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杯沿抵着唇边,冰凉。
隔壁包厢的喧闹声穿透精致的雕花隔断,一阵阵传来。
马碧云高亢的笑声格外刺耳。
“离了好!早该离了!”
“那种女人,留着有什么用?”
我轻轻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琥珀色的灯光落在我面前孤零零的餐盘上。
侍者安静地为我斟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冯小姐,对方已付清全款,手续基本完成。”
我按熄屏幕,抬起眼。
隔着包厢门上半透明的玻璃,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服务员拿着POS机,礼貌地站在旁边。
何瀚文掏出了钱包,又掏出手机。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马碧云站了起来,赵玉晴也凑了过去。
我抿了一口酒。
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涩,随后是绵长的回甘。
该来的,总会来。
01
周六傍晚,天还没黑透,楼下的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
我把炖了三个小时的汤从砂锅里舀出来,乳白色的汤汁泛着油光。
何瀚文靠在沙发上看游戏直播,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静怡,妈他们快到了吧?”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嗯,六点半。”我把汤碗放在餐垫上。
门铃准时响了。
马碧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空荡荡的买菜用的布兜。
赵玉晴跟在她身后,新做的指甲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亮。
公公蔡根生沉默地换鞋,把脱下的鞋子整齐摆好。
“哎呀,静怡又炖汤了。”马碧云走到餐桌边看了看,鼻子抽动两下,“闻着还行。”
她坐下来,布兜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玉晴,跟你嫂子说说,你看中那房子的事儿。”
赵玉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脆生生地嚼着。
“就城西那个新盘嘛,户型挺好的,就是首付还差点。”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又瞥了一眼何瀚文。
何瀚文终于放下手机,坐到餐桌边。
“差多少?”他问。
“二十万。”赵玉晴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手势,“哥,你帮我跟嫂子说说嘛。”
马碧云喝了一口汤,咂咂嘴。
“盐有点淡。静怡啊,不是妈说你,做菜得多放点盐,瀚文口味重。”
她用筷子点了点我的方向。
“那二十万,下个月能转过来吧?玉晴等着签合同呢。”
我低头盛饭,热气扑在脸上。
“妈,我店里最近压了一批货,流动资金有点紧。”
“紧什么紧!”马碧云把筷子一放,“你那店一年赚多少,当我不知道?二十万挤挤就出来了。”
何瀚文插了句嘴:“妈,静怡店里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马碧云眼睛一瞪,“我不懂谁懂?你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赵玉晴撇撇嘴:“嫂子,你就帮帮我嘛。再说了,下个月一号,妈的生活费也该转了,别忘了啊。”
她说完,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
蔡根生始终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餐桌上的吊灯光线柔和,照着满桌的菜,也照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我把盛好的饭递给何瀚文。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冰凉。
“我看看吧。”我说。
马碧云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脸色缓和了些。
“这才像话。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她又开始讲起小区里谁家的媳妇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
何瀚文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赵玉晴一边吃一边刷着购物软件,把手机转过来给她妈看。
“妈,这款包好看不?”
“好看是好看,多少钱啊?”
