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纸箱放在门口时,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兴冲冲地拆开,里面是真空封装好的、暗红色的香肠。
丈夫在电话里说,是婆婆特意给我做的。
我蒸了一截,满屋子都是咸香。
我切了一盘,热情地邀请丈夫的同乡前辈程洋来尝。
他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在我和那盘香肠之间游移。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说:“诗琪,这味道……不对。”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不对?”我问。
他抿了抿嘴,似乎难以启齿:“这根本不是我们家乡的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有股说不出的……怪味。”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那盘油亮的香肠,忽然显得有点刺眼。
我送走程洋,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婆婆”的名字上,悬停又落下。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01
刘正诚去那个偏远的项目上,已经两个多月了。
他走的时候,楼下的桂花刚开,空气里都是甜腻腻的味道。
现在,桂花早就谢了,连树叶子都掉得七七八八。
城市进入了一种灰蒙蒙的、干冷的节奏。
我每天坐地铁上下班,隔着车窗看外面快速后退的、相似的楼群。
心里也空了一块,像被窗外的风灌满了,凉飕飕的。
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工程师,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扎。
以前去得没那么远,时间也没这么长。
这次的项目据说很重要,周期也紧,他只在刚到的时候,给我发过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光秃秃的山,简陋的板房,还有灰头土脸的他,对着镜头勉强扯出个笑。
我打电话过去,常常说不了几句。
背景音里总是很吵,机器轰鸣,人声杂乱。
他说两句“吃了”、“还行”、“你早点睡”,通话就匆匆结束。
我知道他累,压力大,不想再多说什么烦他。
可这种隔着距离的、被压缩成片段的交流,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他。
看得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晚上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启动的嗡鸣。
我煮一个人的饭,炒一个人的菜。
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点开手机,翻看他以前的朋友圈。
大多都是转发行业文章,枯燥得很。
偶尔有一两条,是关于老家的。
蓝得透亮的天,绿得泼辣的山,还有他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说,那是他小时候种下的。
我想象不出他爬树摘枣的样子。
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沉默的、有些过分稳重的城市青年了。
老家,在他嘴里,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
有年夏天,我们回去过一次。
山路颠得我晕车,吐了好几回。
婆婆肖秀云是个瘦小的农村妇女,手脚麻利,话不多。
她用大铁锅炒菜,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
做的菜很咸,很油,但有一种粗暴的、实在的香。
其中就有香肠,黑红油亮,切成薄片,肥肉透明得像琥珀。
我尝了一片,咸得直灌水。
刘正诚却吃得很香,一连吃了好多。
婆婆看着他吃,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那是他们家乡的味道。
也是我记忆里,关于他老家,为数不多的、具体而温暖的画面。
02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
推着车在生鲜区漫无目的地转,犹豫着是买条鲈鱼清蒸,还是干脆买块牛排煎了省事。
正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牛排看价格,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诗琪?”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是程洋。
刘正诚的同乡,也是前辈,在这个城市扎根十几年了。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为人热心肠。
我们刚搬来时,家里有些零碎东西要修要装,刘正诚忙,都是程洋过来帮忙弄的。
“程哥。”我放下牛排,笑了笑,“这么巧,你也来买菜?”
“是啊,你嫂子回娘家了,我得自己解决肚皮问题。”程洋嗓门挺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看了看我的购物车,里面孤零零躺着几样蔬菜和那盒牛排。
“正诚还没回来呢?”
“没,项目挺紧的。”
“哦,我听说了,在西南那边是吧?”程洋推着车跟我并排走,“那地方苦,我们老家过去倒是不远,风土有点像。”
他自然而然地说起老家。
说这个季节,老家该杀年猪了。
“家家户户院子里挂满腊肉香肠,北风一吹,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他眯着眼,像在回味,“用的都是自家养的粮食猪,花椒是后山摘的野花椒,柏树枝烟熏火燎,那个味道,城里根本吃不到。”
我随口接话:“正诚前几天还说,托人给我捎了点家里的香肠过来,估计快到了。”
程洋眼睛亮了一下:“是吗?那好啊!你婆婆手艺我知道,她做的香肠,在我们那片是数得着的。”
他咂咂嘴,有些感慨:“出来这么多年,最想的还是这一口。超市里买的,再怎么标榜‘农家’、‘土制’,吃到嘴里都不是那个味儿。”
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家常。
程洋嘱咐我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结账分开时,他还特意回头说:“等香肠到了,蒸好了可得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沾沾光,解解馋!”
