里,都珍藏着这样一片土地。每逢佳节,或是遇见相似的黄昏,那根弦就被轻轻拨动,奏出些微凉的、湿漉漉的调子。我们在外面奔波,求一个前程,盼一份荣耀,总想把这些捧到故乡面前,让她看看。可当真受了委屈,遭了挫败,第一个想躲进去的,还是她的怀里。
今夜,城里的月光也很好,清冷清冷的。可我知道,它比不上故乡山岗上,那轮照着我摸鱼虾、剜野菜、听老牛反刍的月亮。那月光,是温的,是有槐花香的。
我想起史铁生先生写过,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是啊,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的心,怕是早已在那条回村的土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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