“才八千多。”
“让你嫂子下次去香港带一个。”
我起身去厨房拿汤勺。
燃气灶上的火已经关了,但砂锅还温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玻璃上映出厨房里孤零零的身影。
我对着那片模糊的影子,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02
深夜一点,主卧里只有何瀚文平稳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银行APP的图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我才点进去。
转账记录一页页往下滑。
每月一号,固定一万,收款人马碧云。
备注栏里都是“生活费”三个字,整齐划一。
偶尔有几笔额外的数字。
三万,五万,八万……时间穿插在那些固定的“一万”之间。
像一条平静的河,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转给赵玉晴的五万,备注是“买手机”。
她当时确实换了个新手机。
旧的也没给我,说是给她爸用了。
我截了几张图,保存到加密相册。
退出银行APP,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几年的记账本,详细到每一笔开销。
何瀚文那辆车的贷款,每月四千三,还了三年。
他信用卡的附属卡,账单每个月都是我还。
就连他去年换新手机的钱,也是从我店里周转的。
他说等年底奖金发了就还我。
奖金确实发了,他给他妈买了个按摩椅。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何瀚文翻身的声音。
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预览显示在锁屏界面。
“何先生,明天见面的事,别忘了哦[可爱]”
发件人的名字是个英文名,我不认识。
屏幕很快暗下去。
卧室里又恢复安静。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很久,我才松开手,转身回到客厅。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走到阳台,双手撑在栏杆上。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远处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像沉睡城市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风撩起我的头发,贴在脸上,又冷又痒。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领证的那天。
也是个秋天,但没有这么冷。
何瀚文牵着我的手走出民政局,手心全是汗。
他说:“静怡,我会对你好的。”
当时阳光很好,照在他年轻真诚的脸上。
我信了。
风越来越大,我拢了拢睡衣的领子,转身回到屋里。
关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03
周三下午,马碧云打电话来,说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静怡啊,你来帮我收拾收拾那个旧衣柜,有些衣服得晒晒。”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这儿疼得动不了,瀚文又上班,只能找你了。”
我关上店门,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打车去婆家的路上,司机一直在听交通广播。
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预报着明天的天气。
马碧云给我开门时,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梳得整齐,看不出哪里疼。
“来了?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
她转身往客厅走,步履轻快。
赵玉晴窝在沙发里追剧,看见我,抬了抬眼皮。
“嫂子来啦。”
说完又把注意力放回平板电脑上。
蔡根生照例不在家,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园下棋。
马碧云指了指卧室:“就那个红木衣柜,顶层有些厚衣服,你帮我拿下来。”
我点点头,走进她的卧室。
房间布置得很满,家具都是深色,显得压抑。
红木衣柜立在墙边,顶天立地,确实需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顶层。
我把凳子搬过来,站上去。
顶层堆着几个收纳箱,落满了灰。
我一个个搬下来,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最后一个箱子很轻,没有封口。
我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
箱子里是一些旧相册、笔记本,还有零散的照片。
我本不想多看,但一张照片从相册边缘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捡起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照片上是何瀚文,和一个年轻女孩。
背景是家咖啡馆,他们面对面坐着,何瀚文在笑。
那笑容我很熟悉,是他放松时才会有的样子。
女孩的手放在桌上,离何瀚文的手很近。
照片右下角有打印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我们结婚刚两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很小的字:“王阿姨介绍的,银行工作”。
字迹是马碧云的,我认得。
箱子里还有几张类似的照片。
不同的女孩,不同的场景,相同的是何瀚文都在场。
时间跨度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到最近几个月。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在一家日料店。
何瀚文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衬衫。
那天他说公司加班,回来得很晚。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又把箱子推回衣柜顶层。
从凳子上下来时,腿有些软,我扶了一下衣柜门。
马碧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杯茶。
“找到了吗?”她问,语气平常。
“找到了。”我说,“箱子有点多,我先搬下来,一会儿擦擦灰。”
“嗯。”她喝了口茶,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慢慢弄,不着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那些旧东西,有些是瀚文以前的朋友,你别多想。”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箱子表面的灰。
灰尘呛进鼻子,我咳了两声。
“不会。”我说。
马碧云满意地点点头,端着茶杯走了。
我继续擦箱子,一下,又一下。
抹布从箱子表面擦过,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
那红色很深,像凝固了的血。
04
周末,何瀚文说要回他爸妈家吃饭。
“妈说炖了排骨,让我一定回去。”
他换衣服的时候,从衣柜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浅灰色的毛衣。
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只穿过两次。
“你也一起去吧?”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语气随意。
“店里下午约了个客户看样衣,走不开。”我把熨好的衬衫挂进衣柜,“帮我跟妈说一声。”
何瀚文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出门后,我在店里待了一会儿。
客户临时改了时间,下午其实空了出来。
但我没告诉他。
下午三点,我关了店,去了婆家附近的一家书店。
书店二楼有咖啡区,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小区门口。
我要了杯拿铁,翻开一本服装设计的书。
书页上的线条和色彩在眼前浮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四点半左右,何瀚文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一个人出来的,站在路边等车。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车子朝城东方向开去。
不是回我们家的方向。
我合上书,结了账,走出书店。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婆家楼下。
楼前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大半,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马碧云和赵玉晴从楼里出来了。
她们没看见我,径直往小区门口的超市走。
我站起来,跟了上去。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我隔着一段距离,看她们在生鲜区挑挑拣拣。
马碧云拿起一把韭菜,又放下。
赵玉晴在零食货架前停留了很久,往购物车里扔了好几包薯片。
结账的时候,队伍排得有点长。
马碧云旁边站着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两人聊了起来。
“哟,马姐,买菜呢?”