我笑着应了。
心里因为程洋提起老家风物,也生出点隐约的期待。
那不仅仅是几根香肠。
那是刘正诚从那个遥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点念想。
是婆婆特意为我做的。
这让我觉得,我和那个我始终感到隔阂的故乡之间,有了一根细微的、温暖的连线。
03
接到刘正诚电话时,我正在加班做一份报表。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键盘敲击声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他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他通常还在工地忙。
“喂?”我接起来,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诗琪,”他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疲惫,但比平时似乎更沉一些,“还没下班?”
“嗯,加点班。你呢?今天收工早?”
“嗯……有点事。”他顿了顿,“我托了个熟人,从老家带了点东西给你。应该就这一两天到。”
我心里动了一下,想起白天程洋的话。
“是妈做的香肠吗?”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电流的嗞嗞声。
“是。”他回答,声音没什么波澜,“妈知道你爱吃,特意多做了一些。这边有人回来,就捎上了。”
“妈身体还好吗?”我顺着问,“好久没打电话了。”
“还好,老样子。”他语速快了些,“东西到了你看看。真空包装的,应该没问题。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哎,你……”我还想问问他怎么样,项目顺不顺利。
“嘟——嘟——”
忙音已经传了过来。
我拿着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一会儿。
他最近总是这样,通话越来越短,话也越来越少。
以前他还会抱怨几句工地食堂难吃,抱怨甲方难缠。
现在,只剩下最简单的是非问答,像完成任务。
我把这归结为项目压力太大,他身心俱疲。
或许,老家捎来的东西,能让他想起点轻松的事?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东西到了我告诉你。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我眼前跳动,我却有点看不进去。
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一种……没着没落的空荡。
好像他递过来一根线,我想沿着线摸索过去,触碰线那头的温度和真实。
可手指刚搭上去,那线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04
两天后的傍晚,我果然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纸箱。
快递员已经走了。
纸箱不大,但边角磨损得厉害,胶带也有些脏污,像是辗转了很远的路。
我把它搬进屋,放在地上。
箱子不重。
找来剪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打开箱子,里面塞着一些旧的、揉皱的报纸。
拨开报纸,露出几包真空密封的食品袋。
暗红色的香肠,粗粗壮壮的,整齐地码在袋子里。
隔着透明的包装膜,能看到香肠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的颗粒,像是碾碎的花椒。
肥瘦相间的纹路,油脂凝结成白色。
我拿起一袋,沉甸甸,硬邦邦。
凑近闻了闻,密封得很好,只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和咸肉混合的气味。
这和我记忆里,婆婆家厨房梁上挂着的、被烟火熏得油黑发亮的香肠,似乎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更干,更瘦,颜色更深。
也许是真空包装的缘故?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风味?
我数了数,一共六包,每包大概四五根的样子。
不算少。
我掏出手机,对着打开的纸箱和里面的香肠拍了几张照片。
选了一张看起来最清楚的,给刘正诚发了过去。
“收到了。”我打字,“好多啊,谢谢妈。”
这次他回得很快,但依然简短:“好。”
连“不客气”或者“你喜欢就好”之类的话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再发。
我把香肠拿出来,塞进冰箱的冷冻层。
冷藏室已经有些满了,塞着上周买的还没吃完的食材。
冷冻层倒是空荡荡的,几包速冻水饺和汤圆缩在角落。
这沉甸甸的几包香肠放进去,立刻填满了不少空间。
关上冰箱门,金属的冷意透过指尖。
我回到客厅,看着地上那个空瘪的、带着磨损痕迹的纸箱。
弯腰把它拆平,和里面的废报纸一起,叠好,放到门后,准备明天出门时带下去扔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点例行公事。
好像收到一份普通的快递,处理掉包装,把东西收纳好,仅此而已。
那份预想中,收到家乡特产、感受到牵挂的暖意,并没有如期到来。
反而被那个过于简单的“好”字,和眼前这个略显破旧的纸箱,冲淡了许多。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我对自己说。
他那么忙,那么累,能记得托人捎东西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香肠是婆婆做的,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我甩甩头,把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赶走。
走到厨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饭。
锅里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
窗玻璃外,是别人家亮起的、一格一格的灯光。
温暖,但遥远。
05
周末,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豌豆苗和豆腐。
又想起程洋上次说起香肠时眼馋的样子,便给他发了条微信。
“程哥,婆婆寄的香肠我收到了。晚上蒸一点,你来家里吃饭吧?尝尝家乡味道。”
程洋几乎秒回:“好啊!正愁你嫂子不在家没着落呢。我带瓶酒过去!”
