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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春天摄于沧浪亭。两侧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上联取自欧阳修沧浪亭》诗,下联取自苏舜钦《过苏州》诗,竟天然成对。)

因为当选了本地的女性阅读领读人,需要做一场读书分享活动。我本来想读《红楼梦》,但看到活动计划书上有女作家已经选了,于是改为《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的作者是清朝苏州人沈复。书中有许多地方写到沈复与妻子芸娘在沧浪亭生活的场景,玩味再三,觉得与两百多年以后的我趣味相投。

虽然熟读《浮生六记》,也为读书活动做了笔记,但其实我还是水平有限,也没有去过沧浪亭。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我来到了沧浪亭,想感受书中沈复芸娘生活过的地方。

在苏州诸多古典园林中,沧浪亭独有一份清旷幽雅的气质。它不像拙政园那般富丽开阔,也不像留园那般曲折幽深,却因一湾葑溪、一座石亭、九百年文脉,成为历代文人精神的栖居地。

而清代文人沈复的自传体散文《浮生六记》,更让这座园林与一段真挚动人的爱情故事永远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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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沈复出生于苏州沧浪亭畔的书香门第。

他在《浮生六记》开篇便写道:“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

这份对命运的感恩,不仅因为生在太平年代,更因这片园居环境赋予了他一生的诗意底色。

沈复与妻子陈芸在沧浪亭畔度过的时光,是全书最温馨动人的篇章。

他们居于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的“我取轩”。此轩临流而筑,名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之意。檐前一株老树,浓荫覆窗,人面俱绿。

夏日炎炎,芸娘罢绣,终日陪伴沈复课书论古、品月评花。沈复教不善饮的芸娘射覆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这段时光,被后人称为“烟火神仙”的日子。

书中三记沧浪:从消夏、惊夜到中秋走月亮

《浮生六记》中,沧浪亭不仅是背景,更是情节展开的舞台。

其一为消夏之乐。

新婚半年后的那个夏天,沈复携芸娘在“我取轩”避暑。他们在柳荫深处垂钓,在日落时分登山看晚霞,在月光下对饮。芸娘曾感叹,若能驾一叶扁舟往来于沧浪亭下,该是何等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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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为惊夜之兆。

七月十五夜,他们倚窗对饮,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人坠河。伏窗细看,但见水波如镜,唯闻河滩鸭奔之声。沈复心知沧浪亭畔旧有溺鬼传闻,未敢明言,芸娘却已惊得浑身发抖。当夜便寒热发作,夫妇二人卧病二十余日。沈复后来写道,这或许是他们“不能白头偕老的坏兆头”。这一笔,已为后来的坎坷埋下伏笔。

其三为中秋走月亮。

八月十五,沈复病愈,念及芸娘嫁来半载未尝一游沧浪亭,便事先遣老仆与守亭人约定,夜间勿放闲人。是日傍晚,他携芸娘及小妹,由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东折,沿曲径而入。但见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顶上。

他们铺毯环坐,守者烹茶以进。不久,“明月升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娘赞叹:“今日之游,高兴极了!”这便是吴地中秋“走月亮”的风俗,而沧浪亭幽雅清旷,竟无他人来扰,成了他们独享的月夜。

迁居后的怀念:“自别沧浪,梦魂常绕”

好景不长。因沈复之弟启堂娶妻,他们迁居饮马桥仓米巷。新房虽然宽敞,却“不复沧浪亭之幽雅”,且“院窄墙高,一无可取”。

芸娘对沧浪亭始终念念不忘,后来曾对沈复说:“自别沧浪,梦魂常绕”。

这份怀念,不只是对园林景致的留恋,更是对那段无忧时光的追忆。

在沧浪亭畔,他们是最纯粹的彼此;在“我取轩”中,他们是最相知的伴侣。后来沈复与芸娘生计困顿、颠沛流离,女儿被送作童养媳,儿子夭折,芸娘更在贫病交加中客死扬州。

沈复与芸娘中年之后回望,沧浪亭的那段日子,便成了短暂一生中唯一纯粹的“乐境”。

据考证,沧浪亭始建于五代,北宋庆历年间为诗人苏舜钦购得,临水建亭,取《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命名为“沧浪亭”。