“是啊,晚上瀚文带朋友回来吃饭。”
“朋友?什么朋友啊?”
马碧云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一个姑娘,家里条件可好了,父亲是做工程的。”
“哎哟,这是给瀚文介绍对象?”
“看看呗,多认识几个人有什么不好。”
卷发女人压低了声音:“那静怡那边……”
“她?”马碧云嗤笑一声,“她能说什么?这些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也该知足了。”
赵玉晴插嘴:“妈,嫂子一个月给一万呢。”
“一万算什么?”马碧云不以为然,“她那个店,一年少说赚几十万,给我们家花点怎么了?再说了,瀚文娶她,那是她高攀。”
收银员开始扫码,机器发出滴滴声。
马碧云继续说:“等瀚文把这事儿定下来,我就让他跟静怡离。这些年她赚的钱,也算没白给何家做贡献。”
卷发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马碧云和赵玉晴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收银台的滴滴声还在响。
一个顾客不小心撞了我一下,连忙道歉。
“对不起啊,没看见。”
我摇摇头,转身离开超市。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暗红色的余晖。
路灯还没亮,街道显得格外昏暗。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又落下。
05
周一早上,我给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
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接电话的助理声音很年轻,问我需要哪方面的咨询。
“离婚。”我说,“财产分割方面。”
那边顿了顿,然后说:“好的,请带好相关材料。”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上的加密文件夹。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记账本,购物小票,贷款合同。
一张张照片,一页页文档。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材料”。
把需要打印的东西一一拖进去。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张纸吐出来,又一张。
何瀚文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也出来了。
我登录他的邮箱——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一直没改。
账单里有一笔酒店消费,八百多,时间是上周三晚上。
那天他说公司聚餐。
还有一笔珠宝店的消费,两千六,购买时间是上个月底。
那天是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条围巾,说是专柜买的。
围巾的标签我还没剪,上面没有价格。
我截了图,保存。
打印机停了,一叠纸整齐地堆在出纸口。
我拿起来,按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
下午一点半,我换了身衣服,素色的衬衫和长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涂了点口红。
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街道如棋盘。
接待我的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我把材料递给他。
他花了大概半小时看完,期间只问了我几个问题。
“这些转账记录,对方是否承认是您个人出资?”
“基本承认,但他们会说是家庭共同开销。”
“房贷是您丈夫的名字,但由您偿还,有证据吗?”
“有银行转账记录,我的账户转到他还款账户。”
陈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关于您丈夫可能存在的婚内不当行为,有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日料店的照片。
“只有这个,但他可以说只是普通朋友吃饭。”
“照片背面有字。”我补充道,“是他母亲写的,介绍相亲。”
陈律师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给我。
“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够有力。”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冯女士,从材料看,您在经济上处于明显付出方。但婚姻期间,您的收入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一点对方可能会主张。”
“我明白。”我说,“我只想拿回我应该拿的部分。”
“以及,”我顿了顿,“停止不必要的损失。”
陈律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锐利。
“您打算什么时候提出离婚?”
“等我把店里的资产处理一下。”我说,“需要一点时间。”
“大概多久?”