下午,我开始准备。
把香肠从冷冻室拿到冷藏室慢慢化冻。
等到傍晚,取出一根,摸着已经软了些。
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过暗红的肠衣和白色脂粒。
肠衣摸起来有点韧,不像新鲜肠衣那么薄而润。
我用刀切下一小段,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
把这一截香肠放进盘子里,搁在已经煮上饭的电饭煲蒸格上。
米饭的蒸汽会慢慢把它煨熟。
我又炒了一盘碧绿的豌豆苗,煎了两面金黄的豆腐,拌了个黄瓜皮蛋。
都是简单清爽的菜,用来配味道应该比较咸重的香肠。
刚把菜摆上桌,门铃就响了。
程洋提着两瓶啤酒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麻烦你了诗琪,一个人张罗一桌子。”
“程哥客气什么,快进来。”
他进屋,换了鞋,很自然地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
“哟,手艺不错啊,看着就清爽。”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盘主菜上,“这就是正诚妈捎来的香肠?”
蒸好的香肠已经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肥的部分变得透明,油润润的,瘦的部分是暗沉的红色。
热气带着咸香飘散开来。
“嗯,刚蒸好,程哥快坐,趁热吃。”
我们坐下,我给程洋倒了杯茶,他自己开了瓶啤酒。
“来来,别客气,动筷子。”程洋很热情,先夹了一筷子豌豆苗,连连点头,“火候刚好,脆生。”
他吃了点菜,喝了口酒,目光终于转向那盘香肠。
眼神里带着点怀念,又有点迫不及待。
他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片。
那片香肠切得薄,对着灯光,能透出些光来。
肥肉晶莹。
他送进嘴里。
我看着他,等着他露出像上次提起老家时那样回味的神情。
程洋咀嚼着。
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品尝的专注。
但很快,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非常慢。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落在盘子里,又抬起来,看了看我。
然后,他继续咀嚼,喉结滚动,把食物咽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夹第二片。
而是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他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剩下的香肠片,像是在仔细看。
“程哥,味道怎么样?”我忍不住问,“是你们老家的味道吗?”
程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他没回答我,反而问:“诗琪,这香肠……你蒸之前,闻着味道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回想:“就是……咸肉的味道啊。密封着,也没太特别。”
程洋点了点头,眉头又皱了起来,比刚才更明显。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这次没急着吃。
他把香肠片凑到鼻子下面,很认真地闻了闻。
然后,他掰下一小块瘦肉,放进嘴里,用舌头和牙齿细细地抿,品。
他的脸色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渐渐有些沉。
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怀疑,甚至有点不确定的神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哥?”我又叫了他一声。
程洋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怎么说。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微弱声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诗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认真,“这香肠……你确定,是正诚妈从老家亲手做的,寄过来的?”