沧浪亭亦因文学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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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我怀着对沈复芸娘的敬意来到了沧浪亭。

苏州园林大多高墙深院,将景色藏于内,唯独这沧浪亭,偏要“未入园先得景”,先用水色迎你 。

一座小小的石桥横在溪上,过了桥,才算到了门前。这过桥的一小段路,竟像是一段长长的引子,把人的心从市井的喧嚣里,慢慢地、慢慢地沉淀下来,预备着要听一曲古老的江南丝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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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门是质朴的,不张扬。

我顺着左边的路,沿着长廊走。这廊妙极,一半是实的墙,墙上开着各式各样的漏窗,那窗格子没有一格是重样的;一半是空的,临着园外的溪水 。

透过漏窗往外望,园外的溪水、行人的影子,都成了窗格里流动的画;往里望,又是园内的竹影、石色,一步一景,步移景换 。

这便是沧浪亭最出名的复廊了,像一道精巧的屏障,又像一根轻盈的纽带,把园里园外、山光水色,都串联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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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前,苏舜钦在此濯缨濯足;二百年前,沈复与芸娘在此赏月品茶。

如今我慕名至此,读《浮生六记》,看沧浪亭水波依旧,便知园林虽由人造,却因文学而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我在沧浪亭小坐。

亭子建在山石的最高处,四四方方,飞檐古拙,看上去并不如何华丽,却自有一种清高的气度。

亭额上是俞樾手书的“沧浪亭”三个字,笔力遒劲 。石柱上刻着那副著名的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

坐在亭中,虽有清风拂面,却一时无月。只是想着,若到了夜里,一轮明月挂在檐角,山间松影绰绰,那该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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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亭子,这园子,都离不开一个名字:苏舜钦。九百多年前,这位北宋的诗人,因参与“庆历新政”失败,被削职为民,漂泊到苏州 。他看中了这块地,用四万钱买下,傍水建了这亭子。他取《楚辞·渔父》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命其名为“沧浪亭” 。这名字里,有几分清高,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与世沉浮的旷达。失意的诗人,在这片山水里找到了寄托;而这片山水,也因诗人的笔墨,有了灵魂,流芳千古 。

从山上下来,往南走,是一片幽静的院落。有“明道堂”,是园主读书讲学之处,匾额取自苏舜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之句,庄重肃穆 ;有“翠玲珑”,前后掩映着百余竿竹子,绿影婆娑,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细碎碎的金斑 。

沧浪亭的竹子是有名的,品类繁多,有黄秆乌哺鸡竹、有金镶玉竹,一丛丛,一簇簇,生得极精神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里一片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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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流连的,是园子最南端的“看山楼”。此楼建在一座假山之上,登楼推窗远眺,虽不见真正的山,却能望见一片黛色的屋瓦,层层叠叠,如鱼鳞般铺陈开去,倒也真有了几分“看山”的意趣 。

将要出园时,又绕到了东面的回廊。忽然想起《浮生六记》里的芸娘,那位被林语堂先生称为“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

沈复与芸娘,曾住在沧浪亭旁,书中写道:“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亭在土山上。周回树木翳密,隔岸行人可望不可即,俗呼为‘沧浪亭’。”想来他们夏日也曾在这园中纳凉,看池中荷花,听檐下蝉鸣,过着清贫而诗意的日子 。

不知他们当年,是否也曾在漏窗前流连,是否也曾在亭中望月?

出得园来,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将园子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柔的青灰。

回头再望一眼那静静的葑溪,溪水依旧,倒映着岸上的灯火。

九百年的时光,就在这一池沧浪水中,静静地流过去了,而我曾经在某个春天的午后,携一本《浮生六记》,娓娓道来沧浪亭的前世今生,沈复和芸娘的爱情故事,品味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