“一个月。”
“好。”陈律师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需要我起草协议的时候,随时联系。”
我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是傍晚。
晚高峰的车流堵满了街道,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会计吗?我是冯静怡。关于店里资产评估的事,我们明天见面聊聊吧。”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应答声。
我挂了电话,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芙蓉路。”我说。
那是我的服装店所在的地方。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高楼逐渐被抛在身后。
霓虹灯开始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划过车窗。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何瀚文穿那件浅灰色毛衣的样子。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衣领。
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像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06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冷空气来了。
早上起床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何瀚文在洗手间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作响。
我煮了咖啡,烤了面包,把煎蛋盛进盘子。
“今天降温,多穿点。”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何瀚文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带着剃须膏的清香。
他坐下来吃早餐,眼睛盯着手机。
屏幕上是股票行情,红红绿绿的线条上下跳动。
“静怡。”他忽然开口,“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
“嗯?”
“说玉晴那房子,再不定,好楼层就没了。”
我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二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说,“店里刚进了批冬装,压了太多钱。”
何瀚文皱起眉:“就不能周转一下?”
“怎么周转?”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钱,这些年周转得还少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放下咖啡杯,“就是累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
窗外的霜花开始融化,变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何瀚文的手机响了,是他妈。
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
挂断后,他看着我说:“妈说了,这钱必须出。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她就来店里闹。”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让她来。”
何瀚文的脸色变了:“静怡,你别这样。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陌生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了很多。但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
“让了多少年了?”我抬头看他,“何瀚文,你数过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那你说怎么办?我妈那边,我实在应付不了。”
“我们离婚吧。”我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瀚文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一种奇怪的放松。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财产呢?房子呢?”
“按法律程序走。”我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何瀚文在餐桌边踱了几步,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随你。”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盘子上,蒸汽升腾起来。
我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盘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何瀚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
“……她自己提的……什么都不要……嗯,好……”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
“我妈说,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离吧。”
“好。”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明天周一,民政局见。”
“明天?”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趁还没反悔。”我擦干手,转过身看他。
何瀚文的表情很复杂,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静怡,我……”
“不用说。”我打断他,“这些年,我们都尽力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走出厨房,进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何瀚文打电话的声音,这次声音大了些。
“……对,离了也好……她提的……妈,你别这么说……”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
霜花已经完全化了,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汽。
我用手指在水汽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指尖流下来。
凉凉的。
07
民政局的暖气开得很足。
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
何瀚文比我早到,坐在角落的位置。
看见我,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资料都带齐了?”他问。
“嗯。”
“离婚协议呢?”
“律师会处理后续。”我说,“今天先领证。”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叫到我们的号时,是上午十点半。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麻木,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同时说。
她递过来几张表格,让我们签字。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又很重。
何瀚文签得很快,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我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冯静怡”三个字。
办事员检查了资料,盖章,收回结婚证,递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何瀚文把离婚证塞进羽绒服口袋,拉链拉上。
“我送你?”他问。
“不用。”我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先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
微信,删除好友。
支付宝,解除亲情号。
微博,取关。
每一个操作都很熟练,像排练过很多遍。
何瀚文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从困惑到不安。
“静怡,你这是……”
“没什么。”我说,“以后就别联系了。”
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
“对了,”我转身看他,“妈的生活费,从这个月停了。你记得转告她。”
他愣住:“什么?”
“你妈的生活费,每月一万,我转了五年。”我语气平静,“现在,该你了。”
出租车司机按了下喇叭。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何瀚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银行。
找到那个每月一号的自动转账设置,取消。
系统提示:“确定要取消该定期转账吗?”
我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那条持续了五年的记录消失了。
接着,我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小刘,我那套房子,可以挂牌了。对,急售,价格可以低一点。”
“全款优先,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又打给银行客服。
“帮我冻结这张附属卡,卡号是……”
“然后注销。”
客服确认了三遍,我都说:“是的,确定。”
所有操作完成,出租车也到了我家楼下。
我没有上楼,让司机调头,去了市中心。
在一家珠宝店门口下车。
玻璃橱窗里,钻石在射灯下闪闪发光。
我走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女士想看点什么?”
“我想看看项链。”我说。
店员引我到柜台前,拿出几款新品。
我挑了一条简约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
“就这条。”
“需要包装吗?送人还是……”
“自己戴。”我说。
刷卡的时候,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冯静怡。
三个字写得舒展流畅。
店员把包装好的袋子递给我,笑容甜美。
“女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珠宝店,我把项链拿出来,直接戴在脖子上。
钻石贴着锁骨,冰凉,然后慢慢染上体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冯姐,刚挂上就有客户咨询,下午能看房吗?”