06
程洋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涟漪不大,却让整个画面都晃动了。
“确……确定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正诚电话里说的,托人从老家捎来的。包装上……也没什么别的信息。”
我越说,心里越没底。
那个磨损的纸箱,简单的真空包装,刘正诚过于简短的通话和回复。
这些细节之前被我刻意忽略,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程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粗壮,骨节分明,皮肤粗糙。
“我不是说东西有问题。”他斟酌着词句,语速很慢,“吃的东西,能有什么大问题?就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盘香肠,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食客般的挑剔,还有更深的不解。
“这味道,它不对。”
“怎么不对?”我追问,心跳有些快。
“我们老家做香肠,有几个特点是别处没有的。”程洋开始解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但神情依然严肃,“第一是肉,多用后腿肉,肥三瘦七,手工切丁,不用绞肉机,那样才有嚼头,肉香味足。”
他用筷子尖点了点盘子里一块肥肉:“你看这个肥肉,蒸熟了这么透亮,软塌塌的,入口就化,这不对。我们那的肥肉,蒸熟了也是韧的,有咬劲,香。”
“第二是调料。”他继续说,“花椒要用当年新摘的、晒干的红花椒,麻香味重。辣椒面是自己舂的,粗细不均,香辣不燥。还会加点本地特有的几种香料叶子,磨成粉,味道很独特。”
他夹起一片香肠,凑近鼻子再次闻了闻,然后摇头。
“这香肠,花椒味很淡,几乎吃不出麻。辣味倒是有点,但浮在表面,不香。最关键的是,没有我们那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混合了烟火、香料和时间的复合香气。”
他把香肠放回盘子,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像是要冲掉嘴里的味道。
“第三,”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了,“也是我最纳闷的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说什么秘密。
“这香肠,有股‘怪味’。”
“怪味?”我的心提了起来。
“嗯。”程洋点头,“不是坏了的馊味。是一种……像是用了不太新鲜的肉,或者为了增重加了太多淀粉和水分,再混合了廉价香料和味精的味道。”
他形容得很具体,我的脸色大概也跟着变了。
“你吃不出来?”他问。
我茫然地摇头。我吃的时候,只觉得咸,和记忆里婆婆做的香肠差不多咸,并没分辨出这么多层次。
“你可能吃得少,不熟悉。”程洋理解地说,“我吃了几十年,从小闻着那个味道长大,一丁点差别都瞒不过舌头和鼻子。”
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诗琪,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正诚妈的手艺我知道,就算这几年年纪大了,味道可能有些变化,但底子不会丢。这香肠,从里到外,都不像我们老家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不像是自家认真做的。”
餐厅里又陷入沉默。
那盘香肠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油光慢慢凝结。
碧绿的豌豆苗,金黄的豆腐,此刻都失去了颜色。
我看着程洋紧锁的眉头,和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笃定。
一个清晰的、带着凉意的念头,无可遏制地钻入我的脑海:这香肠,如果不是婆婆做的。
那它是哪来的?
刘正诚为什么要说谎?
07
程洋又坐了一会儿,气氛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没再碰那盘香肠,只把其他菜和啤酒吃完,又说了些宽慰我的话。
“也许是我多心了,年纪大了舌头刁。”
“或者路上保存不好,串了味?”
“你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普通的香肠,不是老家做法。”
但他说这些话时,眼神飘忽,明显没什么说服力。
送他出门时,他站在楼道里,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
“诗琪,”他声音很轻,“正诚在外面不容易。有时候……男人报喜不报忧。你……问问也行,别着急。”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楼道声控灯的光,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走回餐厅,没开大灯,只留着餐桌上一盏小小的吊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杯盘狼藉的桌面。
那盘香肠,几乎没动。
我坐下来,看着它。
暗红的肉,透明的肥油,凝固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幅褪色又凝固的油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透的香肠。
放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咸,很咸。
然后是一种腻人的油脂感,肥肉部分在齿间轻易化开,留下滑腻的余味。
瘦肉部分有些柴,塞牙。
仔细品,确实有股味道。
不是程洋描述的那么清晰,但和我记忆里、甚至和任何我吃过的优质香肠都不同。
那是一种模糊的、不愉悦的“背景味”。
像是廉价食堂大锅菜里,为了提味而过分添加的、工业合成的香气。
混杂着肉本身不那么新鲜的、隐隐的闷气。
我嚼了很久,终于咽下去。
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程洋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和刘正诚之间那块看似平静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手指滑过通讯录,停在“婆婆”的名字上。
我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一是语言沟通有点障碍,她的方言口音重,我的话她有时也听不太明白。
二是不知道说什么。问身体,问收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
可此刻,我必须打这个电话。
我需要一个解释。
哪怕只是确认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贴在耳朵上,传来长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敲响,回荡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听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婆婆肖秀云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浓重的乡音,还有一点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接电话。
“妈,是我,诗琪。”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哦,诗琪啊。”婆婆的语气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咋个想起打电话来了?”
“妈,正诚托人捎来的香肠我收到了。”我开门见山,“今天蒸了吃,味道……挺好的。谢谢妈,还特意给我做。”
“哦,哦,收到了就好。”婆婆的声音顺着接话,但语速有点快,“吃着还行哈?”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像闲聊一样,抛出问题,“妈,今年这香肠的味道,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是换了新调料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被掐住声音的、滞涩的安静。
连隐约的背景杂音都好像消失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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