“可以。”我回复,“钥匙在物业,你直接带人去。”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湛蓝,没有一丝云。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刺得眼睛有些发疼。
我眯起眼,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五星级,市中心最好的那家。
08
酒店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落,折射出细碎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是雪松和柑橘的混合。
前台接待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标准。
“女士,请问有预订吗?”
“有。”我报出名字和手机号。
她很快查到信息:“冯女士,您预订的是三楼‘听雨’包厢,一位对吗?”
“对。”
“这边请。”
她叫来一个服务员,引我上楼。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素色大衣,低马尾,脖子上的新项链闪着微光。
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听雨”包厢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服务员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厢不大,但很精致。
一张四人桌,靠窗,窗外是酒店的空中花园。
虽然冬天,但花园里仍有耐寒的植物,绿意葱茏。
“您预订的套餐是‘冬日暖阳’,主菜是松茸炖鸡和清蒸东星斑。”
服务员递上菜单,“需要现在上菜吗?”
“等一会儿。”我说,“先给我一杯水。”
“好的。”
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花园。
喷水池没有开,池水结了层薄冰,映着灰白的天光。
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笑声。
一开始听不真切,后来声音大了些。
是马碧云。
“……我就说嘛,她那种出身,配不上我们瀚文!”
赵玉晴的声音插进来:“妈,小声点。”
“怕什么!”马碧云声音更高了,“离都离了,我还不能说几句?”
“她这些年是赚了点钱,但那又怎样?还不是乖乖给我们花?”
“现在想通了,自己滚蛋,算她识相!”
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
何瀚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马碧云立刻反驳:“什么对不起?她耽误你这么多年,没让她赔偿就不错了!”
“就是。”赵玉晴附和,“哥,你那个新女朋友,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快了。”何瀚文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些,“下周吧。”
“哎哟,那可好!”马碧云拍了下桌子,“到时候就在这儿摆几桌,好好庆祝庆祝!”
服务员敲门进来,端着我的第一道菜。
“女士,您的开胃菜,金汤野米辽参。”
白色骨瓷碗里,汤汁金黄浓稠,野米粒粒分明。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鲜香四溢。
隔壁还在继续。
“妈,你说嫂子——不对,冯静怡她会不会反悔啊?”赵玉晴问。
“反悔什么?”马碧云不屑,“离婚证都拿了,她还怎么反悔?”
“协议上写了按法律程序走。”何瀚文说,“她没多要。”
“那就好。”马碧云舒了口气,“她那套婚房,现在值不少钱吧?到时候卖了,给玉晴凑首付,剩下的给你换辆好车。”
“谢谢妈!”赵玉晴声音雀跃。
“谢什么,一家人。”
服务员又进来了,这次是主菜。
松茸炖鸡盛在砂锅里,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气扑出来。
清蒸东星斑摆盘精美,鱼肉雪白,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我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隔壁的话题已经转到赵玉晴的婚礼。
“到时候婚纱我要定制,酒店就定这儿,摆它个三十桌!”
“三十桌哪够?”马碧云说,“至少五十桌!让你爸那边的亲戚都来,看看我女儿嫁得多好。”
“妈,你真好!”
母女俩的笑声混在一起,尖锐又刺耳。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房产中介发来消息:“冯姐,客户很满意,价格也谈妥了,比市场价低5%,但要求全款,一周内付清。签吗?”
“签。”我回复,“明天办手续。”
“好的,我这就准备合同。”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是银行发来的通知:“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1,200,000元。”
房款的第一笔定金。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律师的电话。
拨通。
“陈律师,是我。离婚协议可以起草了,重点是婚内我还贷的部分,和我个人店铺的资产保全。”
“好的,材料发我邮箱,明天出初稿。”
“谢谢。”
挂了电话,隔壁突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响起马碧云疑惑的声音:“瀚文,你那张卡是不是消磁了?怎么刷不了?”
何瀚文说:“不会啊,早上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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